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鐵亞斯在路口靜靜地站了會兒，試著辨認方向，可是走了幾步又覺得不對：這裏的建築都幾乎一個模樣，實在辨不清哪個才是來時的方向。

他往懷裏去摸龍見地圖，可是卻空空如也。這才想起走得太急忘了帶……今天到底怎麽了？各種不順利讓他異常沮喪。

此刻整座城市完全被夜色籠罩。夜晚的龍見呈現出與白天不同的面目：寂靜代替了喧囂，黑暗掩蓋了罪行，來時滿街的乞丐和難民都如流浪狗一樣躲回了自己的角落。天上沒有星光，街區一片昏黑，堆滿垃圾的街角，幾只打架的貓發出淒厲的尖叫。

穆鐵亞斯並沒有慌亂。他想找一家酒館問路，可是不知該往哪兒去才好。抱著“離龍尾巷遠一點”的念頭，他扭轉馬頭，向著龍尾巷的反方向走。他摸黑走出一個街區，終於發現視線亮了一些。擡頭一看，街對面一間房子的窗口透出明亮的燈火。門上掛著一個木牌，上面寫著幾個規矩的字母。穆鐵亞斯大西語水平不高，但還能認得出上面寫的是“穆薩老爹酒館”。

穆鐵亞斯心裏一熱，急忙加快腳步。可是到了門前他又猶豫了：如果又是另一個“愛神之家”怎麽辦？於是他不敢貿然進入，而是從窗邊向裏面張望。

酒館很小，只有五六張桌子，每張桌子上都有一盞燭燈，幹凈的桌面才被水洗過，亮晶晶地反射著燭光。更妙的是桌子上還擺著一個小陶瓶，瓶中插著一枝槲寄生。正值隆冬，可它的葉子還是綠色的，連無情的冬夜似乎因此也變得溫馨起來。

店內三五個客人，各自閑坐著小聲說話。看上去都是普通酒客。

“您在看什麽？”

一個少女的聲音把穆鐵亞斯嚇了一跳。急回頭，身後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夾棉馬甲，灰布裙子，外面套了件褐色圍裙。她手提一把裝滿水的大木桶，一雙大大的眼睛正好奇地盯著他。

“我……我是……”穆鐵亞斯不知怎麽竟然結巴起來。

“您是外地人吧？是不是迷了路？”少女把木桶放到地上，向他走過來。

窗口透出的燈光照在女孩年輕的臉上。她栗發栗眼，飽滿的臉蛋看上去紅潤又健康。她額頭冒著汗，說話的時候口中散出白色的熱氣。

穆鐵亞斯楞了一下。他這才意識到，自從他踏上大陸，還沒有單獨和一個女孩說過話。一陣莫名的窘迫讓他臉上發燙。

“您——需要——幫忙——嗎？”女孩以為他是外國人，於是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字說道。

“不……不，我只是……”穆鐵亞斯知道自己在臉紅，於是急忙低頭把臉隱藏在陰影裏。

“無論怎樣，您先進來吧，別在冷風裏站著。”少女一邊說一邊推開門，向裏面喊了一聲：“爸，有客人來了。”

原來她是酒館老板的女兒。

說完，少女轉身來提那個木桶，卻一手提了個空。原來在她開門的時候，穆鐵亞斯已經把桶提到了手裏。

穆鐵亞斯本在幫忙，可是少女的表情卻明顯讓人尷尬。她不安地搓著手，眼神充滿了疑惑：“您這是……？”

“我幫您。”穆鐵亞斯低頭道。

少女幹脆地說：“不用了。我一個人可以的。您放下吧。”說完，她沒等穆鐵亞斯反應，上手就去奪。沒想到剛一用力，桶裏的水就漾出來出來，濺濕了女孩的衣服。

“哎呀，您真是——”女孩氣哼哼地瞪了他一眼。

穆鐵亞斯急忙把桶放回到地上。

“我說過我可以的嘛，誰要您幫。”少女沒好氣地說。

“你……”穆鐵亞斯無故被奚落，一肚子的火騰地升了上來。他大西語水平勉強，想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最後憋出一句話，“你這個女孩，太奇怪了！”

“我奇怪？您才奇怪呢！”少女也不示弱，立刻反唇相譏。

“黛娜！”

