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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茜彌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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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向禦座上的國君——莫頓三世——鞠了一個躬。那是一個面目溫和的男子,三十歲出頭,模樣清俊,眼神溫柔。他的眼習慣性地低垂著,仿佛有些羞澀的樣子。只有在偶爾擡眼註視你的時候,才能發現那頗具王室特色的琥珀色。他中等身材,並不結實,消瘦的身形好像風中的旗桿。相比艷光四射的茜彌拉,他就像被元龍吞食的太陽,連最後的光芒也悄然中隱沒——在大西的神話中,日蝕是因為太陽被元龍吞入又吐出造成的。

國王擡起保養得很好的右手,算是回禮,侯爵隨即就坐在王後身邊。而他的對面——也就是國君右邊第一個位子——坐著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淺栗色的發色和眼睛,下頜尖削,臉型有點像羅沙,但更加方闊有形。手指上戴著一枚足以賺盡眼球的紅寶石戒指,領口上還有一枚,又大了一倍。

王後註意到侯爵正在看那年輕人,笑了笑,主動介紹說:“這是我的弟弟曼瑟公爵。你們好像還沒見過面吧?”

“幸會。”侯爵向青年略略點頭。

“幸會。”曼瑟冷淡回禮,眼角的餘光向侯爵斜斜一瞥,就移開了視線。他和王後長得很像,眼睛也是栗色的,顧盼之際時常流露出一種過分聰明的神情,只是此刻眉頭緊皺,看上去有些心緒不寧.

“怎麽還沒到?”他第N次扭身問身後的侍者,“到底有沒有派人去迎接啊?”

“已經派去七撥人了,大人。”侍者小心地回答。

“那就派第八撥。”曼瑟不假思索地說。

“別急。”王後向他使個眼色,“人是早就出發了,現在沒到,我想是車馬上出了點問題。”

“王後還真是鎮定。”曼瑟不以為然地撇撇嘴,故意提高聲音:“這幾天京城來了那麽多不三不四的人,叫人怎麽能放心呢。”

這句話出口,國君和王後都聽見了。國君咳嗽了聲,低了頭裝沒聽見;王後向這個任性的弟弟瞪了一眼,沒有回答,轉頭低聲對侯爵說:“曼瑟年輕,從小被我父親寵壞了,不會說話,大人您不用理他。”說罷,王後向司儀官道:“時間已到,開始吧。”

侯爵覺得有些不對:宣布晚宴開始的竟然不是國君,而是王後?這是怎麽回事?

他不安地看著國君。而國君的眼神卻在茜彌拉身上。

新一闕音樂聲中,王後從座位上站起,高聲道:“諸位大人!我們在這美好的夜晚相聚,是為了慶祝我們高貴的英雄——北海領主以及雪幻島主德諾梅爾侯爵——平定溯河埠的叛亂。眾所周知,自從號稱‘冰之刃’的伊森.德諾梅爾與龍見一世結盟時起,二百六十五年來,北海家族就是北疆最堅實的守護,他們是大西之劍,所向披靡,又是嘉蘭之盾,堅不可摧。這一次,費隆.德諾梅爾大人成功粉碎了叛徒們邪惡的圖謀,又一次維護了大西的和平與嘉蘭的榮耀!”

不,這不是事實。侯爵的心在顫抖。

“請大家為侯爵大人舉杯!”王後舉杯,含威的目光掃過眾人的頭頂,“祝侯爵大人在今後的戰鬥中百戰百勝,為大西再創功勳!願聖母賜福於他!”

“願聖母賜福於他!”賓客們齊聲重覆道。

侯爵緩緩起身。他臉色蒼白如紙,並無半點喜悅之情。

“我……”侯爵開口。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好像指甲刮過砂紙。有人暗暗皺起眉頭。真是可惜了他英俊的相貌。

“感謝王後,但我無法承受王後對本人的盛譽。我提議諸位為國王陛下的健康幹杯:願聖母保佑王上身體安泰,平安喜樂。”

他話音未落,一個後黨的新貴不失時機地加了一句:“同時祝王後陛下永遠美麗,如伊芙蕾麗爾一般永受世人景仰!”

“萬歲!萬歲!”眾人齊聲高呼。

“謝謝大人為我祝福。”侯爵還沒來得及開口,王後就已經笑吟吟地道謝了。她飲下一口酒,欠身落座,侯爵也只好坐下。

眾人落座,王後又對侯爵說:“您看看今天準備的菜肴,是否合口?”

侯爵面前是一個橢圓形的銀盤,牡蠣、貽貝、扇貝、生魚片的拼盤在冰沙上構成一朵花的造型,花正中應該是花蕊的地方,是一只碩大的螯蝦,通體鮮紅,長須翹起,一對高舉的螯足有嬰兒的胳膊那麽粗。

海鮮拼盤四周,似是隨意地擺放幾朵西蘭花、生菜葉、切片檸檬和蜜橙。雖然這些並不是稀有之物,但眼下正值冬季,新鮮水果從何而來?

“聽說雪幻島人最喜吃海鮮,所以我特別為大人準備了海鮮拼盤和鱈魚片蘸醬,要不要嘗嘗看?”王後說。

侯爵看了一眼,說:“這魚很新鮮,王後陛下費心了。”

王後故作驚訝:“大人還沒有吃,怎麽看得出來?”

“是氣味。從這盤海鮮中還能嗅得到海水的氣息。可見它們是不久前才捕到的。”

王後嫣然一笑:“您說對了,為了保證新鮮,這魚是今天早上才打上來,專人快馬加鞭送到龍見,一直放在冰水裏,剛剛才切好。”

說罷,她從蜜橙中取出一個,用小刀在圓滾滾的果皮上劃開一個十字,指尖從裂縫探進去,轉眼之間,一瓣一瓣的金黃就在她十指間綻開。她挑出一瓣送入口中,略略品了下,隨後便笑:“很甜呢。北海侯要不要嘗嘗?”

