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有什麽建議？”莫頓三世擡頭看了侯爵一眼。

“有！”侯爵說，“立刻停止一切慶典活動。龍見城內，清點從貴族以下到平民百姓的存糧，禁止囤積居奇，擡高糧價；貴族或富商存糧超過一個月的，以國家名義征用或暫借，留字據為證，日後歸還；鼓勵民間向災區捐助錢財與物資。如果再不夠，還可以從珍珠洋、甚至從東土進口糧食和牲畜。”

“受災的不是拉布洛村一處。國內到處都有災情。只靠龍見來救，也起不了什麽作用。”王後一撇嘴。

“龍見是首都，是展示君王權威與仁慈的首善之地，應該為全國做出表率。我想，如果龍見能全力救災，再昭告各地諸侯出人出力協助救災，災情必然能得緩解。否則一旦激起民眾的憤怒，那就難免重演溯河埠的悲劇……”

“大人。”酒杯被王後重重地放到桌上，鮮紅的液體飛濺在雪白的桌布上。

餐桌上頓時安靜下來。眾人低了頭，空氣凝重得連針都戳不進。

王後眉頭高高挑起，眼角的餘光從側面在侯爵臉上掃過。

“我知道侯爵大人心腸仁慈。不過……如此喜慶的場合，糾結這些無聊小事是否有點不合時宜呢？”

侯爵嘴唇青白，冰冷的目光直射王後：“那在下請您指教，什麽樣的事才不算無聊小事？”

王後楞了一下。一年以前的確有不少非議自己的聲音，不過很快就越來越少，終於聽不到了。她很早就知道，和平是需要代價的，無論是拔掉舌頭或是砍掉人頭。目的地始終只有一個，但通往的道路有千百條。

眼前這個男人也在尋找他的路。這個來自北方的不速之客，對龍見的規矩一無所知的男人，是否需要她親自出馬給他上一課？

“既然大人對這個話題如此感興趣，我很樂意與您深入討論下去，不過現在正值宴會，不如我們先把這些事放一放。之後我再與大人約談，好嗎？”王後優雅地一笑，令侯爵無法拒絕。

侯爵正要回答，卻聽到司儀官高聲宣布：

“公主殿下到——”

“到了！”曼瑟公爵從座位上跳了起來。王後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卻視而不見，疾步走出去了。

侯爵一言不發地坐了下去。賓客都長籲了一氣。

公主的到來重新點燃了賓客們的熱情，如同灑在烤肉上的最後一撮胡椒，讓已經半飽的肚子再次激起饕餮的欲望。新貴們有許多人還沒見過這個傳說中的公主，心裏又是好奇又是興奮；熟悉點內情的開始小聲談論公主的母親加陵王後，說起有關她的各種傳言及其無子而終的命運……他們有意無意地避免談到公主的血統，因為對於重視血統與出身的嘉蘭人來說，四個月大的太子普利斯提歐不過是劣酒販子的女兒所生的來歷不明的兒子，公主才代表了嘉蘭氏最正統的血脈。

很快曼瑟就回來了，這次身邊多了一個人：那是個淺栗色頭發的女孩子，嬌小，苗條，步履輕盈得好像水仙。她的臉頰紅潤健康，下頜纖巧，兩頰卻帶點嬰兒，笑的時候會如飽滿的花骨朵般鼓起來，在眼眶下按出一個窩。她頭戴著紅寶石發冠，鬢邊留出一綹卷發，長能及腰；紫紅色的禮服上繡著金色與銀色的蝴蝶花紋，蝴蝶落腳的地方綻放著珍珠和紅寶石攢成的珠花。寶石的華光與庭燎的火光交錯糾結，放射出過於耀眼的光芒。

對於未婚女孩來說，禮服的開領有些過大，人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修長的脖頸和初綻如新桃的胸脯。她的神情有點緊張，鼻翼上浮著一層汗，看得出來，她不習慣暴露在人們的目光下。

