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一驚，甩手把女人推開。

“您瘋了嗎？這是叛國！”

“您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啊？”茜彌拉踉蹌幾步，坐回到椅子上。她掠了掠甩到眼前的發，毫不在意地笑笑，“至於叛國，您又不是沒叛過國，現在裝出這幅表情給誰看？”

事到如此，侯爵已經完全明白了王後的意圖。熱血在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一種從未有過的心悸讓他難以呼吸。不過他沒有驚慌，反而更加鎮靜。他一動不動地站著，一手緊緊握住了劍。劍在，人就在。何況就憑茜彌拉也阻止不了自己。

“陛下，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麽。您完全弄錯了。”

茜彌拉眉頭揚起：“還否認？您和加陵王後可以，為什麽跟我就不能？”

“我和加陵王後沒有任何不正當的關系。”侯爵目光如冰似鐵。女人艷麗飽滿的身體，在他眼中如同地獄的火焰。

“還說沒有？”她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沒有關系，您為什麽給加陵王後送了一對阿喇伯馬？！”

侯爵冷冷一笑：“陛下，如果您查過內廷司禮局的檔案，就會知道那兩匹馬並非我送的，而是先父為祝賀當時還是太子的國君與加陵結婚而敬贈的。後來它們的馬駒被王後送給了菲蕾亞公主，這都有明文記錄。”

茜彌拉呆了一下。她只知道那兩匹馬是北海侯爵送的，但沒想到會是上代侯爵。不過這點小小的挫折並不能讓她放棄：

“不說那馬，您與加陵王後關系暧昧的證據多的是！加陵王後臨死前，您正在百瀛作戰，卻放下軍務，千裏迢迢趕回來跟她相見，這是怎麽回事？”

“因為我曾經答應過王後，如果她召喚我，我一定會來。”侯爵冷靜地說。

“喲，她為什麽要見您？您跟她沒有私情的話，憑什麽要聽她的？”茜彌拉一臉鄙夷地斜睨侯爵，“如果您老實承認，我還當您是真男人；敢做不敢承認，您跟那些騙子也沒什麽兩樣！不，您更糟，您是個假正經的偽君子！”

“我說的全是事實，聖母可以作證。至於您信或不信，對我並不重要。”面對氣急敗壞的女人，侯爵依然保持著以往的冷靜。只是他的頭隱隱作痛，身體也有些沈重。無論如何，現在必須要離開了！

“我們北海人有句話：播種狂風之人，必將收獲風暴。您是一國之後，萬千人命運掌握在您手中，請您尊重您腳下的位置！這次的事我不會告訴別人，也希望您能珍重自己！告退！”

說罷，他轉身向大門走去。

“大人一番高見，我非常讚賞。不過——您以為這裏是什麽地方？您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您太小看我了！”

茜彌拉聲音不大，但冷酷得令人脊背發冷。即使被侯爵揭露，她依舊鎮定自若，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

侯爵不及開口，卻發現王後的形象漸漸模糊起來。腳底像踩了棉花，任憑沈重的身體向地心陷下去。他伸手去想扶住門，或墻，或任何可以支持的東西，可是他卻連站也站不住。一身倦意的身體如山轟然崩塌。

這是怎麽了？侯爵用盡殘餘的力氣回憶，只能追溯到那一杯青檸水。

“是……那水……”他掙紮著。

“當然是那水了。我也沒想到，那麽俗的套路居然能百試不爽。”茜彌拉聳了聳肩，“‘睡神之露’沒毒，就是能讓您美美睡一覺。僅此而已。”

“為什……您……”

“為什麽我沒事？很簡單。”茜彌拉頑皮地眨眨眼睛，“我長期失眠，要靠藥物才睡得著。這種劑量的藥對我早就沒用了，不過對付您好像還是挺有效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茜彌拉已經如貓一般走來。她俯身輕輕嗅著她的獵物，纖細的手指從額頭出發，沿著鼻翼劃到領口，然後一顆一顆解開他的扣子。直到她的手真的按在侯爵的胸膛上時，她才滿意地笑了。

“你們都下去。”她不回頭地說。

侍女們一聲不響地退了下去。只有珍.梅裏莎不放心地看了王後一眼。茜彌拉擺手：“你也下去吧。”

打發走了所有人，房間這才真正安靜下來。連壁爐的火也沒了響動，奄奄一息地低伏在發黑的柴火上。

“連身體都這麽冷，真是如假包換的冰魔後人啊。”茜彌拉說，“卡普西娜夫人會離開您，會不會是因為這個？您知不知道有人說您性冷淡？呸，去他的！我才不信呢！我就喜歡您冷若冰霜，我就喜歡您萬人不入眼的傲慢。您越是冷淡，越是能激起我征服的欲望。”

說著，茜彌拉探身摸過火鉗，向壁爐裏加了幾根柴，又用鼓風筒吹了兩下，火焰才又呼呼地跳躍起來。北海人特有的蒼白皮膚在火光中發紅發熱，使他不太像傳說中那個冷若冰霜的雪幻之主了。

