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7章 國君

關燈
“溯河埠是北海族的聚居地。大人出身北海族,所以自然要偏向自己的族人,這個我能理解。”王後淡笑著說。

“這跟我的族裔毫無關系!”侯爵提高了聲音,“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無論對方是什麽人!我發誓如果他們放下武器就赦免他們。他們也相信了我。我能兵不血刃平定溯河之亂,這不是我的功勞,而是出於人民對陛下的信任。所以我才在奏報中為他們求情,只是為了遵守諾言,為了挽回王朝的信譽!然而陛下不聽我的請求,處死了參與搶糧的人,更對紮卡施以剖腹斷肢的酷刑。這是大錯。出爾反爾,違背誓言,神明是不會原諒的!”

王後冷臉聽著。到了最後一句,幹脆噗地笑出聲來:“我想起來了,北海家的箴言好像是……‘言語似風,誓言如石’,是嗎?”

“是的。”侯爵應道。

“我沒想到,貌似大公無私的侯爵大人,原來也如此愛惜自己的名聲。您口口聲聲為了王朝,那麽請問,個人名譽、與國家利益相比,哪個重哪個輕?您為了自己的名譽,為了自己的家族,包庇叛匪,就不怕別人指責您收買人心嗎?”

“您錯了。”侯爵凜然對視王後,說,“不,我不擔心自己的名譽。我只是在用我的力量保護這個國家!做人要有信用,治國者更要有信用,這是我一直堅守的原則!”

侯爵身材高大,站起來如同一尊鐵塔。火光讓他面孔的陰影搖曳不定,冷峻的表情讓任何人都不寒而栗。

可是王後不是“任何人”。她是王後,經過太長痛苦的歷程,踩著多少人的頭顱多少人的鮮血,終於爬到權力的頂峰,享受將最有權勢的男人和女人玩弄於掌中的成就感。她正沈浸於權力的光輝中,怎麽可能因此輕易低頭?

於是她手按在座椅扶手上緩緩起身,栗色的眼睛直視侯爵的紫眸,細細的白牙間清晰地吐出一句話:

“許諾的人,是您而不是我。我的原則是:膽敢不敬君主、犯上作亂的人,無論出於什麽理由,都只有死路一條!”

侯爵毫不退縮:“您這樣說,只怕從此民心離散,將沒人再信任君主和朝廷!”

王後冷笑以對:“我不要他們信任我,只要他們怕我就夠了。”

侯爵沒有回答。青紫色的眸子冷冷地掃過王後那張因為混合了羞愧、惱怒、傲慢、冷酷而顯得詭異無比的臉。他沈重地呼吸,以至於隔著桌子都能感受到他的氣息;放大的瞳孔漆黑,如夜,火光閃爍的影子,如血。

王後謹慎地看著他。激怒對方是她的拿手好戲,對方越是氣急敗壞,她就越能感受到快樂;可是此刻,很奇怪,她卻沒有任何勝利者的心情,反而像一顆掉進井裏的石頭,漸漸沈入黑暗。

這一邊,傲慢正在勝利的頂峰高喊,而在另一邊,理智卻在靈魂的深淵低吟著:

你錯了。真的錯了。

王後的心一陣慌亂:她不該激怒侯爵的,這不是她見侯爵的目的!

“既然這樣,在下告退了。”侯爵把酒杯放回到桌上。

那黃銅酒杯已經被攥得變了形。

大門輕掩著。侯爵不知覺加快了步子。冷風從縫隙撲面而來,他似乎看到了黑暗中靜謐的海水,海岸線上遙遠的燈塔,莽原上飄不盡的霰雪,晨霧中若隱若現的青石城垣。她知道,他一旦邁出這扇門就再不會回來——

不行,不能讓他走了!

“大人,”王後叫道,“國家大事還沒說完,您怎麽急著就走呢?”

