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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 第四支標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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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他的頭,上頭重賞!”首領高叫。

黑衣人潮水般湧去,又一個一個倒下,如同鐮刀下的麥草。冰之刃從一個個身體中穿過,如同銀龍在群山中游走,所過之處血肉橫飛,黑色的血流成了小溪。花壇裏散落著屍體和殘肢,慘叫哀嚎聲不絕於耳。

侯爵又一次站穩了腳跟。他做了一個深呼吸,抹了一把糊住視線的血。

從第一波襲擊到現在已有三分之二刻的時間。那麽大的動靜,足夠驚動巡夜的守衛了,可是宮中居然不見一個人影,除了受傷刺客的哀號,四下一片死寂。侯爵好像孤身站在沙漠或曠野,舉目四望唯有茫茫。或許,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這裏的一切——屍體、殘肢、斷劍、鮮血與死亡——都會如朝露般消失,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一定要斬盡殺絕嗎?他想到那個女人最後望向自己的眼神。慌亂、驚詫、絕望,但沒有殺意。難道她改變主意了?或者根本就是自己看錯了?

他不怕死。他已經設想過最壞的結果,只可惜了蓮宮。空氣中彌漫著來自北海的寒意和鮮血的味道,使他有種置身於故土的親切感。只是右臂上的燙傷疼痛不已,手中的劍也越來越重。他調整了一下姿態,紮下陣勢,青紫的眸子一個一個掃過刺客模糊在黑暗中的臉。

刺客們真的有些怕了。雖然首領一再催促,他們只是揮舞著刀劍,嘴裏吆喝著,腳卻原地不動。惱羞成怒的首領只能揪住自己身邊的一個黑衣人,把他往前一搡:

“你!上去!”

那人踉蹌著向前幾步就站住了。“頭兒,那劍太厲害了,實在擋不住啊。”他帶著哭腔說。

“你去不去?!不去我先宰了你!”首領把刀架在那不幸的家夥脖子上。

於是那人絕望地大叫著撲過來。侯爵回轉劍鋒,輕輕向前一送,寒光就掠過了他的喉嚨。

“下一個是誰?”

侯爵振臂一揮,冰之刃的光四散開去,如同無數螢火蟲,星星點點融入夜色。斬下無數頭顱的劍鋒無痕無傷,好像一段月光靜靜流過他的手心。

上一個刺客依然站立不動。這時有個不識好歹的人去拉他,才一碰他肩膀,頭顱就掉了下去。他的臉上依然保持著驚詫的表情,黑色的眼睛篤定地盯著某一個方向。

“咳!”首領重重地咳一聲。萬不得已,只能自己出馬了!

“一起上!”他向前邁出大大的一步,高舉著大刀就要向侯爵撲過去。一看首領親自出手,幾個刺客也呼叫著要沖上去。

“等等!”一個陌生的聲音刺透耳鼓。

首領一驚,腳下就停了。眾人東張西望,試圖尋找那個聲音的方向。

“誰在說話?站出來!”他向四面高叫。

“冰之刃這麽厲害,你們還這樣硬拼,不等於送死麽?”說話的男子口氣輕快,聽上去很年輕。

侯爵並不擔心黑衣人以眾擊寡,但聽到那聲音的方向,卻驚出他一身冷汗。這是他最擔心的情況:那人已經占據了橡樹,那是足以置自己於死地的制高點。

他才一擡頭,就聽到風聲變緊,一個黑影“嗖——”地掠過。侯爵閃身。黑影擦著他的耳側重重地刺入了身後的石墻。

是一支標槍。槍尖有一半陷在柱子裏,槍桿還有節奏地來回擺動。

“哎呦,你們怎麽搞得——地上臟成這樣,讓人怎麽下腳哦。”標槍的主人掃了一眼滿地狼藉,嘖嘖地嘆氣。不用看他的臉就能猜到他在吐舌頭。不過沒人能夠確認這一點,因為他的容貌正隱藏在他腳下的橡樹的陰影裏。目睹了剛才的慘烈,他的語氣卻輕松自在,甚至還有點挑逗性的戲謔。

“你是什麽人?誰派你來的?”刺客們齊刷刷地望向橡樹上的不速之客。

樹上那人哼了一聲:“我的客戶說了,我只能回答侯爵大人一個人的問題。至於你們,恕我無禮啦。”

侯爵立刻明白:他又是一個殺手!

“哦,大人,不好意思剛才打斷了一下。現在我們繼續:”橡樹上的殺手對侯爵說,“剛才那是見面禮,下一個就來真的了。大人,您準備好沒有?”

