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4章 珍.梅裏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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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梅裏莎走進房間,發現王後已經就寢了。鮮紅的天鵝絨床帳卻沒有摘下,上面繡滿的金色花朵正在燭光下盛放。

茜彌拉躺在這錦繡織就的花海深處,柔軟的羽毛枕凹陷的陰影裏。卸去粉黛的臉色有點蒼白,眼睛下顯出憔悴的黛色;正值嚴冬,她的半個肩膀卻露在毯子外面,雪白的膚色從松開的細麻睡衣領子裏滿溢出來。在她手邊,一只黑貓正在肆無忌憚地打呼嚕。

珍.梅裏莎默默地看著她,直到燭花爆裂的聲音驚醒了她的神思。她這才拾起墜在地板上的一角毯子,小心翼翼地蓋到女人身上。

“珍?”

床上的女子惺忪地睜開了眼。

“抱歉驚醒了您。”珍.梅裏莎欠身行了個禮。

“沒事,反正我也沒睡著。你陪我說說話。”王後說。

“陛下想說什麽?”

茜彌拉眼睛轉了轉,也想不到什麽話題,就隨口問了一句:“珍,你原籍是哪裏?”

珍.梅裏莎低頭道:“奴婢是百瀛人。”

王後嗯了一聲。“瀛”是大西人對島嶼的叫法,百瀛是大西人對東海諸邦的統稱。百瀛人沒有大西廣袤的土地,也沒有希夷或北海那樣剽悍的人民,但卻具有三個國家所不具備的絕對優勢:百瀛地處大西與東土大陸之間,是兩個大陸貿易往來的必經之路。百瀛人頭腦精明,經營有道,是天生的商人。雖然百瀛在四國中地盤最小,人口最少,卻也是大西四國中最富有的國家。聽說有的百瀛富商家資萬貫,仆從如雲,出入排場如同王侯。

“既然是百瀛人,那你是怎麽到大西的?”

“奴婢隨家人出海,不幸遭遇風暴。家人都遇難了,只有奴婢被海盜所救,幾次輾轉,最終被賣到了大西。”

王後“哦”了一聲,又說:“你什麽時候進宮的?”

珍.梅裏莎想了想:“奴婢是在莫頓三世三年入宮的。”

“莫頓三世三年……算起來有十二年了!”茜彌拉咋舌道,“我入宮八年,已經覺得很久了,沒想到你比我呆得更久!這麽說的話,宮廷掌故你應該知道不少了?”

珍.梅裏莎眨了下眼睛:“的確知道一些。”

“那就說說加陵王後吧。你覺得她是怎樣一個人?”

“加陵王後是一個美麗優雅的女子,可惜不斷的生育削減了她的生命。”

茜彌拉撇了撇嘴,顯然並不太滿意這個答案。她又問道:“那你說,加陵和我相比,哪個更美?”

“當然是您更美。加陵王後多病,您好像孔雀般雍容華貴,無人能比。”

茜彌拉得意地哼了一聲。

本來這回答到此處已經完美了。然而珍.梅裏莎不知為什麽,像是下定決心赴死似的,又加了一句:“不過加陵容貌清純溫婉,可能更容易吸引高尚貴族的同情。”

這句話果然湊效。茜彌拉的手肘像按到了彈簧,從枕頭上彈起來:

“清純?你說她清純?她哪裏清純了?她不過擅長裝出可憐的樣子,引得男人同情罷了。不過,她那一套也只能哄得住老實人,卻哄不了我。”她若有深意地瞥了珍.梅裏莎一眼,“你知道嗎?我大概知道加陵的秘密——”

“秘密?”珍.梅裏莎擡起眼睛。

“可惜有人執迷不悟,還把她當純潔無暇的女神……真是太蠢了。”茜彌拉長嘆一聲,軟軟地躺回到枕上。她雙眼含淚,一臉的不甘。

“當然了,沒有什麽能逃得過陛下的雙眼。”珍.梅裏莎不動聲色地躬身一拜,“奴婢只是說出心裏的話而已。如果錯了,請陛下責罰。”

“算了,你說的都是實話。單看加陵的外表,的確招人同情。”茜彌拉大方地一擡手,居然不予以追究。“珍,再說點別的:你在宮裏十二年,應該見過北海侯爵吧。”

“是的。見過幾次。”

“都是什麽場合?”

