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細細的水流從嘉蘭花噴泉空洞的花心中汩汩而出。泉水引自地下溫泉，即便經過長途跋涉，在侯爵捧起它的時刻依然是暖的。冬天的溫泉水對龍見人無疑是奢侈的享受，可是侯爵此刻更希望是涼水：他的皮膚已經被宴會廳的熱氣炙烤了太久，正在發燙。

大西的風與雪幻島不同。縱然北方就靠著北海，但因為被伊芙蕾麗爾峰阻擋，大海的氣息淡了很多，似有似無的水汽如同遙遠的夢境，而大陸的幹燥則清晰分明。幾天前他還在那片冰冷的海中，傾聽月夜下如泣如訴的潮汛，如今在龍見喧囂的夜晚，與雪幻有關的一切已經恍若隔世。他知道自己終究不屬於這裏。他應該盡快回去。

身後有人走來。侯爵希望是恩修。他已經讓他等了太久。

那人腳步沈重，散亂。不，他不是恩修。不等侯爵轉身，肩上已被人重重地拍了一記。侯爵回頭，對方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子，酒糟鼻子，花白頭發，身邊跟著幾個女子。

“哈哈，我就說是北海侯爵，果然沒錯！”男子一開口，滿嘴的酒氣直噴侯爵的臉。“遇到您真是榮幸萬分！”

“您是……”侯爵看著對方發紅發亮的鼻子，確認從未沒見過這張臉。

“我就是新任的德雷公爵！幸會。”男子得意地宣布。

侯爵明白了。他就是羅沙說過的慕斯.格羅，曾經的酒販，新封的德雷公爵，茜彌拉王後和曼瑟公爵的父親。單看臉就看得出來，兩姐弟的美貌顯然應該來自他們的母親。

“我正想找您，沒想到在這兒遇見！”慕斯.格羅呵呵笑著，眼睛向身邊輪了一圈，從身後抓過一個女子，把她往侯爵身前一推。

侯爵後退半步。定睛一看，是個尖面孔、削肩膀的女子，她一身簇新的禮服，正怯生生地看著自己。

“這是塞茜絲，我遠房表哥的女兒，今年十八歲。”

“……”侯爵看著慕斯.格羅，不明白他的意思。

“呵呵是這樣。”慕斯.格羅一把摟過侯爵的肩，在他耳邊說，“聽說您的夫人去世了，我就想，一個男人沒了女人照顧，多沒意思？正好我這個侄女，品貌雙全，要不您看……”

“大人，”侯爵想抽身卻沒能成功，“感謝您的好意。但這件事太過意外，我……”

“是意外了點，所以我才想提前讓您知道。”慕斯.格羅靠近一步，就勢拽住侯爵的袖管，“其實，王後的意思是，明後兩天還有舞會，那時候再把塞茜絲介紹給您……”

“您誤會了我的意思。”侯爵轉身，輕輕甩脫公爵的手，“我無意再娶。抱歉。”

看著侯爵就要走，慕斯.格羅著急了。他拉住塞茜絲身邊的一個女孩：“大人等等！要是您不喜歡塞茜絲，我還有——塔拉、蘿莎娜快過來！快來讓大人見見！”

侯爵這才註意到旁邊還有兩個女孩。

“這是塔拉，我的外甥女，十六歲；這是蘿莎娜，塔拉的妹妹，十二歲。”慕斯.格羅看著女孩的眼神，就像看著櫃臺上的一桶桶酒。“塔拉身材好，不過臉蛋沒有蘿莎娜漂亮。蘿莎娜漂亮，就是年紀小點。不過……這也無所謂。”老酒販一邊說一邊大言不慚地打了個酒嗝：“如果我是您，我就要蘿莎娜。除了要等幾年才能生孩子，做別的都可以。對不對，大人？”

侯爵看了一眼公爵，又看了一眼面前不知所措的女孩們。他搖頭，緩慢而沈重，修長的眉悲哀地緊鎖。

“她們……都是您的親人，不是貨物。您怎麽可以這樣對待她們？”

“我對她們怎麽了？女人總得嫁人的不是？”慕斯.格羅聳肩笑笑，他的酒糟鼻子在燈火下油亮發光，笑的時候肌肉抽動，每一個毛孔都清晰可見。

“我是看您是個人物，才想把自家的女孩嫁給您。兩家結成親戚，龍見城就是我們兩家的地盤。”慕斯.格羅說，“從此龍見北海家一半，我們家一半，讓那些不知好歹的家夥統統滾蛋！”

