“不知北海侯爵的親衛隊長怎麽會到這裏啊？”獨眼博爾涅一邊用力在女人身上揉搓，一邊以唯恐天下人不知的音量高聲打招呼。

如果換在戰場，穆鐵亞斯就算拼命也不會怯場。可是這是在龍尾巷，他又是孤單一人，軍人的直覺告訴他不應久留。

穆鐵亞斯皺皺眉頭，扭頭想走。

“好不容易來了，怎麽就走？”博爾涅故作不解地思索了一下，突然一拍大腿，“哦，我明白了！你們北海家是騎士，是君子，在這種地方玩被我們看見，很沒面子是不是？”

聽了這話，他和他的手下一起放肆地大笑起來。

“呸，誰喜歡到這種地方？我是奉命來找人的！你們別胡說八道！”穆鐵亞斯氣得滿臉通紅。本來膚色就淺，又不像侯爵喜怒不形於色，他臉一紅就紅到耳根。

“找誰？早說啊！”博爾涅冷笑一聲，一口唾沫吐到地上，“給個名字，咱們或許可以幫你。這兒的姑娘咱家熟得很，可以給你介紹個好的。”

博爾涅這句話是明顯的釣魚上鉤，如果穆鐵亞斯不是那麽年輕、沒經驗的話，他會不做理睬立刻離開。可是這畢竟不是事實，穆鐵亞斯立刻中招：

“我們找的不是妓`女！”他氣急敗壞地說，“而是一位失蹤的公……貴女！”

“喲，原來是位貴女？”博爾涅假意驚訝道，“哪家貴女不好好在自己府裏呆著，居然會流落到龍尾巷！那我來幫你問問。”說罷，他提高聲音向二樓叫道：“媽媽——”

話音落地，樓上一陣樓梯響，“媽媽”果然應聲而來。

“愛神之家”的媽媽不到四十歲，但在業內年紀不算小了，體型雖不比年輕姑娘凹凸有致，但胸部豐滿，算得上風韻猶存，只是嘴唇極薄，顯得有些刻薄。下樓的時候，肥膩發光的胸部從領口溢出來，隨著她的步伐一顛一顫。

“媽媽，”博爾涅一看她下來，立刻就問：“我們這裏有位北海家的隊長要找貴女呢。你說，你這裏有貴女嗎？”

博爾涅把“貴女”一詞讀得很重。

媽媽原本在樓上躲著聽熱鬧，被人叫才不得不冒險下來。她看看博爾涅，又看看氣得面紅耳赤的穆鐵亞斯，猶豫了一下。她並不關心誰更有道理，她只在乎誰更不能得罪。於是她給博爾涅飛了一個媚眼，諂笑道：

“長官啊，您可真會說笑話！愛神之家從來都只有表子，哪有貴女啊？”

“媽媽，說笑話的不是我，而是這位……隊長。”博爾涅轉頭對穆鐵亞斯說，“媽媽都說了，沒有貴女，只有表子。隊長你聽清了沒有？”

可是穆鐵亞斯不吃那一套。他手一揮，說：“你說沒有就沒有嗎？我要查看！”

這句話可把博爾涅惹惱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查看？隊長這話太自大了吧？你——有搜查證嗎？”

這一句可是穆鐵亞斯的硬傷。北海家親兵都是奉侯爵命令私自查訪，實際上並沒有搜查證，好在以往的店鋪配合搜查，從沒有問起。現在怎麽辦？

“就是！什麽隊長的，你有搜查證嗎？”媽媽一看穆鐵亞斯怯場，立刻不失時機地補刀，“我們這裏可是正規營業的院子！你沒有證據就說我們私藏人口，我可以告你……誣蔑！”

博爾涅幹脆從懷裏掏出一張紙，炫耀地在穆鐵亞斯面前晃了晃：“隊長，要不要看看真正的搜查證什麽樣？”

“這算什麽！有本事，你們弄一百張搜查證去！找不到人，再多搜查證也是浪費！”穆鐵亞斯冷哼一聲，“你們慢慢玩，我走了！”

穆鐵亞斯想要撤退，但博爾涅正在興頭上，並不準備太快收場。

“走也可以，”他挑釁地斜睨穆鐵亞斯，“不過得給你家大人帶個話——”

“什麽話？”

“她是我們家公爵大人的女人，請你們家大人就別再多管閑事了。”博爾涅揚起頭，鼻孔沖著穆鐵亞斯，喉結在青筋暴跳的脖子上囂張地滑動。

這句話把穆鐵亞斯惹惱了。他原地停下，雙拳危險地握起。

“你胡說！”穆鐵亞斯說，“她才不是呢！”

“我家大人想要誰就要誰。你怎麽知道不是？”

“我說不是就不是！”穆鐵亞斯說，“她是什麽人？你們家主人就是個賣酒的兒子，他配得上嗎？”

這句話也戳中了博爾涅的軟肋。他想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你敢說我家大人賣酒出身？”