“主要是宴會。不過他為人低調,很少說話,不太引人註意。”

“沒錯。”茜彌拉默默點頭,“可是你依然能註意到他,眼力還是不錯。”

“陛下過獎。”珍.梅裏莎道,“奴婢只知道,在宴會上必須服侍到每一個貴族老爺。”

“珍,你很謹慎。不虧是多年的老宮人。”茜彌拉幹笑了聲。她拿起了手邊的酒杯,卻又不喝,反而垂下雙眼,似乎沈浸在回憶之中。

“那麽,關於侯爵與加陵王後的傳聞,你知道多少?”

珍.梅裏莎低頭道:“既然是傳聞,奴婢也沒有親見,不敢多說。不過……”

“不過什麽?”

“他每次來龍見,都會去見王後。仿佛……兩人之間有什麽約定。”珍.梅裏莎若有所思地說。

“哦……”王後幽然嘆了口氣,“有約定的話,這倒很符合那人的風格。珍,你既然如此了解宮裏的人情世故,現在我也給你講一個故事。然後你給我講講你的看法。”

珍.梅裏莎一楞:“奴婢愚昧,怎敢評價陛下的故事……”

“哎,我最討厭假情假意地推諉。”茜彌拉不耐煩地打斷侍女的話,“你先聽了這個故事再說。”

“從前有一個女孩,她長得很漂亮——不是普通的漂亮,而是光芒四射,讓人過目不忘的那種——從小就有人預言她將來能幹大事。她父親原本是個走街串巷的小販,當他發現客戶對他女兒的興趣超過對他商品的興趣時,就決心孤註一擲,投資他的女兒。他讓女兒學習讀書寫字,音樂舞蹈,然後送到貴族家做侍女。這個貴族也看中了女孩的美貌,想借機上位,就把女孩推薦進了宮。女孩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一心想努力表現,結識權貴,卻沒想到宮裏等級森嚴,平民出身的她只能做掃地漿洗的活兒,根本無法與貴族接觸。眼看這三年就過去了,女孩十九歲了,卻還在底層打拼,其中多少艱辛和失落,非過來人所不能明了。

“就在這第三年的一天,機會突然來了:王後宮中舉行歌會,管事女侍官叫人給王後的客人送莓果。當天當值的侍女生病了,正好不在,於是輪到那個女孩。她去了王後的房間,裏面坐了很多人,有王後、女賓、她們的侍女們、一個彈七弦琴的琴師、一個笛手、一個歌手……然後,她就看見了他。”

珍.梅裏莎悄然擡起了下頜。

“他坐在主賓的位置,應該是個要緊的貴族,可是他的服裝卻很樸素:天青色的外套,白色襯衣,銀色腰帶,領子上一枚藍中帶白的寶石,整個人看去那麽幹凈,清爽,和那些滿身珠寶、服裝華麗的嘉蘭貴族的完全不同。

“不僅是服裝,他的眼睛也很特別。大西人的眼睛是栗色或黑色的,希夷人眼睛大多數是藍色,可是他的眼睛,卻是青紫色的……不,更確切地說,有時候偏藍色,有時候偏紫色。認真或專註的時候顏色會變深,高興的時候顏色變淺。那個女孩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睛,覺得很稀奇。

“因為他是上賓,女孩就先給他送果盤,他卻示意讓她先給女賓們送。轉完一輪,又回到他。女孩好緊張,她就盯著他那雙眼睛,心裏怦怦直跳。結果她一不小心竟然踩到了自己的裙子,絆倒了,眼看就要摔倒——”

