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8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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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的酒杯已經換了下去。桌上擺上了玲瓏透明的水晶杯。王後手指一招,侍女上前給兩只杯子都添滿了飲料。

侯爵斜眼看著面前的杯子,一動不動。

“這不是酒,是檸檬冰水。”王後眼波流轉,淡笑道,“您剛才說了那麽多,嗓子痛了吧?”

王後不說還好,話一出口,侯爵便覺喉中火燒火燎地痛。

再看王後,她若無其事地用小勺攪拌杯中的檸檬。

一片薄薄的青檸,斜斜地沈在水晶杯底,冰水清甜芬芳的氣息,透過水杯在他的指尖繚繞,的確非常誘人。

看到他遲疑的樣子,王後噗哧笑出聲:“大人是堂堂侯爵,身經百戰,竟然不敢喝一杯水?”

侯爵冷冷道:“《列王傳》上有的是沒有死在戰場上卻死在□□下的君主。”

“哈哈,原來您怕我下毒?”王後不無鄙視地撇撇嘴,“既然如此,我先飲為敬。”

侯爵看著王後,她果然舉起杯子,一口氣把水喝得幹幹凈凈。喝完,她得意地沖他一笑:

“要是我想讓您死,在酒宴上就可以動手腳,可我沒有這樣做。現在就更沒有必要這麽做了。”

侯爵心一橫,仰起脖子把水也喝幹了。

“好!這才像一個男人!”王後大笑鼓掌,“這冰水來自伊芙蕾麗爾雪山,從十幾肘深的冰層中取出,不沾一點塵垢。是我專門為您準備的,您覺得好喝嗎?”

“陛下不是還有要事嗎?”侯爵頭擡都不擡,“就請講吧。”

“其實也不是很緊急,但我為了國家利益的考慮,必須與您談談。事實上,我聽說……”王後幹咳了一聲,說,“我聽說,您結婚後不到一年就與夫人卡普西娜分居,去年夫人去世後您一直獨身。您是男人,這麽多年日子是怎麽過的?是不是很寂寞呢?”

侯爵楞了一下,說:“北海事務繁多,再加上與希夷的戰事,我平時忙於政務,並不覺得寂寞。”

“我是說您的家庭生活。”

“家裏,我還有兒子作伴。”

“的確,您還有一個公子。”王後笑笑,“他好像四歲了?這個年紀的孩子是不是很調皮呢?我母親去世得早,曼瑟從小都是我幫忙照顧的,他真是搗蛋得要命。”

侯爵卻說:“還好。孩子馬上就五歲了。他性格好靜,我每天教他認字,還學一點武功,生活很充實。”

王後詫異了:“大人親自指導公子讀書?為什麽?一般不都是請家庭教師的嗎?”

“我想等他六歲進學了再請家庭教師。現在孩子還小,不懂規矩,可能會對老師無禮。”

“大人對公子可真好。好讓人羨慕。”說到這句時,王後嘴角不易覺察地抽動了一下,想笑卻沒笑出來。她靠近侯爵,誠懇地說:

“不過,您畢竟是個男人,就算再細心,在照顧孩子這方面也會有所疏漏。何況您正在英年,獨身鰥居更是令人惋惜。我這邊正有一位佳人,年輕貌美,溫柔嫻雅,與大人的氣質再相配不過了。如果大人能與她配成佳偶,不僅可以家庭圓滿,公子也能得到失去的母愛,這是兩全其美的一件事啊。”

王後初次提到亡妻的時候,侯爵已經猜到了王後的目的。現在他完全明白了。原來她一整夜的計劃只是為了這個!

“謝謝陛下關心。卡普西娜去世不過一年,在下暫沒有續弦的打算。”侯爵恭敬地欠身鞠躬。

王後微微一笑:“請原諒我的直率,不過據我所知,大人與卡普西娜夫人的婚姻也並非完美。您婚前沒見過夫人,婚後一年就分居。卡普西娜夫人還把兒子帶回娘家,不讓您探視,直到後來她自殺,您才接回了兒子……我不想說對死者不敬的話,不過,這樣的婚姻真的是個噩夢,它的結束正好開啟了新生的大門。”

