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唇角微啟，淺的近乎金色的睫毛顫抖了一下，掩住青紫色的眸。

“大人，您醉了。”

只此一句，再無多言。

他微微欠身，向狂笑的公爵做了個告辭的動作。隨後他轉過身，在全場賓客的註目下快步離去。如果細看，會發現他部分有些踉蹌，眼神有些恍惚。

不過有誰會註意呢。一個新貴因為踩到了一個貴婦的裙服而摔了一跤，引起了全場的關註和一陣嗤嗤的竊笑。喜新厭舊的人們很快就忘記了剛才小小的插曲，投入到新的話題中了。

只有一個例外。一個年輕的貴族在笑聲中悄悄離開眾人，跟上了侯爵。

侯爵躲進墻角的陰影裏。他渾身顫抖，頭痛欲裂。

年輕人走過去，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大人您還好嗎？”

侯爵一驚。那聲音的確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是誰。

“抱歉，我想出去透透氣……”侯爵躲開他，繼續向前走。

“那麽您走錯了。走廊在這邊。”年輕人輕笑。“大人您臉色好差，要不要我去找醫生？”

“沒事……我到外面走走就好。”

“剛好我也想出去，不如我陪您？”

侯爵狐疑地看了眼這個年輕人：“對不起，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我知道大人心情不好……其實，我是來替外公道歉的。外公酒醉胡言，讓大人受驚了，請大人原諒。”年輕人邊說邊鞠了一躬。

侯爵一楞，定定看了兩秒：面前的年輕人十八歲上下，長臉，尖下頜，金栗色的發精致地打成卷披在肩上，琥珀色的眼微微瞇著，滿含笑意。這容貌本應是極俊美的，只是說話的時候嘴角稍稍向右歪斜，顯出幾分狡黠，給這美貌打了折扣。

侯爵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的面孔來。他與卡普西娜婚禮那天，少年就站在古安公爵的身邊。

“閣下是……羅沙？”

“啊哈，您終於想起來了！”羅沙大笑，“我就知道您把我給忘了！”

“那……閣下現在如何？”

“還好。去年我老爸去世，我襲了爵位，也接了老爸龍見都守的位子。現在是卡蒂洛納伯爵。”羅沙頑皮地眨眨眼睛。

“那我該稱呼您‘伯爵大人’還是‘都守大人’呢？”

羅沙噗嗤笑出聲來：“大人真是太講究了。按輩分您還是我的姨夫呢，怎麽這麽客氣。名字也好頭銜也罷，不都是讓人叫的？只要您喜歡，叫什麽都可以。”羅沙湊上前一步，微微揚起側臉斜睨這侯爵：“要不，您就叫我‘羅沙’好了。”

“那我還是叫您侯爵大人吧。”侯爵避開他的目光，“請問大人找我什麽事？”

“難道一定要有事才能見您嗎？”羅沙假裝吃驚道，“不過想跟您聊聊天罷了。大人若有空，可否賞臉讓我陪您到花園裏走走？”

說罷，羅沙向侯爵躬身做了個邀請的手勢。侯爵也不好拒絕，便跟他走了出去。

宴會廳外便是花園。正值冬季，淺淺的水池中結著一層冰，倒映著宴會廳內庭燎跳躍的火光和池邊秋草零落斑駁的陰影。空氣冷得幾乎連聲音都能凝結，剛才宴會廳的喧囂熱鬧此刻比寒鴉在巢中的啁啾還要遙遠。

侯爵在清冷的空氣中做了個深呼吸。月光清冷地照在他的眉間，他的發、甚至於睫毛都鍍上了一層銀，掩飾了他原本蒼白的膚色。兩人的背影斜斜地在走廊上拖得很長。

“自從卡普西娜姨母去世，已經一年多沒見到大人了。”羅沙說，“聽說今晚有晚宴的時候，原本不想來的，不過聽說您是主賓，還是決定專程過來給您請個安。沒想到一來就看見您和外公生氣……”

看到侯爵沈了臉色，羅沙急忙又說：

“不過您別擔心，我剛才已經叫人把外公送走了。外公的脾氣您是知道的，雖然有幾個子女，但他一向最寵愛卡普西娜姨母。姨母沒了，他當然不會對您善罷甘休。”