兩人正大眼瞪小眼地賭氣，一個瘦高的男子推門走了出來。他相貌清臒，模樣和女孩有些相像，應該就是酒館老板。穆鐵亞斯瞥了眼招牌：這就是穆薩老爹？雖然他頭發白了一半，看去有些蒼老，但顯然不到五十，這年齡就叫“老爹”實在有些誇張。

“黛娜，你幹什麽呢？”男子看著女孩衣襟上的水，又看看穆鐵亞斯，然後對女孩說，“廚房等著用水呢。還不快去！”

“知道了。”少女悶悶應了聲。她瞪了一眼穆鐵亞斯，隨後提起木桶，大踏步從兩人之間穿過，雄赳赳地進了門，那股氣勢好像面對的不是自家酒館，而是迎接王師的凱旋門。

男子看少女走開，籲了口氣，有點不好意思地對穆鐵亞斯說：“女兒有些小脾氣，得罪您了，真抱歉。”

雖然心中餘波未平，穆鐵亞斯還是大度地擺擺手，算是諒解。

“為表歉意，請您賞臉進來喝一杯，我請客。”男子微微欠身，鞠了一個躬。

穆鐵亞斯本來已經情緒低落，再加上跟那少女生氣，連喝酒的心情都沒了。不過男子那句“我請客”卻很誘人。雖然他心裏知道應該以拒絕顯示立場，可是雙腳卻不聽使喚，向前一步，就這樣走了進來。

已接近打烊時間，酒館的位置大部分空著。穆鐵亞斯沒有按老板的推薦坐靠近火爐的位置，而是坐到了窗邊。倒不是因為要看街景——也沒有什麽街景可看，而是喜歡窗口的涼爽，順便可以觀察路上的情況。出來有一陣子了，不知道親兵在龍尾巷調查得怎樣？他們是不是已經回府了呢？

酒店的桌上有酒單，可是他也看不出所以，便叫老板替他推薦了一種當地的酒。等待的時候，他趁機確認對方的身份：“您就是穆薩老爹？酒店的老板？”

“也是也不是。”男子笑道，“‘穆薩老爹’是我岳父，是他開了這家酒館，我娶了他的獨女，繼承了店面。我本人叫魯達斯，剛才那個姑娘是我女兒黛娜。”

嗯，黛娜。我知道。穆鐵亞斯念了念這個名字。

“黛娜母親死得早，我把她當男孩教養，結果她從小就養成了一幅倔脾氣：不管自己能做不能做，都硬撐著，從來不求人。您要是幫她，她會覺得您瞧不起她……她也不是第一次這樣對待客人了。也是今天晚了，她忙了一整天，太累，就找您撒脾氣。您就別跟她生氣了，待會兒我讓她來跟您道歉。”

“沒什麽，我不介意的。”穆鐵亞斯對黛娜並沒有怨氣。黛娜的命運讓他想到了曾經的自己。倔強、好勝、拼搏的背後，是一個失去父親的孩子心中巨大的空洞。他從小就知道，自己必須付出多於別人數倍的努力，成就一番事業，才能對得起戰死沙場的父親和辛苦養大自己的母親。

這個女孩的心情，很可能也是一樣的……

不一會兒酒就來了，送酒的正是黛娜——她已經換了身幹衣服，手裏的托盤裏不僅有酒壺酒杯，還有一碟杏仁餅幹和一碟梅幹，把小小的盤子占得滿滿當當。

黛娜把盤子裏的酒菜一一端上桌。不知是不是穆鐵亞斯敏感，總覺得她手下有點重。不過這時候穆鐵亞斯已經再不生氣，看她的表情反而覺得可愛。

“您還想要點什麽？”黛娜低著頭，聲音有點悶。從穆鐵亞斯這個角度，正好欣賞她栗色睫毛在臉上投下的深色影子。

“謝謝，不用了。”女孩有意無意地一擡頭，他急忙避開她的目光，假裝望向窗外，那漆黑不見五指的夜色。

黛娜上完了酒，轉身想走，可是才走開幾步就原地站住。穆鐵亞斯按著脈搏足足數了十下，第十一下的時候，女孩轉身回來了。這一次，她徑直走到穆鐵亞斯對面的位置，開口道：

“其實，我是來道歉的。剛才是我做得不對。請您原諒。”伴著那句“原諒”，她甚至還鞠了一躬以示誠意。

可這一次，穆鐵亞斯沒著急表態。他眨眨眼睛：“小姐不忙的話，請坐。”