珍.梅裏莎情不自禁地“哦”了一聲。

“可是她沒有摔倒。”王後輕聲說,“那個貴族伸手扶住了她。”

“那一刻他們距離那麽近,隔著衣服,她也能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和他身上的氣息。珍你知道嗎?他的手沒有尋常人的體溫,即使在夏天也是涼的。他身上有水的氣息,嚴格地說,是涼爽、潮濕、泛著鹹澀的大海的氣息。

“可是她沒機會跟他說話,甚至來不及看他一眼,因為王後的女侍官看到了她。女侍官訓斥她,要處罰她。可那貴族男子卻說,盤子是他弄翻的,不是女孩的責任。你說,這個貴族是不是很少見?”

“的確很少見……其實,奴婢從未見過。”

“是啊,女孩也沒見過。從她出生以來,就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如此溫柔地對待她。的確,有很多人貪戀她的美貌,對她甜言蜜語,但是他們都是有所求的,沒有一個會像他一樣,完全發自本能,沒有任何期待和企圖。她在心裏打了一個賭,如果那男子在她離開前回頭看她——對,從她進門開始他還沒看到過她的臉——哪怕就一眼,她就會愛上他——

“結果,你猜怎麽樣?他真的看了!他看了她一眼!”

王後的呼吸變得急促,聲音都激動得顫抖起來。她不得不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平靜。

“你說,珍,這個女孩是不是很傻?”

珍.梅裏莎微笑了一下:“米粒般的小花也會頭向太陽,任何人都有權利去愛,無論對方地位高低。這本無可厚非。”

“可是女孩知道,喜歡上一個不屬於自己階層的人,就像愛上天上的星星,根本不可能有結果。所以她發誓,要努力向上爬,不惜一切地向上爬,爬到和他一樣的高度,有一天能平等站在他面前,光明正大地直視他的眼睛,向他說出心中的愛戀。”

說這話的時候,王後眼神寫滿了溫情,閃爍著奇異的光彩。

“她成功了嗎?”珍.梅裏莎擡眼看了王後一眼。

“沒有。”王後嘆了一聲,“幾年後,當她真的位居高位,再次與當年自己心儀的貴族相見時,他早已經把她忘了。不僅如此,他還厭惡她,躲避她,連看都不願再看她一眼。珍,你說,如果你是她,你怎麽辦?”

“對如此誠摯的感情視而不見,說明他不是心有所屬,就是他沒有運氣,配不上女孩的愛。”珍.梅裏莎說,“如果我是她,就放棄那個貴族,找一個真心愛自己的人。”

“可她就是不願意!”王後一掌重重地拍在桌上,“她就是要他認認真真地看著她,就是要讓他傾慕她,讓他跪拜在她的面前,發誓一生效忠,矢志不渝!”

“不可能。”珍.梅裏莎無奈地搖頭,“她做不到的。權勢可以令人畏懼,但不能獲得真正的尊重,更無法強求別人的愛。”

“你這話什麽意思?!”王後眉頭危險地立起,眼中射出可怖的火焰。

“請恕罪。”珍.梅裏莎跪了下去。

“夠了。”王後終於沒有發怒。只是講故事時的好心情被大大打了個折扣,讓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她詫異自己對一個下人說了這麽多話,也許是酒喝得多了?她有些後悔。

“我累了。你下去吧。”她揮了揮手。

珍.梅裏莎站起來,轉身正要走,門外卻跑來一個神情慌張的侍女。也許是太著急,她來不及讓人通報就闖了進來。

“什麽事?”王後翻了個身,坐起來。

“巡衛長來報……說是蓮宮……”嚇白了臉的侍女顫巍巍地說不出話。

“蓮宮怎麽了?”

“蓮宮那邊出事了!死了好多人!”侍女慌張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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