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慕斯.格羅，侯爵回到噴泉水池邊洗了把臉。可是被酒澆過的衣服仍然滿是酒氣，他只好解開領扣，脫下外套，把水灑在上面。雖然並不能清洗掉酒氣，但心理上感覺會好一些。

經過一番折騰，侯爵重新穿上外套，正要扣上領口時才發現少了點什麽：他的月光石領扣不見了！

如果是別的東西，掉了也無所謂，但這月光石是北海家族的祖傳寶石，是一定不能丟的。

侯爵心中有些亂。他分明記得剛才把領扣放在水池沿上的，該不會碰掉了吧？

水池並不深，他伸手往裏摸了一通，並沒有發現。寶石應該掉到地上了。於是他俯下身，在水池旁的石板地和草叢中細細地找。

雖然噴泉旁的走廊裏亮著燈籠，但噴泉附近依然十分昏暗，侯爵摸了半天都不見寶石的蹤影，漸漸急出了一身汗。

侯爵在噴泉的陰影裏坐下，暗自苦笑：如果這狼狽的樣子被人看到，又要淪為笑柄了吧？不如先放棄，等明天天亮了再來找？

正在侯爵郁悶不已的時候，他一擡頭，突然發現草叢裏有個亮晶晶的東西在閃光！他急忙撿起，正是自己的月光石領扣！

剛才到處找它不見，沒想到準備放棄的時候它卻自己蹦了出來！

侯爵欣喜不已，正要站起來，卻突然聽到走廊的暗處有兩個男人說話，於是他又躲了回去。

只聽一個人說：“這宮裏可真大，也不知我們走到哪裏了？”

另一個說：“我來看地圖……這裏有個噴泉，應該……離宴會廳不遠。”

兩個人都是外地口音。大概是來參加宴會的新貴吧。沒想到宮相還給了他們地圖，真是考慮周到。

可是接下來兩人的話就不對勁了。

“我們先把地方熟悉一下，晚上辦事就方便了。”第一個人說，“確認目標的相貌了嗎？”

“還沒，根據上面的描述，那人特征還是挺明顯的。”第二個人說。

“再去看看，千萬別搞錯了。”第一個人說。

第二個人急匆匆地走了。侯爵靜靜等著，果然不一會兒他又回來了。

“怎樣？看清了嗎？”

那人搖頭：“沒有。他們說那人出去了！”

“什麽？去哪兒了？”第一個人一聽就急了。

“他們說是這個方向。”第二個人手往那邊一指。

“那就追啊！別站著！”第一個人在他同伴身上一推，兩人急急忙忙地走了。

兩人一走，侯爵立刻從噴泉後站出來。他雖然不清楚兩人跟蹤的人是誰，但他可以確定：他們不是新貴，而是歹徒！他們混入宮中，圖謀不軌！

他應該立刻返回宴會廳通知禦林衛？還是自己跟上去探個究竟？

侯爵猶豫了一下，但血統中武士的本能反應占了上風。於是他一咬牙，就追著那兩人去了。

那兩人腳步很快，很快就穿過了噴泉花園，沿著灌木夾道的小路向著一座宮殿走去。

侯爵也沒留神方向，只是跟著他們過去，可是一過轉角他就楞住了：人呢？

前後左右都是走廊，卻再不見那兩人蹤影。他們究竟走的是哪個方向？他細細聽了聽，附近並無人聲；他走出多遠了？他也不知道。宴會廳的樂聲此刻一點都聽不到了。四周只有寂靜，異常的寂靜，仿佛置身於曠野，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這種感覺，就像他曾經無數次夢魘中的迷宮。

此刻夜風撥開雲層，露出一角月光。侯爵站在幽冷的月光中，對著自己的影子嘆了口氣。

那兩個歹徒籌劃著什麽陰謀？聽他們的口氣，宮裏還有不少同夥。如果真是這樣，並不是一己之力所能阻止的了。他需要找到禦林衛隊長，把這件事說清楚。

侯爵做了個深呼吸，正要返回，突然眼角的餘光掃到了一團白光。

起初他以為這是月光。可是月光不會動。這團光悠悠地蕩漾，可是很快就碎成了千萬片，亮閃閃地晃他的眼。

侯爵按住腰間的劍，向著那光的方向走去。

他從走廊一側的小門穿了過去。然後又是一道鐵柵欄門。他推門，卻發現門上掛著一把銹痕遍布的鎖。他用劍輕輕一磕，鎖就斷了。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瞬間冷風撲面而來。黑暗中驀然浮現出一個白色的人影。他微微一驚，向後退了半步。可那人影還是一動不動地立著。

他向前走了幾步，定睛再看，那白影竟是一位半裸的少女。她銀色的頭發，修長的脖頸，頭微微向右傾側，一手掩在胸口，一手伸向半空。白雪落在她潔白的身軀上，美麗的面孔被雪光映得分外明亮。她立在高高的石座上，向侯爵露出淡淡的微笑。

