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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茜彌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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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正要開口,忽聽一聲轟響,伴隨著緊隨其後的幾聲尖叫,驚破了宴會廳的鳥語花香。一名粗心的侍從在給庭燎添油的時候打翻了油壺,燭火飛濺出來。雖然被及時撲滅,但仍然殃及了庭燎附近的三五個賓客。一個女客被燈油澆到身上,弄臟了裙服;還有兩個更倒黴的男賓則被燭火燎到頭發和眉毛,雖然火並沒有燒起來,但他們還是驚得哇哇直叫。至於他們腳下的羊毛地毯也被殃及,花鳥旖旎的織錦上添了幾個黑黢黢的窟窿。

直到衛兵將闖禍的侍從拖走之後,宴會廳才稍稍安靜下來。

“剛才的話,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侯爵低聲道,“這是叛國!”

“叛國?”羅沙的嘴角由於驚訝和憤怒而扭曲,“您錯了,我這是救國!我是在拯救這個奸佞當道、搖搖欲墜的國家!茜比爾家覬覦王權,身為嘉蘭子孫的我不能坐視不管!”

侯爵苦苦勸說:“如今國中亂相叢生,不僅僅是一個茜比爾。我路上經過京郊的村莊,遭受雪災的村民饑寒交迫,卻至今沒有得到救濟。龍見城中也到處是災民。如果這時候對茜比爾家族動手,只怕民眾會趁機起事,龍見將陷入混亂……”

羅沙完全不以為然:“老百姓造反不過是餓肚子,給他們幾塊面包就可以讓他們回家。而茜比爾的胃口之大,恐怕半個王國都填不滿。她才是心腹大患。”

“可是茜比爾有王上支持,王子普利斯提歐也是嘉蘭血脈……你對王室舉劍就是謀反。”

“我反對的是茜比爾,又不是國君,謀反這個罪名扣不到我頭上。至於普利斯提歐……”羅沙雙眼瞇起,好看的唇角微微上翹,“您真的認為他是嘉蘭血脈嗎?”

“……”

“那孩子的眼睛是栗色的,和他的母親——以及舅舅——一樣。”羅沙冷笑了一聲,“宮中對王上……早有傳言,大人應該也聽到過吧。”

侯爵當然聽到過。但這是決不能說出口的禁忌。

“琥珀色眼睛十分少見。即使在嘉蘭王室也不是人人都有。事關重大,僅憑眼睛的顏色就斷定王子並非嘉蘭血統,這未免太過草率。”侯爵說,“如果要對茜比爾興師問罪,必須要有確鑿證據,才能令天下人信服。”

“確鑿證據?”羅沙年輕的俊臉先青後白,然後唇角抽動,化作一個冷笑,“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大人還能如此從容,真是令在下慚愧。只怕等您收集到確鑿證據的時候,我的人頭恐怕就已經掛到了龍見城上……希望到時候您還有主持正義的機會。”

羅沙說完,一雙琥珀色的眼卻依舊鎖定侯爵,等待他的回答。

“剛才那些話,我不會對任何人說起。”侯爵側身,垂眼,低聲說,“您走吧。”

羅沙瞇起的眼緩緩睜開,射出一道凜然的光。這是驚,也是怒,但這驚怒只在一瞬間,很快就轉變為一笑。羅沙笑著,低頭向侯爵優雅地鞠了一躬:

“既然與大人話不投機,恕我先告退了。請您再考慮一下我剛才說過的話,我的家門始終為您敞開。祝您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隨後,他甩開裹在身上的披風,轉身走了。

不過他並沒有返回宴會廳,而是朝出宮的方向去了。

侯爵一人被剩在花園的長廊上。剛才的一切發生得太快,又結束得太快,以至於他還沒有從震驚中醒轉。他覺得自己做得沒錯,唯一有點後悔的是,羅沙走得太急,他沒來得及跟他闡明利害。鏟除茜比爾家族絕非那麽簡單。羅沙只有十八歲,他還是太年輕了。

可自己年輕的時候,就一定能做得更好麽?他苦笑。

他曾經為了心中的正義幾乎付出了生命代價。

可是這一次不同,羅沙如果輕舉妄動,則不是他一人的命,整個嘉蘭王室都會陷入萬劫不覆的危機。

他想到了古安公爵,除了自己,他是唯一能阻止羅沙的人。可是他也是自己絕不想再見的人。

——她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表子——這句話一邊又一邊在侯爵腦海回蕩。

他可以忍受古安公爵對自己的憤怒,但是卻無法忍受他對那個女性的侮辱。

最可怕的並不僅是侮辱。他深知自己曾經的岳父的手段。古安公爵雖然身體肥碩,但意志卻始終保持著狼一般的敏銳和決絕。如果公爵想做某件事,就一定可以做到。

“騙人……他是騙人的!他只是要激我動怒而已。”侯爵對自己說。

“沒有人能夠碰觸她。她已經在你的懷抱裏了,請你保護她,我的聖母!”侯爵反覆禱告著。他的胸口陣陣劇痛,連呼吸都會刺痛不已。

可是聖母並沒有讓他繼續哀痛下去。宴會廳中正在迎來新一輪歡慶的高潮。

鼎沸的人聲中,侯爵聽到一聲悠長的嘆調:

“國王陛下與王後陛下駕到——”

宴會廳內立刻安靜了下來。樂隊換了莊嚴的樂章,所有人都恭敬地鞠躬,為了國王與王後的來臨。

侯爵只得返回大廳。他沿著墻根的陰影行走,小心地避開光亮。他想趁著沒人註意的時候悄悄進去。可是他前腳剛邁上臺階,一個清亮的聲音就叫出了他的名:

“費隆大人!”

在所有鞠躬的朝臣中,只有侯爵一人筆直地站在。這個身高不引人註意也難。

他急忙低下頭,不過已經晚了。

“您是今晚的主賓,怎麽躲在角落?”清亮的聲音隨著一個紅色的影子,穿過眾人交錯的視線翩翩而來。那人身著象征嘉蘭王室的“嘉蘭紅”禮服,裙服上綴滿了珍珠與紅水晶,一條由上百顆石榴石及紅寶石串成的項鏈,就在那雪白的胸脯上發出魅惑的紅光。

足以令所有男人傾心的因素此刻都齊備了:魅惑的栗眼,鮮艷的紅唇,婉轉起伏的曲線,凝白似雪的肌膚,那種美是耀眼而強烈的,幾乎有光芒從體內放射出來;然而它也是強橫的,好像一架無情的戰車,可以毫不猶豫地把阻擋它前進的任何東西碾在腳下。

侯爵上身微傾,口中道:“王後陛下。”

“侯爵大人。”茜彌拉側過頭,從眼角一側斜斜地把侯爵瞥了一眼。她的栗色眼睛閃閃發亮,像灼熱的火焰。

茜彌拉眼珠一轉,玫瑰色的唇好看地撅了起來。

“宮相在哪兒?”她說,“今晚是為了慶祝侯爵大人掃平溯河埠叛匪而舉行的喜宴,您怎麽可以把他冷落一旁?我可是要罰你的哦。”

“是臣的疏忽……”宮相顫巍巍地弓起了身子。

侯爵忙說:“與宮相無關。是我喜歡安靜,所以才到花園去的。請王後陛下勿怪。”

茜彌拉露出訝異的神色。她柳腰輕搖,向前幾步,上上下下把侯爵一番打量,直看得他低下眼來。“早聽說北海侯是大西境內勇武第一的戰神,我原以為您一定是面容冷酷、虎背熊腰、眼光一瞪都能殺人的人物,沒想到竟是一個——”她故意頓了下,提高了聲音說,“一個濫好人。”

王後話音落地,場下有人臉色稍變,有些新貴開始暗暗發笑。

侯爵咬著牙一聲不吭。

“給您開個玩笑,您可不要介意哦。”茜彌拉嬌笑道,“您就是這樣,對誰都維護,對誰都仁慈。這可不是好事。您這樣好心,遇到了好人還可,萬一遇到了壞人就糟了。他們不會記得您的好,反而會恩將仇報。”

茜彌拉說著,流轉的眼波就停留在侯爵沈靜的側臉上。

“王後陛下說笑了,我只是一個非常無趣的人罷了。”侯爵的視線投向前方三步遠處的石板,那裏是倒映著庭燎的火光。

“有趣無趣,不是您說了算。是我……是我們大家說了算的。”茜彌拉故意頓了頓,眼神向兩邊一瞟,修長的脖頸如天鵝般優雅地扭轉,向眾人說,“你們說對不對啊?”

“王後陛下說得太對了!”剛才鴉雀無聲的賓客立刻誠懇地大笑起來。

“您看,大家都同意了。侯爵大人,今晚您可要好好表現喲。”說罷,她笑盈盈地伸出一只手,玉蔥般的手指微微翹起,輕輕搭在侯爵前臂上。

侯爵側眼瞥了王後一眼。

茜彌拉媚眼一轉,噗哧笑出了聲:“您楞什麽?不要送我回去嗎?”

侯爵這才反應過來。他一手托起王後的手,伴著她緩步走到禦座前。“謝謝您哦,侯爵大人。”茜彌拉嬌笑一聲,食指指尖在侯爵手上緩緩劃過,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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