新貴們的目光齊刷刷地盯著她的眼睛——那雙傳說中的琥珀色眼睛，龍神血脈的證據。此刻卻低垂著，流露出與年齡不合的憂郁與神秘。

這，與當年的加陵一般無二。只要是見過少女時代的加陵的人，一眼就可以認得出來。

新貴們暫時放下加陵王後的故事，開始讚頌公主的美貌。

但嘉蘭貴族們卻表情冷漠。古安公爵走了，卡蒂羅納伯爵也不在，不知是否是因為忌憚水之花的預言。

而這就給了曼瑟公爵絕好的機會。

“美麗的公主，我已為您等待了許久。此刻您終於到來，讓我心中充滿了欣喜。”曼瑟公爵說著連自己都覺得別扭的宮廷用語，恭敬地俯身在女孩的手背印上一吻。

“抱歉，我來遲了……路上出了點事……”菲蕾亞看了眼周圍眈眈的目光，怯生生地說。

“出了什麽事？我真為您擔心。”

“……也沒什麽……謝謝您的關心，公爵大人。”菲蕾亞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曼瑟倒也沒有追問。他的眼光落在那身禮服上：

“這身衣服看上去太適合您了，這樣高貴艷麗的紅色和您的氣質非常相配。”曼瑟暗暗握住了菲蕾亞的手。菲蕾亞想抽回卻沒能成功，只能被他握住。

新貴們開始竊竊私語：難道之前的傳言是真的？曼瑟公爵真的會要求國君取消公主與希夷的婚約，讓她嫁給自己嗎？

曼瑟公爵牽著公主的手走到王座前。之前陷在羽毛座墊裏的國君竟然坐直了些，向前探出身子，伸手過去讓女孩握住。

菲蕾亞已經很久沒見過國君了，長久以來，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就是她墻上那張畫像。還好，多年來他樣子變化並不大。

“對不起父王，我來遲了，請您原諒……”菲蕾亞俯身屈膝，吻了國王的手，“本來是來得及的……可是路上遇到很多乞討的人，我給了他們其中一個，沒想到又來了更多的人，把馬車堵在路上……父王不會怪罪我吧。”菲蕾亞的心怦怦直跳，連聲音都有些顫抖。

“又是那些乞丐……”國王還未回答，王後先開了口，“今年冬天幾場大雪，附近村莊的災民都跑到龍見來，把城裏搞得亂七八糟，趕都趕不走，真是討厭！”

“可是他們好像很可憐啊……”菲蕾亞說。

“不裝可憐怎麽能討到錢呢？”王後冷笑了聲，“公主最好還是別搭理這些人。他們找不到吃的，自然就會退回去。您說是不是，陛下？”

王後等了半晌也沒人應。回頭一看，才發現國王根本沒在聽。他的目光全然在女孩的身上。平時慵懶的眼神此刻集中了他全部的註意，久久地停留在她臉上。

“……你真是越長越像你母親了。”國王撫摸著她的面頰說，“除了眼睛，你和她幾乎一模一樣。”

菲蕾亞顫抖了一下，手腕上一串銀鈴也跟著搖晃起來。

“父王還記得母後……？”她的眼圈立刻就紅了。

“來。”國王給在王座旁邊一點，侍從立刻就搬來一把凳子，讓公主坐下。

“我知道你會不開心。加陵是去年這個時候去世的，讓你來這個地方，會讓你傷心……”國王聲音很低，卻無比溫柔，“可是我真的很想見你。”

“父王……”菲蕾亞聲音顫抖起來。

“我把你放在慕蓮香止那麽多年，你不會怪我吧？”國王撫摸著她的手說。

“不，不會……父王所有的決定都是為了國家。我都理解……”菲蕾亞哭了，眼淚奪眶而出。

“陛下，公主才回來，您應該開心才是，怎麽說這些讓人傷心的話？”王後不失時機地走過來，抱住菲蕾亞的肩膀說，“殿下走了那麽遠的路，一定累了，快坐下吃點東西吧。”

王後發話，國王只得依依不舍地放了手。

“也對，”他說，“公主先就座吧。今晚就留在宮裏，我們好好說說話。”

王後瞥了國王一眼，不過後者沒有註意。菲蕾亞離開王座，坐回到了留給她的、曼瑟公爵右邊的位置。

趁人不註意的時候，菲蕾亞悄悄擡眼瞄了一眼對面的北海侯爵。而後者卻垂著頭，她看不到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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