她身下就是淺淺的池水，此刻結了一層殘破的薄冰。月光照在冰與水上，揉出一團瑩白的光。

剛才那白光就是從這裏反射過來的。

這場景分外熟悉。他肯定不止在夢中見過。

他伸手，輕輕撫摸著少女腳底的大理石基座，那裏因為長年被流水沖刷而光滑如緞。花瓣形的水池外壁有幾條銀魚仰首向天，只是並沒有泉水湧出，只有如鏡面般光滑的水面。

噴泉對面是一座精巧的花亭，穹頂是如鳥籠般的金屬花紋欄桿，邊角塑著幾只栩栩如生的白鳥。這裏曾經開滿紫藤和薔薇，如今卻只剩下幹枯的花架，在風中發出如哭泣般的聲音。

噴泉與花亭之間是一片寬闊的池水。水上空空蕩蕩，浮冰上覆著薄薄一層積雪。風來的時候，荒草在小徑的石縫中輕輕搖擺。

可是他不在乎。他貪婪地看著這一切，少女噴泉、水池、白鳥花亭……怎麽也看不夠。

侯爵有些明白了：他會出現在這裏，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純屬偶然。

太多的偶然的背後是命中註定。

“是你引我到這裏的吧。”他站起身，向著面前的虛空說，“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嗎？”

風在他身邊打了個旋，拂亂了他的發。

“如果你聽見了，就送一個訊息給我，看在聖母的份上。”說著，他默默跪下了。

可那個飄渺的靈魂卻像在考驗他的耐心似的，只在風裏盤旋，始終不肯現身。

侯爵無望地等待。心好像投入水中的一塊石頭，一點一點沈下去。

可是訊息始終沒有來。

侯爵站起身。他不禁要嘲笑自己的愚昧，居然妄想與幽靈交流訊息。且不說沒有幽靈，即使有，那個人的靈魂此刻一定在天上，在聖母的懷抱中享受無盡的福祉，怎麽會在這寒冷的冬夜流離在這荒蕪的花園？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侯爵撥開池中的冰塊，正要捧起池水濕潤他正在發燙的面頰，卻在這時，他感到腰間的冰之刃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冰之刃”是伊森一世的武器，傳說上面附著冰魔的靈魂，在遇到危險時會發出預警的信號。

“什麽人？”他將劍輕輕一推，淡淡的青光如水般流溢出來。

背後，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

那人腳步很輕，甚至刻意壓制呼吸。沒有殺氣，沒有金屬的摩擦，很像是接受過專門訓練的盯梢或跟蹤的密探，影子似的潛伏在自己身後。

侯爵不記得此人何時出現的。剛才他一時思慮紛亂，竟然沒有覺察此人的到來。他並不回頭：如果那人沒有進一步行動，他寧願靜觀其變。

只是冰之刃在他手中不安地顫動，他一手按劍，卻還是難以阻擋四溢的寒氣。周圍的空氣頓時變冷，連他的發都披上了一層霜。

腳步聲卻驟然加快。急促的呼吸，似乎就在他的耳畔！

侯爵將身一側，手腕一轉，冰之刃就要從劍鞘中一躍而出。

“大人？”

是個女孩子的聲音！

侯爵一驚，劍鋒回轉，立刻就收入了劍鞘。

“大人，您還好嗎？”

一身白裙的女孩乖乖地站在他面前，像小貓一樣歪著腦袋看著他。

“菲蕾亞？您怎麽會在這裏？”侯爵詫異道。

“這句話應該我來問吧。”菲蕾亞輕聲一笑，“無緣無故的，您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抱歉。”侯爵向菲蕾亞深深鞠了一個躬，“我追著兩個人，不知不覺走到這裏。我怕他們藏在蓮宮……所以進來看看。”

菲蕾亞吃了一驚：“有人？什麽人？”

侯爵搖頭：“現在已經沒了。也許是我聽錯了。”侯爵後悔一時說漏了嘴。這件事應該說給禦林衛，而不是給菲蕾亞。他不想讓女孩擔心。

“公主為什麽不在宴會廳，而會來這裏？”

“一直跳舞，有些累了，我出來透口氣。”菲蕾亞頑皮地看著侯爵。“看見門開了，我就進來看看。沒想到碰見了您。”

“可是蓮宮被封閉了，您不該來的。”

“誰說的？”菲蕾亞不服氣地撅起小嘴，“蓮宮是母後的寢宮，我是在這裏出生的，我想來就來，才不管什麽人的禁令呢。”

說完這話，菲蕾亞小鹿般地跳到侯爵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忽閃忽閃：“大人難得來一次龍見，既然好不容易碰見，不如……我們說幾句話？”

侯爵側眼看著女孩。他猜測著這個冒失的孩子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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