也不等對方回答,她已經撚起一瓣橙子遞給侯爵,侯爵也只好用盤子接了,然後又放下了。

“怎麽光看,卻不吃?”王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侯爵。

侯爵只好嘗了嘗。

“的確很美味。”他說。

“您猜猜這些水果是哪兒產的?”

侯爵想了想:“難道是產自明月城?”

王後忍俊不禁,連眉梢都跳動起來:“大人別說笑了,雖然明月城在南方,但今年這麽糟的天氣,蔬果都生得歪七扭八,只能餵牲口,怎麽可以拿出來待客呢?這些都是從歐羅大陸的安達魯西運來的。”

安達魯西在東土大陸,與大西中間隔著一座鹽海,坐船順水順風最少也要十五天。可是這些果實新鮮得好像剛從樹上摘下來一樣。

侯爵正詫異,又一道菜端了上來。

這次是一頭巨大的野豬,四肢張開平擺在木盤上,由兩個廚師擡上桌。它嘴裏含著一枚蘋果,一對獠牙高高翹起,眼睛的位置各插著一顆櫻桃。廚師手操一把鋒利的尖刀,熟練地將野豬大卸八塊,按照賓客的人數均勻分成若幹份,再由侍者端給在座的賓客。

一頭野豬一會兒功夫就只剩下骨架,廚師將肋骨一根一根拆除,人們才看出:原來野豬腹內還藏著一頭羊羔,外皮烤得金黃,亮晶晶地閃著油花,廚師一刀從背部切下去,誘人的香氣立刻撲鼻而來。

對於侯爵來說,眼前雖是珍饈美食,但喉中卻像塞了一塊鐵,難以下咽。

王後舉起了酒杯:“去年雨水太多,影響了葡萄的長勢。今年的新酒我嘗過了,澀得難以下咽。這是來自高盧的葡萄酒,口味醇厚爽口,最適合搭配肉食飲用。大人覺得如何?”

侯爵沒有回答,只是欠身謝過。他看看國君,後者正在挑選羊羔中最肥美的部分。他食量不大,但對不同部位的羊肉十分挑剔。

他放下刀叉,轉頭向國君:“說到天氣……臣有件要事須稟告陛下……”

莫頓三世正在撕開一條羊腿,侯爵說話的時候手也沒停。他耐心地把羊腿切成小塊送入口中,然後瞇起雙眼,眉頭舒展,露出一臉享受的表情。這時,他才註意到侯爵正看著自己。

“侯爵大人,嘗嘗這羊腿,烤得真不錯。”他微笑著招呼侯爵。

“陛下,臣想說說在來龍見途中的所見……”侯爵繼續說。

“雪幻那邊應該不養羊吧?”國王問道。

“養的。”侯爵一楞,但還是耐著性子答道:“只是雪幻島的草場貧瘠,牲畜生長得慢,肉質也不如大陸鮮美。”

“那大人就多吃點。”國王說,“羊肉這個東西,吃起來很講究的。因為是烤食,就一定要吃脊背和後腿上的肉,因為這些部位的肉鮮嫩易熟;如果是燉肉,就可以用胸脯、肋條、羊頭、羊尾等處,可以長時間燉煮直至軟爛,入口即化,實在美味極了……”

“在下想向陛下稟告拉布洛村的災情。”侯爵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國王對於美食的精彩評論,“臣這次來龍見的路上途徑白水村,村民遭遇雪災,已經斷糧三天了,希望陛下能速速派出救濟,否則他們很難堅持下去。”

“……”莫頓三世無奈地籲出一口氣。他瞥了一眼王後。

“有什麽好玩的事,說來聽聽?”王後興致勃勃地伸過頭來。

“不是好玩的事。”侯爵垂下頭,把剛才那句話又重覆了一遍。

“諸位大人說說,這該怎麽辦?……”莫頓三世一邊說一邊切著盤中的羊羔肉。

王後不慌不忙翹起小指,小心地切開侍童送來的野豬肉,同時向在座的某人甩下一句話:“韋伯大人,王上問你呢,怎麽辦啊?”

被點名的民政大臣韋伯爵士惶恐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四十歲上下,圓臉,厚嘴唇,也許是剛下肚的紅酒的緣故,他兩顴紅潤發亮,眼光迷離。雖然是嘉蘭貴族,眼睛卻沒有國君的琥珀色,而是比較常見的栗色。他四顧左右,發現大部分賓客都忙於美食,聽的人並不多,才低聲稟告:

“今年大西境內各地都報了雪災,牲畜多有傷亡……”

“怎麽不派救濟?”

“不是不派,是國庫內存糧本來就不多。目前主要保證龍見的供應,附近村莊就……”大概是被頭頂的庭燎烤得熱了,他一邊說一邊擦額上的汗。

“好的。謝謝大人。”王後向韋伯做了個請坐的手勢,隨後轉身對侯爵說,“您看,韋伯大人已經盡力了。龍見也沒有餘糧,我們愛莫能助。”

“那……災民怎麽辦?”侯爵啞著喉嚨問。

王後垂下眼簾,雙手合掌:“聖母慈悲,如果災民誠心禱告,聖母一定會幫他們度過難關的。”

侯爵緩緩起立。他身材高大,站起的時候影子都高過了眾人的額頭。他向國君走近幾步,深深下拜:

“陛下,您的臣民正在挨餓……我們卻在這裏歡宴,我以為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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