“陛下還有什麽吩咐?”侯爵原地站住,側眼看著王後。

“我剛才的話不過是故意試探。大人一番真誠的諫言,讓我看到了您正直的靈魂。大人的確人品高尚,不愧是四國中最古老最高貴的貴族。”王後一反剛才的驕橫,她輕言細語,眼神溫柔,與剛才判若兩人。

“不過,王朝從來不會寬容叛國者,這個道理您也非常清楚。死刑的決定是由古安公爵批準,然後上報國君,再由我替陛下簽署的,大人已經充分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如果要受天譴,也是我而不是您。我一向公私分明,如果剛才讓大人對我有所誤會,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現在您能回來,我們談談好嗎?”

說話的時候,王後眉目低垂,修長的睫毛在搖曳的火光中顫動,竟有些楚楚可憐的模樣。

“我不知道還有什麽可談的?”侯爵悶聲說。王後態度轉變太快,他心中並沒有輕松,反而覺得怪異。

“有啊。”王後溫婉地一笑,“比如對溯河埠村民的賑濟,還有叛亂者親屬的問題。雖然人已經處決了,但他們的親屬還在。聽說紮卡的妹妹……還有那些參與叛亂者的女眷都被送到妓館了,好像很淒慘的樣子……如果您能平息怒氣,忘記剛才的不快,回來與我商談,我可以考慮赦免她們,放她們回家。”

侯爵臉色鐵青。他明白王後召見自己絕不是為了商議國事。她顯然另有目的,而且不達目的不會善罷甘休。只可惜沒來得及傳消息給恩修,如果現在出了事情外人根本無從知曉。

茜彌拉要留下他,必須向他證明自己擁有足夠的籌碼。而這一次,她贏了。

侯爵咬了咬牙,坐回到了椅子上。

***

引路的侍官頭也不回地走在前面,女孩屏住呼吸小心地跟隨。一扇又一扇大門在她面前打開又關閉,燭火的亮光與帷幕的陰影交錯出現,給人一種在陰陽兩界穿行的錯覺。

終於,侍官在一間房間前站住了。

“殿下請進——”他向女孩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陛下一會兒就到。”

面前的門無聲地打開了。她做了個深呼吸,鼓足勇氣走了進去。

房間光線昏暗,以至於女孩第一眼無法判斷房間的大小。她定了定神,才追隨著墻上與桌上的燭光,漸漸辨認出了房中的布置。

按說房中擺設也尋常,但她心中忐忑不安。黑暗中似乎有一雙雙眼睛註視著自己。回過頭,卻沒有一個人。

菲蕾亞心裏陣陣發毛。她假裝咳嗽了一聲,沒有動靜;她開始哼歌給自己壯膽(其實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當唱到“玫瑰收攏你的尖刺吧,我就是你的甲胄你的劍”時,對面的另一扇門打開了。有人手持著蠟燭走了進來。

“父……王?”女孩聲音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菲蕾亞。”燭光照亮了男人的臉。琥珀色的眼,溫和安靜的面孔,正是國君莫頓三世。他已經換下了禮服,穿著一身寬松的長袍,看上去少了幾分莊重,多了幾分閑逸,全身都散發出修行者才具有的高潔的氣質。

“父王!”她急忙跪了下去。

“我剛才找你,你卻不在。”國王說。

“父王恕罪!我剛才……”菲蕾亞急了,她正要解釋,卻被國王一個手勢制止:

“不用緊張。蓮宮雖然被封閉了,但那是你母親住過的地方,你去憑吊是應該的。”

菲蕾亞鼻子一酸。她還沒來得及落淚,國王又招手叫她:“菲蕾亞,你過來。”

菲蕾亞順從地走過去。國王立刻挽住了她的手。

菲蕾亞受寵若驚地看著父親:在她印象中,父親從來沒對自己這麽親近過。今天到底怎麽了?

