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1章 龍尾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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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見城縱橫兩條大道,最大最繁華的無疑是龍見大街。龍見大街南北向穿過城區,與東西向的龍脊路在宮城區交叉。這裏集中了全場最高檔的商鋪和娛樂場所,其中最有名的歡場“愛之泉”與“玫瑰園”劇院更是大西男人心目中的享樂的聖地。然而穆鐵亞斯此刻並沒有這樣的好運,因為他正帶隊前往的是龍尾巷,龍見最神秘、最“敏感”的街區。這裏好像晝伏夜出的野獸,白天風平浪靜,與尋常街巷沒什麽不同,傍晚時則搖身一變,成為了一個匯聚了墮落的女人和墮落的男人欲`望之都,虎踞龍蟠的城中之城。

打一個不恰當的比喻:如果說龍見大道是花團錦簇的孔雀,那龍尾巷就是白天沈睡、夜晚潛入女子夢境行淫的夢魘之妖。

當穆鐵亞斯帶領士兵踏入這花柳之地的那刻,夕陽正好消失在地平線。千家萬戶的屋頂炊煙裊裊,遠近各家晚餐和陰溝的氣息正在街區裏匯攏,再融合街道上淤泥和糞尿的臭味兒,那種難以名狀的氣味令這群北海騎士各個掩鼻。

“這是什麽地方?真臭。”一個少年騎士皺起了眉。他叫吉恩,剛滿十七歲,第一次來大西。

“這是龍尾巷。龍見最臟的街區。大家都小心些。”其實穆鐵亞斯也沒有來過,他只是聽說,但他學侯爵的樣,試圖表現出沈穩的風度。

“隊長,你說,咱們要找的人真會落到這種地方?”另一個年稍長的騎士——埃克森——露出憂慮的表情。

“一個好女孩到了這兒恐怕就……”

一句話說中了所有人的心事。大家都露出苦臉來。如果真在這裏找到了那人,侯爵會是何等心情?簡直想都不敢想。

“安靜!”穆鐵亞斯提高聲音說,“我們只是執行大人的命令!”

“是!”親兵們齊聲應了一聲,隨後便鴉雀無聲。

作為著名的“娛樂區”,龍尾巷的行人並沒有想象得多。與人們的成見相反,“洛洛”們(註1)一般都接熟客,未經“狗魚”(註2)介紹的新客人被默認為不可靠的;這個天寒地凍的時節,如果不到迫不得已要餓死的地步,一般洛洛也不會出來站街。一眼掃過去,能看到兩三個女人縮成一團躲在墻角的避風處,有人過來的時候,有一個人擡起幾乎不剩幾根頭發的腦袋,看路人是否潛在的客戶。看到身著潔白披風的騎士,她們就如聽到獵犬吠叫的小獸一般縮回了自己的洞穴,根本不會嘗試跟你搭話。

龍尾巷的客戶主要來自底層的民間:各種小販、屠夫、皮匠、鍋匠、鐵匠、木匠、裁縫、盜獵者、小偷、強盜……還有給貴族或富戶當差的低等仆役。他們不比玫瑰園雅座內的名流顯貴,入闈之前要先聽歌看舞,吟詩唱曲,就像主菜之前先要品嘗前餐和開胃酒。他們自認為誠實很多,因為他們毫無虛偽地以最經濟的方式鍵入主題。

此刻有幾家門前拴著馬,證明這裏來了有身份的客人。

大多數客戶都是熟客,新面孔出現立刻就引起了不少人的註意。何況二十幾個騎兵的馬蹄聲在空曠的小巷回蕩,幾乎聲如驚雷,連穆鐵亞斯都覺得有些太過張揚。巷子越往裏越是狹窄,他不得不命令親兵下馬步行。

不過已經太晚了。穆鐵亞斯剛下馬,頭頂上一個窗戶就“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深色卷發、裸著胳膊的女人探頭出來。

“嘿,帥哥!”她沖著親兵嫣然一笑,濃墨重彩的眼睛忽閃忽閃。“要不要上來坐坐呀?”

穆鐵亞斯頭擡都不擡。可是女子對面樓下的門也開了,一個挽著袖子、胸口半裸的女子出現在門前,臉色噴紅,一身酒氣。大概剛跟客戶說完笑話,她正嘻嘻笑著,尤其是看到親兵們失魂落魄的樣子,就笑得更歡了。

“軍爺們,想來點好玩的麽?一定讓你們滿意。”一邊說著,她一邊把原本就敞開的領口往下拽,“幾個人一起來都可以,只要十個皮亞。”

穆鐵亞斯不想看她,可是眼睛就是落在她雪白的胸脯上。那女人很眼尖,立刻就註意到了,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軍爺臉紅了,莫非還是處男?”她嗤嗤地笑,“好可憐哦~~讓姐姐來幫你好不好?”