“您這樣的人，就像一頭高傲的野獸，只會在力量之下屈服，而討好您的人則會被瞧不起，對不對？可是您忘記了，我們大西人更看重的不是力量，而是智慧和計謀——就像當年戰勝伊森十三世的龍見一世一樣。他靠得不是武功而是詭計。結果他贏了，您高傲的祖先也得對他俯首稱臣。”

她高舉酒杯，讓鮮紅的酒漿從侯爵頭頂澆落，然後俯下身，貪婪地親吻著，吸吮著流淌了一身的紅酒。他的額頭、眼睛、面頰、唇角……頃刻就陷落在女人火色的暴雨中。

“所以您也不能責備我，畢竟龍見一世也是這麽幹的。您不能跪拜他，而鄙視我，這完全不公平。”

茜彌拉大笑，她的身體因為興奮而泛起迷人的酡紅，幽深眼影下的栗色眸子放射出異樣的光芒。

“為什麽……要陷害我？”侯爵喘息著，“我今天之前根本沒見過您……”

“沒見過？”茜彌拉假裝一楞，然後哈哈大笑，“果然，您一點也不記得了！”

侯爵怔著，毫無反應。

“好吧，您是高高在上的貴族，所以不記得我這樣的小人物。”茜彌拉說，“我給您個提示：五年前、蓮宮、歌會、莓果——還有沒有印象？如果想起來了，就點點頭。”

別說點頭，侯爵連怒目而視都做不到。全世界的重量似乎都落在他的眼皮上，他連睜開眼睛都難。

茜彌拉幹咳了一聲。

“那我再給個提示：赤木做槳/柏木做舟/蓮花為帆/西風為伴/溯流而上/朝夕可至/沈默之湖/彼岸無疆……這首歌您記得不記得？”

侯爵眼神漸漸變了。多少畫面在他眼前旋風般地閃過。歌手，女侍官，貴婦們……還有加陵。回憶像水中的倒影，仿佛近在眼前，卻又在瞬息見消弭無蹤。

可是那首歌……

是的，是的，他記得！

侯爵的唇開始顫抖，幾次無力的開合，擠出來幾個字：“原來……您……當時在場？”

“怎麽，想起來了嗎？”茜彌拉兩眼亮晶晶地閃光。

“我想起來了……”侯爵努力擠出了一個笑，“您是當時那個送莓果的侍女。”

“哈哈，”茜彌拉得意大笑起來，“五年了。終於又見到你了！”

突如其來的勝利讓茜彌拉狂喜不已。她兩眼閃爍，面頰紅潤，像一個得到了心愛的禮物的小女孩。

侯爵的眼神也變了。也許是睡神之露的效果，將剛才發怒的雄獅轉眼變成了羔羊。侯爵喘了一口氣，對茜彌拉說：

“能……給我拿一杯水嗎？這裏太熱，我渴極了……”

茜彌拉楞住了：侯爵居然用如此溫柔的聲音說話！而且不是對著加陵，而是對著自己！

“啊，當然可以！”她貓一樣地跳起來去拿桌子上的水杯。

等她拿了水回來，卻發現侯爵手中多了一樣東西。

是火鉗。

她哆嗦了一下，水杯掉到了地上，水飛濺了老遠。

“您——想幹什麽？”

“我沒力氣拔劍，但這個還可以。”侯爵望著她，苦笑了一下。

他外套已經被王後脫掉，身上只剩襯衫。他撕開襯衫，用牙咬住，左手將火鉗燒得通紅的尖端按在自己□□的右臂上。

“不——不……”茜彌拉驚叫。她想去阻止。

可是已經太遲了。一縷輕煙從侯爵手臂上升起，房間中頓時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燒焦了的氣味。

睡神如果在場，見到如此慘烈的景象也會驚叫著逃開吧。

侯爵吐掉了咬爛的襯衣。他一頭大汗，嘴角淌血，大口地喘氣。

“為什麽這樣？”王後終於緩過神來，“為什麽要這樣跟我作對？！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侯爵再不理她，他抓起地上的外套，踉踉蹌蹌地走向大門。

“站住！您再走一步，我就叫人了！”王後發出最後的警告，“我會告訴國君，北海侯爵在夜宴中對我心生邪念，以商議國事為名，深夜潛入我的寢宮意圖強/暴，然而我激烈反抗，最終您不能得逞，只得逃亡——這個故事是不是很精彩？信不信只要我叫一聲，就可以叫您身敗名裂，人頭落地！”

“叫吧。”侯爵頭也不回地說。

“您真的不怕？不僅是您，您的兒子、全部家人都會背上叛國的罪名！”

侯爵冷笑，卻咳出了一口血：“大西如今危機四伏。我死了，只會加快王國的崩潰。如果您覺得這合乎您的利益，就叫人好了。”

王後楞住，雪白的牙齒緊咬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放我走，今夜的事，我就當沒有發生。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發誓。”

站在門前的侯爵最後看了一眼王後。平靜、悲哀、希望、絕望、對死的覺悟以及對生的困惑……一瞬間都寫在那眼神裏。

王後張了張口，卻最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默默地流了下來。

在這一瞬間的功夫，侯爵已經沖出了房間，如一股寒風消失在無盡的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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