“還有什麽事？”黛娜的表情有點緊張。

穆鐵亞斯淡淡道：“我有些問題不明白，小姐也許能幫我。”

黛娜想了想，終於坐下。她眼睛盯著穆鐵亞斯，謹慎地說：“那就請講。”

“首先：是老板讓您來道歉的，還是您自己的意思？”

“是爸爸。”黛娜遲疑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也是我自己。”

“第二，為什麽您會生氣？”

“哎？”女孩睜大眼睛，好像沒聽明白。

“如果我真的做了冒犯到您的事，我會道歉。可是這一次，我有點想不通……為什麽您會生氣？”

黛娜這回聽明白了。她點了點頭：“聽口音，您不是龍見人吧。”

穆鐵亞斯搖頭：不。

“我和您不認識。一個陌生男人在夜晚主動來幫助一個女孩，誰知道您什麽企圖？”

“我沒有任何企圖。在雪幻島，男人幫女人做一些體力活是天經地義的事。”

“那是在你們雪幻，在大西，男人給女人幫忙的動機可不那麽單純。”

“這樣說太誇張了吧？我就不信全部大西男人都是這樣。”

黛娜聳聳肩。“就算……就算男人不都這樣，可是對女孩來說則必須小心。否則出了事情，外人不會怪罪男人，而會指責女孩不規矩。”黛娜語氣鄭重，不像說氣話。“從小爸爸就教育我，不要隨便接受別人送的東西，享受別人的恩惠，如果接受了一定要想辦法還給人家。如果只是一味拿人家的好處，萬一有一天對方讓你償還的時候，你用什麽來還？”

“大不了把對方送的禮物退回去，有什麽嚴重的後果嗎？”穆鐵亞斯不以為然地聳聳肩。

“有啊。”黛娜突然做出嚴肅的表情，“我認識街坊的一個姑娘，她交往了一個喪妻的男人。那男人家裏有錢，經常送她貴重禮物，她自然高興地收下了，還跟女伴們炫耀。後來那男人向她求婚，她也答應了。可是就在婚期前不久，她才聽說那男人性格粗暴，經常打罵前妻。他的前妻死時渾身是傷，官方最後斷定她是自殺，可是鄰居都說是男人把妻子打死的。”

“既然這樣，就不應該跟他結婚啊！”穆鐵亞斯睜大了眼睛。

“是啊。這姑娘也的確這樣做了，她退還了那男人的禮物，想退了那麽親事，結果激怒了那男人……”黛娜頓了一下，“他約那姑娘相見，見面後抓住她的頭往墻上撞，直到鼻骨折斷，頭破血流，然後揚長而去。那姑娘在地上躺了整整兩個時辰才被發現，三天後就死了！”

“什麽？”穆鐵亞斯驚地跳起來，“他怎敢？在大西，殺人可是要判死罪的！”

黛娜搖頭：“可是他最後卻沒有被判死罪。”

“為什麽？”

“判決說，因為女孩生前曾受過男人送的很多禮物，卻突然提出退婚，男方一時激憤才會殺人，並非出於‘預謀’和‘故意’，理應減輕刑罰。最後那人只判了十年□□。因為在獄中‘表現良好’，只坐了五年的牢就被釋放。”

“只有五年，實在太少了！”穆鐵亞斯扼腕道。

“這還不算，”黛娜搖頭說，“更糟的是，聽說去坐牢的並不是他本人，而是他花錢雇來的窮人！兇犯舒舒服服地呆在家裏，根本沒有坐牢！”

“太過分了！這人真該去死！”穆鐵亞斯一拍桌子，震得盤盤碟碟都跳了起來。“打女人算什麽本事？他們這麽有本事，怎麽不去打希夷？打海盜？！”他從來沒有這麽憤怒過，他想打人，卻找不到可以打的對象，只能敲打著原本就不結實的桌子，對著窗外的黑暗怒吼。

旁邊的酒客瞥了一眼穆鐵亞斯，又一聲不吭地低下頭。他們不是不想給這個無禮的外鄉人施以顏色，可是他們的拳腳功夫打老婆孩子尚可，對付起男人，特別是這個高大壯實的北海人，就心有餘力不足了。有三個人丟來幾個不滿的眼神，另外兩個座位離穆鐵亞斯稍近的，則優雅地挪動屁股，坐遠了些。

穆鐵亞斯的拳頭再一次要砸向顫抖的桌子時，突然伸來一只小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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