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是凍醒的。

頭還很沈，腦筋也不很清楚，睜開眼，卻只見到黑暗。可是女孩依然醒來了，寒冷如刀鋒，緩慢卻清晰地切割著她的皮膚。

她伸手，面前是一面冰冷且粗糙的石墻，地板是土地。空氣又冷又濕。房裏沒有窗戶，也看不到門，沒有煙火氣，也沒有半點人的氣息。

“有人嗎？”她開口，向著對面的黑暗。

沒人回答。不過她倒是能判斷出房間的大小了。房間不大，長寬都不會超過十步，好像一間地窖。

她顫悠悠地扶著墻站起來。從醒來時她就發現自己頭疼、惡心，渾身沒有力氣，好像喝醉了酒。可是她並不記得自己喝過酒。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黑暗似乎減淡了一些，她開始想起昏迷前最後的一幕。

聖母殿。蠟燭。地面上的人影。

她完全想了起來：她被人綁架了！

“有人嗎？救命！”她敲擊著身邊的墻壁，聲嘶力竭地大叫。她沿著房間的墻一路敲著，直到她的手觸到了木板。

原來這房間還是有門的！

於是她守定那扇門，拼命地敲！同時大喊：“救命！救命啊！”

可是那門只是看似不堪一擊卻又穩固地晃動。女孩又開始踢，依然沒用。如果是壯碩男子或許可以拼力氣硬撞，可憑她的力氣，根本不做此想。

而呼救許久，也沒有動靜。這地方如果不是遠離民居，就是罪犯的巢穴。女孩絕望地坐回到地上，積蓄力量，準備下次的呼救。

可這時，門卻突然打開了。一個舉著燈的男人出現在門口。

呼救了半天的女孩此刻反而楞住了。她不知該呼救，還是該沈默。而那男人也不說話，只是一步一步地走來。女孩不斷後退，直到無路可退。

“您是誰？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她大著膽子問。

男子不答，只是舉著燈靠近。燈光很暗，女孩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他露在襯衣外的胸膛，深色的皮膚上刺滿了刺青……

她嚇得打了一個寒顫，不敢再看了。從這個人皮膚顏色看，他不是嘉蘭人，倒像是大西土著摩忒爾人或是外國人……她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他可能聽不懂她的話！

“您聽得懂我說話嗎？”她小心地望向那男人。到現在為止，她多麽期待是一個惡作劇，一個玩笑啊！

“嗯。”男人哼了一聲，“大西語我說不利索，但聽懂沒問題。”

是外國口音！他果然不是大西人！女孩尖叫起來：

“我是國王的女兒！你抓了我，會有麻煩的！”

“我知道。”男人幹笑著說，“我知道你是誰。讓我半夜離開溫暖的被窩，跑到吹著冷風的宮裏守了那麽久，不就是為了你麽？”

女孩倒抽一口冷氣：“為什麽……是我？”

“當然是你了。”男人說，“你是被選定的人啊，菲……嗯是叫菲蕾亞吧？在這種時候都還以‘您’稱呼我，這就是所謂的貴族範兒吧。”

說話時，男人俯下身，漆黑的眼睛在她面頰上掃過。

女孩看到了她的臉：他沒有蒙面。說明他不怕被她看見。那男人身上有海水的氣息，和北海侯爵一樣，但侯爵身上的氣味涼爽而清冷，還有皂水清洗過的清香，而他又熱又汗，好像夏天悶熱汙濁的午後。兩人完全不一樣。

女孩怕極了。她急忙低下頭，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可是那人卻一手扳住了她的下頜，逼迫她擡起頭來。

“這就是傳說中的龍神的眼睛？”他像玩賞一件珍寶般細細地端詳著她，然後卻又搖頭，“可惜了。這是一個詛咒。”

“別殺我！別殺我！我父親會付贖金的！你要多少，他都能給你！”菲蕾亞再也忍受不住，她大哭起來。她抓著那男人的手搖動，指甲深深地嵌入他的皮膚裏。

“原來你怕死？不要怕，你不會死的。客戶交代說不能讓你死。”男人微笑了一下，“至於錢……公主，你知道你的命有多貴嗎？一個王國，懂嗎？你的身價值得上一個王國啊。”

王國？女孩沈默了。也許她明白了，也許她不明白，只是不再哭喊了。兩顆很大的眼淚奪眶而出，其中一滴滴到那男子手上，碎成無數片。

“那你想怎麽樣？”她索性擦去了眼淚，睜大眼看著面前的男人。

“我嘛，不怎麽樣，就是想看看你。看看‘價值一個王國’的人長什麽樣。”男人說，“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以後，你不會再見到我了。”

“所以你還是要殺我？”菲蕾亞咬了咬牙，然後擡頭，定定地望著他，好像要把這張臉印在腦海，刻在石頭上。

“不，是送你去另一個地方。”男人說著，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深色小瓶，“不過，在這之前，還得委屈你一下。”

