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臉色一變：“夫人，您帶人包圍我的府邸，這是什麽意思？”

“抱歉，忘了向大人解釋，那些是王後派遣的個人衛隊，專門負責保護大人安全。”珍.梅裏莎淡淡一笑，“保護”那個詞咬得很重。

恩修忍不住要跳起來，卻被侯爵一手按住。

“為什麽？”侯爵厲聲說，“我有自己的衛隊，不需要王後的保護。”

珍.梅裏莎不以為然地聳聳肩：“今年各地雪災，災民湧入龍見，京城盜賊蜂起。他們連戒備森嚴的王宮都敢闖，萬一有人看中了溫都爾堡，想對大人手下該怎麽辦？就算您的手下武功高強，可是歹徒人數眾多，又都是窮兇極惡之徒，難免有所閃失。王後對大人的安全極其重視，特意作此安排，請大人理解。”

珍.梅裏莎轉身，黑如煤石的眼睛直視侯爵：“陛下有話：‘誰敢動大人一根毫毛，我就會讓他家破人亡！’”

那一瞬，女人眼中殺氣四射，讓侯爵聯想到昨夜飛來的投槍。他想站起來，可是傷口的劇痛又讓他坐了下去。

珍.梅裏莎看在眼裏。她眼皮一垂，又回覆了恭敬的樣子：

“話我已經帶到了。大人請靜心養病，奴婢就不打擾了。”說完，她向侯爵行了個禮，轉身出了門。

看到珍.梅裏莎走了，穆鐵亞斯從後堂沖了出來。

“這女人什麽來歷，這麽囂張？竟敢這麽對大人說話？龍見的下人都這麽無禮嗎？”本來他還想罵，只是看到侯爵的臉色，硬是把臟話咽進了肚子。

“穆鐵亞斯說得對！”恩修沒有穆鐵亞斯那麽沖動，但是這一次也被氣得夠嗆，“什麽王後？不過一個靠姿色睡到王宮的下賤女人！還真把自己當貴胄了！國君也是瞎了眼，怎麽讓這樣的女人當王後？嘉蘭的光榮和傳統還有沒有一星半點？！”

“不得無禮。”侯爵道，“王後的確出身不高，但她現在是王後，你們這樣的話就是犯上！這難道是我們北海人的光榮和傳統嗎？！”還沒說完，他喉中就被一口血嗆住，不禁咳嗽起來。

恩修和穆鐵亞斯相互看了一眼，隨後跪了下去。

“大人恕罪，”恩修說，“說這樣的話確實很無禮，犯上也確實不是北海人的傳統，可是我們說的是事實。您想想，北海人自伊森以來，為大西嘉蘭王朝出生入死，留了多少血汗，做了多少犧牲？希夷和雪幻本是友邦，但為了和嘉蘭結盟，我們把千年來的友邦變為仇敵！我們眼看自己在溯河埠的同族活活餓死、釘死、斷手斷腳！可是我們得到了什麽？王後的一個奴隸都敢對您冷嘲熱諷！北海人是什麽人？我們是伊森的後人，我們血管中流淌著英雄的血！當初龍見一世強大，我們臣服於他也無話可說；可是現在的國君這個樣子，茜彌拉把士兵都擺到我們門前了，就是明明白白的羞辱，任何北海人都不會接受！”

“北海與嘉蘭的約定永不相叛，永不為敵。你這樣的想法是將北海人置於叛徒的境地！”侯爵悄悄拭去咳出來的鮮血。好在沒人看見。

“現在不是您背叛嘉蘭，而是嘉蘭背叛了您。”恩修說，“我們也不是讓您以嘉蘭為敵，而是斷絕與嘉蘭的臣屬關系，重歸二百六十六年前雪幻獨立的狀態，這也不算背盟。”

“可是一旦脫離嘉蘭，大西與北海必將陷入敵對，甚至引發戰爭。”

穆鐵亞斯眉頭一揚：“戰爭算什麽？難道北海人會怕嘉蘭那些酒囊飯袋？之前我們都在為嘉蘭征戰，現在變為保護祖國，相信大家會更有鬥志。大西雖然人多，但不擅海戰；我們以少勝多並非難事。”

“是啊。如果再能與希夷修好，結盟共同對付大西，以現在嘉蘭人的國力，他們才應該擔心哩。”恩修眉頭高挑，“我昨天看見了他們的衛兵，武藝稀松，不堪一擊，估計軍隊也好不到哪兒去。”

侯爵看兩人一腔怨氣，知道現在勸服不過。剛才說話用力太多，傷口又痛，不如先安撫他們，之後再做打算。

“無論將來如何，現在先得離開龍見。兩位有什麽辦法對付門口的衛隊？”侯爵說。

“還想什麽辦法？我剛才看了，不過是穿鎧甲的毛頭小孩。我們幾個人就能把他們統統搞定。”

侯爵擺手：“這不行，動手殺人，就等於宣布謀反。”

“不能用明的，就只能來暗的。”恩修說，“比如挖個暗道？不過挖起來也要幾天功夫。或者……我穿上您的衣服假扮您，而穆鐵亞斯保護您逃走。您現在能騎馬嗎？”

侯爵想了想：“不忙。現在他們才派了衛隊，警惕心正盛，不如等幾天，等他們松懈了我們再逃走。”

“沒錯！”恩修和穆鐵亞斯齊聲說，“還是大人考慮周詳。”