如同變戲法似的,他手中又多出一支標槍。

侯爵不慌不忙舉劍相迎。銀光從黑影中穿過,標槍從中間被劈成兩段。

“好極了好極了!”武器被毀,可那男子卻不惱,反而拍掌大笑,“德諾梅爾大人好劍法!聖母在上,作為欣賞到大人風采的最後一人,在下真是萬分榮幸!”

侯爵氣得面色鐵青。雖然他不比父親身經百戰,但也曾在慘烈的戰鬥中遭遇強大的對手。他喜歡站在敵人面前,各自報上名字,看著對方的眼睛,一刀一劍光明正大地對決,而不是現在,被黑暗的、沒有榮譽的冷箭與刺殺包圍。他不知道敵人的名字、來自何方,一旦倒下,他連自己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既然說聖母……看在聖母的份上,你是誰?”他向暗處高叫。

“我會告訴您的——”男子笑了,“在取您的性命之前。”

男子一揮手投來第三支標槍。跟前兩次不同,前兩個來勢洶洶,這一個,也許是失誤,侯爵甚至覺得有點慢。他沒有躲閃。像上次一樣,他挺劍上前,從這個距離,他有足夠的時間將其劈成兩半。

果不其然,標槍應聲而斷。

可是侯爵腹部一陣劇痛。低頭,一根標槍正紮在肋下,露出半截的槍尖閃著寒光,好像一抹冷冷的嘲笑。

“……”侯爵想罵人,可是噴出來的卻是一口血。“你們……”

“對。是‘我們’。”殺手笑著,縱身一躍從樹上跳下。他小心地避開滿地橫流的血泊,腳步輕快得如同舞蹈家。他兩手向背後一探,轉眼間雙手中已經多出一對彎刀。兩葉刀在手中合攏,好像一輪空心的圓月。

燈火照亮了那人面孔。那是一張年輕得有些孩子氣的臉,二十歲上下,前額飽滿,下頜精致,眉目清秀俊美。無害的笑容燦爛如陽光,明亮的栗色眼睛寫滿了機敏。如果在其他場合看到他,所有人都會認為他是個親切的普通青年。他可以是任何職業,比如買香粉胭脂的小販、在夕陽下吹短笛的牧羊人,或是在貴族的庭院舒展歌喉的流浪歌手……無論如何,他絕不應該出現在這樣的地方,在鮮血與烈火交織的地獄裏,令人毛骨悚然地微笑著。

與最初的刺客不同,他穿著一身白色的披風,幹幹凈凈,一塵不染。

侯爵心中一凜:殺人必見血,習慣穿白衣的殺手,如果不是出於狂妄,就是對自己手段極其自信。

“卑鄙!”侯爵彎下腰按住傷口,“你們是兩個人!”

“抱歉啦侯爵,我從來沒說我是一個人來的啊。”白衣殺手無辜地聳聳肩,“聽說您是個好人,殺了真有點可惜的說。不過為了討生計嘛,我們也沒辦法。”

侯爵擡頭,含恨的目光噴著火:“我的頭值多少錢?”

殺手笑著亮出雙刀:“很值錢。足夠我們吃一輩子了。”

黑衣的刺客首領見對方舉刀,忍不住一個健步上前:“他是我們的……”

可是他來不及說完這句話就像半截木頭般倒了下去。一枚標槍從背後穿透了他的胸膛。

黑衣首領倒下的同時,一個幽靈般的身影從走廊的石柱後走出來。他一身黑衣,看上去與眾刺客毫無分別——也正是如此他可以隱藏在第一批殺手之中而不被覺察。此刻,他慢悠悠踱著步子穿過黑衣刺客的陣地。他瞥了一眼倒地的刺客首領一動不動的屍體,似乎在確認他是否死了。確定無誤後,他腳踩著屍體,握住槍桿轉了轉,再用力拔出。血頓時如泉水般汩汩湧了出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黑衣刺客們被眼前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直到殺手拔出標槍,他們才想到跑,可是已經晚了。他們身後,那一對彎月雙刀正在等待著他們。

……

一陣騷動過後,靜旎再次回歸了大地。蓮宮安靜了下來。耳邊只有風聲,火炬燃燒的劈啪聲,還有雪粒打在枯葉上細微的聲響。

白衣青年緩緩走來,身後是一個黑色的看不清面孔的人影,手中一把刀,背後兩支標槍。

“對不起,原不想節外生枝的。可是他們實在太吵了。”白衣青年一臉抱歉的微笑。

“你們是誰?”侯爵一眨不眨地盯住對方的眼睛。

“在下波盧斯,後面那位是我的同伴。初次見面,很榮幸為您服務。”青年畢恭畢敬地向侯爵鞠了一個躬,“我們一定給大人一個體面的死法。”

他話音剛落,黑衣人一手握住了侯爵肋下的標槍。

侯爵的視線突然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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