“陛下,在下以為,婚姻是各人的私事,每個人都應該自由選擇結婚的對象。”侯爵說。

王後噗哧一笑:“您何必如此言不由衷呢。大人,您身為貴族,誰都知道自由選擇的婚姻根本不存在。比如您的第一次婚姻,不也是令尊的決定?您不也是乖乖接受了?現在與當年情況一模一樣,您的理由一點也站不住腳啊。”

王後這一句正中侯爵的痛處。他沒有回答,只是扭過臉避開王後的目光。

王後步步緊追:“聽我父親說,剛才與您有了點……小摩擦。父親一向粗魯,我要代他向您道歉。不過,我還是要建議您,從塞茜絲、塔拉、蘿莎娜三位小姐中選一位做您的新娘。——這就是我要給您談的大事。”

“當然,”王後補充說,“如果您對三位姑娘都不滿意,我還可以從家族中再找適齡美貌的女子供大人挑選……如果您不願意現在迎娶,我們也可以等。我向您保證,無論您娶哪一位,我們家族都會送上一份豐厚的嫁妝。凡是大人想要的東西,我都會盡全力為您做到。”

王後看侯爵一直沈默不語,感覺自己已占了上風。她轉身,火一般的目光執著地鎖定侯爵:“您覺得怎麽樣,大人?”

侯爵從座位上慢慢站起來。毫無表情的面孔如同戴了一張冰色面具,看不出一絲心裏的波瀾。

“請問,”侯爵開口,“對我婚姻對象的決定,是國君的意思,還是王後您的安排?”

王後驕傲地挺直腰肢:“既是王上的意思,也是我的安排。”

“如果是國君的意思,明天我就去面見王上向他謝罪;如果是您的安排,我雖然對您充滿敬意,但我還是要說:我不能接受您的建議,萬分遺憾。”侯爵一字一句地說。

“陛下如果沒有別的事,今天就到此為止。”說著,他轉身就要走。

“您不管溯河埠的那些女人了嗎?!”王後喊道。

侯爵猛回頭,甩給王後一個鄙視的眼神:“我回程時會路過溯河埠。如果我跟溯河埠守談談,他應該會賣給我一個面子。”

“您是要挑動溯河埠守反抗王令嗎?”王後嘴唇都抽搐了。

“您看看地圖就會知道,溯河埠離雪幻的西克黎半島只有半天路程,而距離龍見少說也有三天。”侯爵直視著王後氣急敗壞的臉,漠然道,“在龍見一世統一大西之前,溯河埠是北海族的領地。即使現在,溯河埠95%以上都是北海族人。溯河埠民變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現在局勢只是表面平靜,下層人民依然怨聲載道。萬一他們因為家屬的處理問題再生事端,陛下做好應變的準備了嗎?”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侯爵的神情異常平靜。“民變”、“叛亂”這些字眼從他口中平淡地說出,卻能讓王後聽得膽戰心驚。侯爵好像春季解凍的河流,平靜的冰層下湧動著不為人知的驚濤駭浪。

王後氣得渾身發抖,卻無言以對。紮卡、溯河埠、叛亂者的女眷們……這些籌碼都已經拋了出去,然而她收獲了什麽呢?屈辱,只是屈辱。

她看著侯爵。對方的眼中沒有驚惶,沒有憤怒,反而流露出一種宗教般的悲憫。是的,他早已看透了王後的脆弱和恐懼,看透她傲慢面孔下千瘡百孔的自尊。

好在她還有最後一張牌。

王後身體一顫,軟軟地倒在軟榻上。她的臉埋進臂彎,雙肩聳動,嗚咽地哭了起來。

侯爵果然猶豫了。他料想到最壞的情況,甚至有了必死的覺悟,可是卻沒料到王後會哭。那麽強大、不可一世的王後,竟然像受委屈的小女孩一樣抽泣。

情不自禁地,他走到王後身邊,用盡量柔和的聲音說:“請您振作。”

王後擡起頭。她果真淚流滿面,黑色的眼線被淚水沖花了,在面頰上留下一道一道的黑印,看上去很滑稽,可侯爵一點也不想笑。眼前的茜彌拉已經不是王後,而是一個崩潰的、需要幫助的女人。

“您對古安公爵說要保護老幼婦孺,沒有貴賤之分。那麽,這裏面是不是也能包括我?您為什麽不能保護保護我啊?”王後啞著喉嚨道。

“我不覺得王後陛下需要我的保護。”侯爵說。

“怎麽不需要?你看這宮中,這些嘉蘭貴族,雖然表面上對我卑躬屈膝,但是他們心裏無一不把我們恨得咬牙切齒。只等我們一不小心走錯了,他們就會第一個撲過來把我們撕得粉碎。而我孤身一個女人,怎麽對付得了他們?”