“你看這邊——”國君舉起燭臺,將她的目光引向自己身後那面墻。

墻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畫像,大多數是男人,有眼神清亮、膚色鮮艷的年輕人,也有雞皮鶴發、垂垂老矣的老人。所有人幾乎穿著同樣的貂皮領深紅色披風,胸前別著嘉蘭花的徽章,再掛上一串金光閃閃的項鏈。他們雖然年齡不同,相貌各異,卻都有一個共同點:所有人都生著琥珀色的眼睛。此時此刻,他們的目光正透過畫像居高臨下地註視著她。

原來剛才的目光就來自他們。菲蕾亞徹底放心了。她的目光很快被一幅畫像吸引。

那是最後一幅畫像。畫面上的男子二十歲出頭,眼神溫柔,笑容恬淡,看上去比其他人都更俊美,也更親切。

“認出來了嗎?”國君笑道。

“是父王!”菲蕾亞叫出聲來,“這些畫像都是嘉蘭的先王!”

“對。”國君說,“第一幅是嘉蘭的第一位君主龍見一世,他打敗了希夷和雪幻,統一了大西。很可惜他沒幾年就被太子殺害;第二個是龍見一世的小兒子,太子的弟弟。太子被處決後,他被當時的古安公爵立為新君,做了龍見二世。龍見二世懦弱無能,朝政完全落在古安公爵手裏。公爵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國君,生了個兒子,後來成為龍見三世。龍見三世年輕貪玩,喜好游藝,古安公爵將他軟禁,自己做了攝政,統治了大西二十年。直到公爵死後,王權才又回到龍見的後代手中……”

國君指著畫像耐心地講解,一直介紹了七位名叫龍見、三位名叫普利斯提歐和兩位名叫莫頓的大西王……直到倒數第二個。他的手指久久地停住了。

“這位是先王龍見八世,我的父親。”國君沈默許久,只說了這一句。

菲蕾亞凝視著畫像上面目威武的男人。他是典型的武士相貌,深鎖的眉頭,有力的下頜,琥珀色的眼睛威風凜凜,濃密的絡腮胡子根根向外豎起,顯得氣勢非凡。菲蕾亞註意到,他的長相很像先祖龍見一世。

菲蕾亞看看畫像,又看看父親。從父親的表情上她隱約覺得有點不對,但又說不清為什麽。

國君註意到菲蕾亞在望著他。他呵呵一笑:

“今天讓你來,是因為我想見你,也想讓這些嘉蘭的先祖們見見你。菲蕾亞,我們的血統是大西最為尊貴的,我們是偉大龍神的兒女,你應該為自己光榮的祖先而驕傲。”

“是的,父王!”菲蕾亞堅定地點頭。

“菲蕾亞,你知道十三年前我為什麽要送你出宮嗎?”

“父王?”國君的話題轉換太快了,菲蕾亞嚇了一跳。

“火之花,天上來,水之花,海上開。火落白峰,水沒龍脊,紅花謝時青花開。”國王又吟起那首再熟悉不過的預言,琥珀色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對面的女孩。

可憐的菲蕾亞緊張得渾身顫抖。

“我真的不是水之花……請父王相信我!”她膝蓋一軟,跪下了。

“嗯,我知道。”出乎意料地,國王沒有動怒,反而輕快地笑起來。他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聲說:“我知道那個人不是你。”

什麽?菲蕾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花了十三年時間,殫精竭慮,費盡心機,想了無數辦法,都是為了找到那個人。今天,我差不多就要成功了。我能感覺到他,他就在我的手指邊上。”國王修長的手指細細撫摸著燭臺,好像那就是水之花。

“他是誰?”菲蕾亞的心都提到喉嚨口了。

國王搖了搖頭:“我還不能告訴你。但將來你一定會知道。我要感謝你,菲蕾亞,感謝你這十三年的犧牲。因為你,我們的王國將更加鞏固,它的榮耀將會與伊芙蕾麗爾峰一般長久。”

“父王……”菲蕾亞喜極而泣。

“等過了今晚,我就能抓到這個人。從那以後,你就可以回到龍見,回到我的身邊了。”國君撫摸著她的頭發,望著對面帷幕後浮現出的黑影,微微點頭。

“謝謝父王!我真是太幸福了!我愛您!”菲蕾亞親吻著父親的手,哭得泣不成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