說話的時候，老酒販一字一頓，灰褐色的眼睛盯住侯爵。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用力揮手，好像在驅散一群“不知好歹”的蒼蠅。

“我只知道，龍見是嘉蘭王的首都，不是誰家的地盤。”侯爵看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頓：“抱歉，請轉告王後：我無意再娶。”

說完這句，侯爵拔腳就走。慕斯.格羅向塞茜絲一個眼色，後者追上去要抓侯爵的胳膊。在她要碰到侯爵身體的瞬間，侯爵側身，青紫色的眸子緩緩回轉，向她冷冷一瞥。

女孩打了個寒顫。手僵在空中。

“這是王後陛下的意思。您不答應，就是在跟王後作對！”慕斯.格羅發出最後的警告。

侯爵微微昂首。“我會親自向王後解釋的。告辭。”

侯爵的回答毫無餘地，慕斯.格羅一張臉顯然掛不住。如果他還是從前那個走街串巷兜售廉價家釀酒的販子，他會因為窘迫而收手，而是作為當今王後的父親，王朝的岳父，他的驕傲不能接受這樣的失敗。

“您要走，我就不打擾了。不過在您走之前，我還有個人要介紹給大人認識。”慕斯.格羅手撚著唇上的髭須，眉頭挑釁地揚起。

“不必了，我——”

話音未落，一個少女踉踉蹌蹌地被他拉到身邊。她十三歲上下，身材又瘦又小，眼睛紅紅好像含著淚。

“我來介紹，這是特萊莎，老德雷公爵的小女兒！”慕斯.格羅得意地宣布。

慕斯.格羅料想得不錯：一見那女孩，侯爵的臉色已經青白。他低了頭，嘴裏喃喃地說了聲：“特萊莎小姐……”

“以前是小姐，現在是我夫人啦！”慕斯.格羅粗魯地大笑，“十五年，可憐的老德雷折騰了十五年也沒再生兒子，只有一個女兒……多虧了您，我娶了這麽個好老婆，才能成為德雷家的繼承人，哈哈！”

慕斯.格羅嬉笑著，毛茸茸的大手在女孩臉頰蹭來蹭去。侯爵一臉厭惡地瞪著他。

“您好像很生氣啊，為什麽？這一切不都是您造成的嗎？沒有您十五年前殺了德雷家的兒子，哪有我的今天？而我，我對她可是很好的哦，每天晚上都陪著她，絕不會讓她寂寞的喲。對不對啊夫人？”

特萊莎細細的白牙咬住嘴唇。雖然強忍著，但她的聲音仍然悲哀地顫抖：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德諾梅爾大人，您為什麽殺了我哥哥？”

“抱歉……夫人。”侯爵低了頭，向著女孩深深鞠了一躬，“可是您兄長所做的事，真的是不能原諒的。”

“他到底做了什麽？”

侯爵眼神遲疑了一下：“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就是他做了錯事，應該有法律來處罰，而不是您！”

“您兄長深知法律，他利用了法律的漏洞，讓法律無可懲罰。可是聖母是不會原諒的。”

“那您就是聖母嗎？”

“我不是，我是為了‘義’而出手的。”

“義？”特萊莎痛哭出聲。她甩開慕斯.格羅的手，向著侯爵的面孔尖聲大叫：“這就是‘義’的結果嗎？我哥哥的錯，為什麽要我來承擔？他不死，我家就不會失去繼承人，我也不會失去祖傳的產業！”

“可是……”

特萊莎沒等侯爵回答。她從旁邊侍女的手中搶過一個酒杯，向著侯爵的臉摔了了過去。侯爵沒有躲，被酒澆了一臉一身。

“我恨你——你這個殺人兇手！我詛咒你，你應該在地獄裏腐爛——”女孩渾身顫抖，瘦弱的身體如風中的枯葉。她圓睜雙眼，執著地瞪著侯爵，如同瀕死的獵物瞪著它的獵手。

侯爵一言不發。青紫色的眸子透過黑暗中看著她。眼中沒有怒意，只是沈默和悲傷。

慕斯.格羅倒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哼了一聲，去拉開了特萊莎。

“好了，夫人，人家也為你哥哥的事被流放了十年，就是有罪，也贖罪了。而你當著外人這麽說我，我可是不高興的哦。”

女孩子膽怯地看了眼這個肥碩的男人，不敢說話了。

“我真的很抱歉。”侯爵向特萊莎鞠了一躬。

“行了行了，侯爵大人，您快走吧，我可不想我的夫人傷心。”慕斯.格羅得意地吹出了一聲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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