“您不是一個人。”侯爵說,“您還有國王陛下。這番話,您應該對他說,而不是對我。”

“王上?”王後楞了一下,“王上性格軟弱,身體也不好。他現在在位,嘉蘭人還如此對我,要是他不在了呢?”

“人皆有一死。王上可能先您而去,而我又何嘗不會?”

“那我應該怎麽辦?大人有什麽建議嗎?”

“您是萬人之上的王後,手握無限權力,卻依然為未來憂慮。您有沒有想過,拉布洛和溯河埠的村民,他們此刻依然受著饑寒的煎熬?”

王後皺眉:“我說的是我,您說起那些村民是什麽意思?”

侯爵正色道:“我的意思是,民眾的福祉才是政權穩固的保障。讓北海氏與德雷家聯姻,您得到的不過是一個虛幻的名號,而真正可以依賴的是龍見的民心。我曾經參與過兩次大的戰役,大小戰鬥數十場,勝利不是我一人之力,而是無數忠誠勇敢的北海將士團結奮戰的結果。那種振臂一呼、萬眾響應的力量,才是真正強大不可戰勝的。陛下您無比聰明,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

“大人讓我討好那些平民?”王後的嘴角不屑地抽動,“我費盡心機,好不容易做到王後,如果不能盡情享受,還要這個位子有什麽用?”

“難道您認為王後之位是為了享樂嗎?”侯爵一聽到那句話就急了,“王後不只是一個稱號,更是無比重大的責任。她是國母,她肩負大西三百萬人民的對和平、富裕與正義的期待,她……”

“好了好了,”侯爵話未說完,就被王後搖手打斷了,“這些大道理我都明白,公義、平等、慈悲、仁愛……這些話我聽了不下一千遍了。您不能給些實際的建議嗎?”

“什麽叫‘實際的建議’?我不明白。”

王後以“明知故問”的眼神看了侯爵兩秒,發現後者真的不明白,才嘆了口氣,道:“其實我也知道拉攏人心很重要;不過那個法子太慢了,而且還很費錢費力,眼下國家財政吃緊,實在應付不過來。所以我也只能選擇更有效率的手段,那就是‘聯姻’:只要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就可以把毫無關系的兩大家族聯合在一起;而血緣的聯系一旦建立,就算戰爭、災難、王朝更疊都不能改變。這不是比爭取什麽虛無縹緲的民心更劃算?”

說話的時候,王後臉上的淚已經幹了。面上殘留的嫣紅,眉峰烏黑的黛色,也被淚水洗幹凈了。突然她笑起來,眼下一片青黑,唇卻依然是鮮紅的,顯出一種頹廢而妖艷的美。

侯爵看著她笑,最後一絲希望如星火墜入深淵。他應該離開,就是現在!

他剛要後退,袖口卻被一個人拉住。

“其實,我只是想與大人建立同盟。跟當年的龍見一世一樣。”死一般的沈默中,王後悠悠開口,侯爵的袖子就被她拽著手裏。

“最方便的辦法當然是聯姻,不過……如果大人實在不願娶我的表親,我可以給您另一個選擇。”王後說。

侯爵擡眼:“什麽選擇?”

“很簡單。”王後嫵媚一笑,扭轉纖腰,款款而來。她指尖挽住胸前的衣帶輕輕一拽,衣帶就松脫了,緋色的絲絨長袍就如漫過溪石的流水,從她身上傾瀉而下。

絲袍下再無一縷。只有女人的身體,完美無暇。

女人握住侯爵的手,將它們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紅艷的唇貼住鋼鐵般的面頰,好像一條潔白的蛇纏繞著橡樹,詭異而妖艷。

火光映紅了王後的眼睛,也照亮了珍.梅裏莎以及侍女們面無表情的臉。她們對眼前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好像她們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團幻影,一群泥塑木雕的造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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