穆鐵亞斯還未回答,就被她挽住了手臂。劣質香粉的刺鼻氣息撲面而來,他來不及閉氣,大大吸了一口,鼻子頓時狂癢無比,一身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

“啊……啊……阿嚏——”

女子離得太近沒躲開,被噴了一臉。她手一松,穆鐵亞斯趁機解脫出來。他如同從鷹爪逃生的兔子,立刻蹦出去老遠。然後又連打了十幾個噴嚏才停下。

半晌,等他終於風平浪靜了,好心的吉恩給穆鐵亞斯遞來手帕:

“隊長,你沒事吧?”

“還好……不就是那個老毛病嘛……”他擦了擦泉湧般的眼淚,重重擤了一把鼻涕,然後把手帕還給吉恩。對方連忙謝絕:“隊長你留著吧。我送你了。”穆鐵亞斯也不好意思地收在身上。

“隊長,我們開始嗎?”親兵們眼看著小巷的門次第打開,有點不知所措。

天已黑盡了,龍尾巷逐漸熱鬧起來,窗燈下晃動著不知多少人影。遠近傳來女人的嬉笑聲、酒客的喧嘩聲,還有各種木床吱吱呀呀的響動,連兩面的石墻似乎在伴隨著他們的動作有節奏地震顫起來。

穆鐵亞斯無端地感到一種沈重的壓力:這是一座沒有岔路的迷宮。對於一個十四歲的女孩來說,她能走出這個夜妖的夢魘嗎?

“隊長?我們要不要開始?”親兵重覆了一遍。

“開始!”穆鐵亞斯咬著牙說,“不能再耽誤時間了!”

“可是這裏有二十多家……”

穆鐵亞斯目測了一下數目:二十家不過是門面在外的,街道裏面還不知有多少。

他說:“我們分頭去問!全隊加上我共二十一個人,大家每人去一家,也用不了多少時間!”

話音剛落,有人提出不同意見:“隊長,我看還是兩個人去一家比較好……”

“這也是……”穆鐵亞斯立刻明白過來,“那麽,兩個人為一組,出發!”

親兵們整裝待發,穆鐵亞斯突然又想起了什麽,把大家叫住了:

“有件事請大家註意,”他壓低聲音說,“萬一那個人就在此地,請大家一定保密。如果大人問起,只說是在別處找到的,明白嗎?”

親兵們互相看了一眼,齊聲道:“明白!”

不消片刻,二十個親兵如墜入海洋的二十滴水,轉眼就看不見了。只剩下穆鐵亞斯一人。

人群一散,空氣似乎都變冷了。穆鐵亞斯深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擡頭向兩邊張望:剛才從窗口打招呼的女子的那家,腐朽幹裂的木門上用不知什麽顏色的深色塗料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母,他只能看出“魯莎媽媽……”幾個字,後面的模糊不清。離他最近的那間,同樣腐朽幹裂的木門上方掛著一片扭曲變形的鐵皮招牌,吱吱地在風中搖晃,上面畫著一個妝容濃艷、披頭散發的女人——如果那還算畫的話——因為日曬雨淋眼部和嘴上的塗料脫落,面目顯得詭異非常,如同鬼魅。女人圓肥的胸部的位置寫著四個字:“愛神之家”。

敢情這就是愛神。從不曾怕冷的穆鐵亞斯打了個寒顫。

而剛才那個被他噴嚏洗禮的女子再次從門裏探出半身,不過這次她沒有迎上來,而是靠著門框,亮晶晶的眼白斜睨著他。那目光中多多少少的鄙夷,讓穆鐵亞斯有些受傷。

不過他還得硬著頭皮往裏進。

可是門小他塊頭大,那女人又沒有讓路的意思,他不想跟那女子擠一扇門,就站住了。正不知所措時,那女人下頜高傲地一轉,好像似乎仿佛往後退了一下,穆鐵亞斯識趣地側身一擠,就算進了門。

穆鐵亞斯低著頭想盡量不引人註意,可是已經晚了。他一進門就發現有五男五女共十個人的二十只眼睛正盯著自己。不,不對,因為其中一人是獨眼,實際上是十九只眼睛才對。五個男人,一個在跟女人賭酒,一個在問價,一個在調情,一個在挑選,還有一個正在女人的裙下亂摸。

那一刻穆鐵亞斯的心情,恐怕只有闖進了蜘蛛網的黃蜂可以知道。因為這五人正是曼瑟公爵的手下。三天來幾次照面,雖然不知道名字也混了個臉熟。

“怎麽這麽巧,這不是北海家的親衛兵隊長麽?”獨眼叫博爾涅,不知是酒色過度或是家族遺傳,他早早就謝了頂,讓人決然想不到他才過三十。一道傷疤從右眼橫亙到鼻梁,使他看上去就令人生畏。當他發現穆鐵亞斯只是一人,而他們人多勢眾,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可以羞辱對手的機會。

註1:洛洛:俚語,龍見人對某種職業女性的俗稱。

註2:狗魚:俚語,指給洛洛介紹客人的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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