侯爵咬咬牙，事到如今，真的是不得不走了。只不過……

“在走之前，我還得見一個人。”

“誰？”

侯爵猶豫了下，思考該不該說出那個名字。不過他也清楚，就算他不說，恩修和穆鐵亞斯遲早也會知道，那時反而有損主從間的互信。於是他便說：

“菲蕾亞公主。”

恩修和穆鐵亞斯兩人不約而同露出尷尬的表情。半晌，恩修咳嗽了一聲，說：

“大人有什麽要事嗎？或許屬下可以代勞。”

侯爵搖頭：“這倒沒有。只是我在晚宴見到了她，曾經答應她在回程時拜訪她的府邸。”

恩修眉頭一皺：“都這個時候了，大人的生命安全要緊，就不用拘囿於這些禮節了吧？”

“可我答應了她。”侯爵從眼眶上方看了恩修一眼。

“那就說您身體不適，以後再見不遲。”恩修說。

以後？侯爵心裏十分清楚，此次一旦離別，以後就再難見面了。

“屬下知道大人一諾千金，但是現在形勢嚴峻。”恩修咬著牙說，“請您早下決斷吧。”

侯爵看看穆鐵亞斯，他也默默點頭。

侯爵嘆了一聲：“好吧，我們暫且隱忍，等外面防衛松懈了就逃走。”

“地道呢？”

“可以開始嘗試。但一定要隱秘。”

恩修和穆鐵亞斯暗暗籲一口氣。

“不過你們要幫我做一件事——”侯爵道，“你們幫我帶信進宮，向菲蕾亞公主道歉。告訴她我無法赴約。”

一聽這句，恩修又忍不住郁悶。不過侯爵已經下定決心離開，這樣的小細節倒也無關緊要了。他沒有反對。

侯爵本想寫信，不過考慮一番後還是決定不留文字，以免麻煩。論及進宮傳信的人，礙於身份，只有恩修是合適的人選。

恩修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外時，侯爵突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不安。他心臟在喉嚨口狂跳，身體裏好像燃燒著一團火。為什麽？即使昨夜被刺客圍困、幾近絕境時他都沒有如此不安過。不，這不止是不安，甚至可以說是——

恐懼。

對，是恐懼。恐懼如同日蝕，他眼睜睜地看著黑暗從天而降，卻無能為力。他不怕黑暗，但黑暗背後是什麽？他不知道。穆鐵亞斯在大廳中困獸般地來回走動，侯爵表面冷靜，實際卻如坐針氈。時間一點點過去，他的焦慮也一點點達到了忍受的極限。曼陀羅汁不再能安撫他的傷口，他需要一個消息，一個回覆。

門口想起了腳步聲。

侯爵不顧傷口，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恩修！見到公主了嗎？她怎麽說？”

“大人。”來人並不是恩修，只是傳令官。他告訴侯爵，門外有人求見。

“是誰？”說實話，除了恩修，侯爵不準備見任何人。

傳令官報上了一個名字。

侯爵的心怦地跳了一下。居然世上有這麽巧的事？他急忙道：“有請。”

很快就從門外走來一個女孩。淺栗色的卷發，絕美的容顏，不說話的時候幾乎跟菲蕾亞一模一樣。她大概一路跑得很急，走進房間時還不停地喘氣。

“莉薇，你有什麽事？”侯爵不等她開口就迫不及待地問，“菲蕾亞還好嗎？”

“公主……公主她……”與往常端莊的形象相反，此刻的莉薇神情慌張，聲音也有些顫抖。

“別著急，慢慢說。”侯爵拉著她坐下，然後遞給她一杯水。

莉薇接了水杯，卻不喝。她的雙眼鎖定了侯爵，好像試圖看透他內心的秘密。

侯爵心生疑惑，正要問她，她先開口了：“大人，我想請問您，您昨晚見到菲蕾亞了嗎？”

“是的。”侯爵說，“在宴會後我曾與她說過幾句話。”

“之後呢？”

“之後她的侍女來找她，公主就跟她走了。”

“後來呢？她有沒有來找您？……您有沒有再見她？”

侯爵搖頭：“沒有。”

“她真的沒有跟您在一起？”說這話的時候，莉薇小心地向四周看了看。

“你這話什麽意思？”穆鐵亞斯忍不住插話道。侯爵急忙給他使了個眼色。穆鐵亞斯閉嘴了。

“真沒有嗎？這就糟了……”莉薇站了起來。她臉色慘白，眼中流露出怖色。

“怎麽了？”侯爵不知不覺地站起來。

“是這樣……”莉薇擦了一把眼中的淚，說，“昨晚夜宴時，殿下派我去做一件重要的事……去送一封信……我去了，卻在路上被人襲擊。我沒事，但信被搶走了……剛好巡夜的衛隊經過，我跟他們回了宮，就去找公主。可是……可是……”

“可是什麽？”侯爵的聲音嘶啞了。

“大人！”大門突然開了，恩修疾步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莉薇，立刻就明白了。

“很抱歉大人，屬下有個壞消息要告訴您。”恩修看著莉薇，又看了看侯爵。

“說吧，恩修。”侯爵用盡全部努力保持著冷靜。

“菲蕾亞公主……不見了。”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侯爵一把抓住恩修，青紫色的眼霎時變成黑色。

恩修咬了咬牙，又重覆了一遍：“菲蕾亞失蹤了！”

“不……”侯爵眼前突然一暗，恩修的面孔也模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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