菲蕾亞警惕地想向後躲，可那男人反應更快，一伸手就捏住了她的喉嚨。她下意識地想叫，男人就將瓶子裏的東西盡數倒進她嘴裏。

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吞了一塊燒紅的碳。她在劇烈的疼痛中渾身發抖，拼命呼吸，卻喘不過氣來。

***

雖然北海侯爵決意尋找菲蕾亞，但搜索工作並不順利。從第三天開始，穆鐵亞斯帶領隨行的全部親兵二十人，帶著菲蕾亞的畫像走訪龍見的每家旅館、飯店、酒肆，向所有遇到的人打聽，可是兩天過去了，依然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這段時間曼瑟公爵也很忙，穆鐵亞斯調查了十家酒肆，有八次都會碰到曼瑟的手下。不過看他們無望的表情，就知道他們也是毫無收獲。原本穆鐵亞斯曾懷疑曼瑟綁架了公主，然後故作疑陣，但是從曼瑟尋找菲蕾亞所用的手段上看，他們的搜尋並不像做戲：曼瑟也在尋找菲蕾亞。

第三天傍晚，穆鐵亞斯帶著親兵風塵仆仆地回來。還沒進門，聞聲而來的恩修就奔出來迎接。只看了一眼，他便知道今天還是一無所獲。

穆鐵亞斯步履沈重地走進大廳，擡眼就看見了侯爵。侯爵已經幾天不曾安枕了，他兩眼通紅，眼下青黛，臉頰明顯地凹了進去。

“怎麽樣？”其實只看一眼表情便知道結果如何，但侯爵還是忍不住要問。

穆鐵亞斯搖頭：“屬下無能，還是沒有菲蕾亞的任何消息。”然後他開始簡單陳述在搜索過程中獲得的其他信息。

聽完了穆鐵亞斯的報告，侯爵已經基本推翻菲蕾亞被曼瑟綁架這個假設了。菲蕾亞並不在曼瑟手中。那麽，她會在哪兒？

“確認龍見的旅館、酒店、賭場、歌院都查看過了麽？”侯爵啞著嗓子問。

“是的。就差挨家挨戶搜民宅了，屬下不是不想，只是沒得到授權，不敢驚擾百姓。”

“龍見附近的村莊問過了嗎？”侯爵不甘心地問，“還有樹林、湖泊、沼澤……墳地……”

穆鐵亞斯楞了一下：“……沒有。曼瑟早就把大路都封了，屬下沒考慮他們出城的可能。而且府中的親兵只有二十人，人手實在不夠，對道路也不熟悉，所以……”

在一旁的恩修聽得清楚。歹徒敢深入宮中，就說明早有內應，有恃無恐，而且一路走來不留痕跡，分明是專業拐賣人口人員所為。這樣的拐子會有自己的巢穴，且必定隱藏極深，比如夾墻、地道、地窖，都必須深入每家場所細細勘察。就憑北海侯府二十的人手，根本就是大海撈針，何況他們並沒有獲得官方搜查許可。

“不如……”恩修剛想說“放棄吧”，就聽侯爵說，“既然這樣，你們暫時還在龍見城內搜查。而我……我還要進宮面見國君。”自從菲蕾亞失蹤，宮中一直沒有任何消息，這太奇怪，太不正常了。侯爵深信，這裏面隱藏著極大的秘密。

“可是，國君能接見您嗎？”恩修說。

“無論如何也要試試。”侯爵喘了口氣，垂下眼，對穆鐵亞斯說，“這幾天辛苦大家了。只是出了這樣的事，不得不勞煩各位。”

穆鐵亞斯敬了個禮。“大人不必介意，這是屬下份內的事。只是……”

“只是什麽？”

穆鐵亞斯雙眸閃爍。他低聲說，“您的傷……”

“有恩修陪著，我沒事。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回公主殿下。”侯爵頭擡也不擡，只是擺手做了個“無妨”的手勢，“早點休息吧。明天還得出發——對了，記著帶上龍見城區及其附近村莊的地圖。”

穆鐵亞斯應了聲“是”，起來走了幾步，然而又轉了回來。

“其實還有一個地方……沒問過。”穆鐵亞斯吞吞吐吐地說。

侯爵猛然回首。是的，還有一個地方。他不是沒想過，只是不敢想。

如果菲蕾亞落到那種地方，等待她的會是什麽？

他急忙搖頭，好像這樣就能驅散那個可怕的念頭。

“大人要我們去查嗎？”

“去。”侯爵說。在穆鐵亞斯聽來，那聲音如同一聲沈重的嘆息。

“不過不是明天。是現在。”

現在？穆鐵亞斯楞了片刻才恍然大悟。在那種日夜倒錯的地方，夜晚才是所有角色亮相的舞臺。

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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