“難道不是嗎？”穆鐵亞斯說。

兩個人針鋒相對，房中的氣氛立刻緊張起來，好像一只翻滾的油桶，只要一點火星就能炸裂。博爾涅的手下看情況有變，推開身邊的女人，作勢就要走過來。穆鐵亞斯看他們上來，知道此戰難勝，但榮譽心也不容他退逃，唯一可行的是他盡量拖延時間，直到親兵們回來。於是他咬牙站穩，一手按劍，只待對方首先動武就立刻拔劍出鞘。

女人們看到客人要打起來，都驚叫著跑進了裏間。媽媽試圖阻止，卻被博爾涅甩到一邊。眼看雙方就要打起來！

博爾涅正要招呼手下進攻，門卻突然打開，探出一個青年人的頭來。

“隊長？穆鐵亞斯隊長？”

“你是……？”穆鐵亞斯看這人相貌很熟，知道是隨同侯爵前來大西的北海人，可是竟然一時想不起來。

“隊長不認識我啦？我是新來的馬夫……洛德啊！”年輕人眨著一雙藍眼睛，笑嘻嘻地咧開嘴，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穆鐵亞斯這才反應過來。因為是新來的，難怪印象不深。

“你找我做什麽？……你怎麽會在這兒呢？”

“我……我是……”洛德急得不知先回答哪個問題才好，“是這樣：剛才聽回來的弟兄說，打聽到有關那個人的線索了……”

洛德話音剛落，不僅穆鐵亞斯，博爾涅和他的手下們都驚得跳了起來。穆鐵亞斯激動萬分，他抓住洛德就問：“什麽線索？快說！”

“隊長……”洛德看看周圍，欲言又止。

“對！對！”穆鐵亞斯連連點頭，“我們外面說話！”說著，他拉著洛德就沖了出去。

博爾涅和他的手下來不及阻攔，只能呆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老大，怎麽辦？要不要跟上？”一個手下狠狠道。“大夥兒辛苦三天了，找了多少家都沒消息，憑什麽讓北海家的搶了先？”

立刻就有人應和：“是啊！不能輕饒了這小子！不如我們追上去……”

“對，如果我們先找到那女孩，公爵一定會重賞我們！”

獨眼僅剩的眼睛轉了又轉。終於開口：“聽我說！”

他一開口，眾人果然安靜下來。

他指著一個手下說：“你——去跟蹤北海家的人，搞清他們的動向。還有你，你，去協助跟蹤！如果要人手就開口，龍見城哪兒都有我們的人！我就不信，他家就那麽點人能搶在我們前面！”

“是！”手下齊聲應道。

穆鐵亞斯跟洛德沖出“愛神之家”，立刻騎上馬出了街，直到街口。發現沒人追來，兩人才停下來。洛德長籲一口氣，從馬上跳下，說：

“好了……隊長，現在應該沒事了。”

“快說吧，我可等不及了。”穆鐵亞斯的臉因為激動憋得通紅。

洛德臉上卻出現為難的神色。“是這樣……”他吞吞吐吐地說，“我剛才……是騙您的……”

“啊？你說什麽？”穆鐵亞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實，我……我是在外面看見您有了麻煩，想幫您的忙……只好騙您說有線索了……”洛德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對不起，隊長。”

“你——”穆鐵亞斯狠狠地跺腳，“你——”他想罵人，可是又罵不出來，最後憋出來一句：

“你太小看我了！雖然他們人多，但憑我的功夫，也不一定打不過他們！”

“可是，侯爺讓我們出來是來查問，不是來打架的呀。”洛德小心翼翼地答，“何況對方也有來頭，還是別把事情鬧大的好。”

穆鐵亞斯想想，的確是這個道理，可是他一肚子的氣正無處發洩，讓他老實認錯更不可能。

“那你……怎麽會在龍尾巷？”穆鐵亞斯悶聲說。

“我當時就在您那家的對面。”洛德說。

“對面？那個什麽媽媽家？”穆鐵亞斯有點印象。

“魯莎媽媽家。”

“你怎麽去那種地方？”

“不是我自己……其實我是陪一個大哥，他也是馬夫，他非要帶我去見識……我看見隊長的馬停在對面，就知道您也在……”洛德紅了臉。

“夠了！什麽叫我也在？”穆鐵亞斯不客氣地打斷洛德的話。他狠狠地瞪住洛德：北海軍紀律嚴明，士兵在大西出入妓館是被嚴格禁止的。但對方是馬夫不是士兵，按律不在受懲之列，何況他還“幫助”了自己。盡管如此，他還是止不住惱怒，就像在喝酒時吃了一顆爛花生一樣不舒服。

看著一臉怒氣的穆鐵亞斯，洛德垂了頭，不敢再繼續這個話題。

“要不，我們回去，看看大家回來了沒有？”半晌，洛德試探著問。

穆鐵亞斯想了想，的確應該回去，可是萬一又撞上博爾涅他們，很可能會忍不住打起來。

“你去給他們傳話，讓他們查完後都回府吧，我……”他頓了下，喘了口氣，“我想在附近走走。”

“隊長，您沒事吧？”

“沒事。就是口渴了。我去喝點酒。”

這是實話。跑了一天，穆鐵亞斯早已口幹舌燥。再加上剛才那段糾紛，他心情正糟，需要好好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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