“您為什麽跟我說這些？莫非您也認為我與卡普西娜的死有關？”侯爵沈聲說。

“怎麽會呢？”羅沙笑道，“誰都知道姨母是自殺的，您和姨母分居那麽久，她死的時候您還在雪幻島呢。是外公接受不了她自殺的事實，非要找出個罪魁禍首來，而您呢，正好就是最理想的人選。不過，外公是外公，我可沒他那麽糊塗。”說到這裏，他突然壓低了聲音，“雖然我很愛卡普西娜姨母，不過實話實說，她從小被外公嬌生慣養，那個脾氣一般人都受不了。大人能忍受她那麽久也真是不容易，我從心底深處替您抱不平。”

侯爵微微蹙起眉頭：“您怎麽會知道這些？”

“大人您真是幽默。大西人誰不道嘉蘭氏的女人雖然長得漂亮，可是心腸狠毒，又特別嫉妒，當她們的丈夫可是一門藝術。想我老爸，為了公爵家的財產而跟母親結婚，之後雖然得了一筆不菲的嫁妝，可他也付出了沈重的代價。母親專橫跋扈，又好吃醋，父親敢多看哪個侍女一眼，第二天那女的就會被打斷手腳扔到大街上。我父親戰戰兢兢二十年，好不容易熬到母親死了，才過了幾天舒心日子。雖然不久後也死了，相比與母親那些慘敗的較量，總算是扳回了一局。否則，他這一輩子真是一點趣味也沒了。”

“您平時也是這樣評論自己的父母嗎？”侯爵不以為然地瞥了他一眼。

羅沙聳聳肩：“我不過說出事實而已。騎士的信條之一就是誠實，大人總不喜歡撒謊的人吧。”說著，他又轉過臉，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侯爵的眼睛。

“這跟撒謊無關。”侯爵再次回避了他的註視：“我只覺得，家中隱私，不應該隨便告訴外人。”

“您是‘外人’嗎？雖然卡普西娜姨母不在了，但我始終當您是我的姨夫呢。”羅沙格格一笑，“您與外公沖突，我可是站在您一邊的。龍見城四十萬人口，恐怕也找不出一個比我與您關系更近的人了。”

這倒是事實。侯爵垂下目光，淡然道：“說這麽多，您到底想怎樣？”

“不想怎樣。不過想請大人在北海公務之餘，不要忘了我們這些在龍見的親戚。”羅沙忽然收斂笑容，壓低了聲音，“大人這次回到大西，有沒有什麽……不一樣的感覺？”

“什麽叫‘不一樣的感覺’？”

“比如，見到一些不尋常的人，發生一些不尋常的事……”

“……”

侯爵沈默不語。他想到了在路上碰到的莽撞少年和拉布洛村的饑民。不過羅沙不可能知道這些事。

羅沙見他沒有反應的，不免有些著急：“那您在宮中，就沒覺得什麽異樣嗎？您有沒有發現，嘉蘭的人越來越少了？”

“的確是有些新面孔。”侯爵沈吟著。

“哪裏是‘有些’，這宮中現在已經是新貴的樂園！”羅沙牙關緊咬，雙眼迸出光來，“自從茜彌拉封後，他們一家人都被封為貴族，王上把東郊的沙利昂堡賜給了他們家。”

侯爵一驚：“沙利昂堡不是德雷家的領地嗎？”

“老德雷家一兒一女。兒子早年死了，現在只剩女兒。茜彌拉讓他老爸娶了德雷家的女兒，那姑娘才十三歲。”羅沙冷笑著，“您看得出那女人的手段了吧？”

侯爵想了想：“就是娶了德雷家的女兒，也要產下繼承人才能繼承德雷家。”

“所以那老家夥晚上一定忙得夠嗆。”羅沙不屑地聳起眉毛，“現在那老混蛋的第一要務就是生兒子。信不信他明年一定就會給大家整出個繼承人來？就我對那只豬的了解，為了生兒子，就算他自己不行也會找人代勞的。”

侯爵厭煩地皺起了眉頭。

羅沙繼續說：“這還不算。除了她賣酒的老爸將受封為德雷公爵，她叔叔舅舅也都封爵，在鄉下的奶媽成了伯爵婦人，就連她的侄兒外甥包括繈褓中的嬰兒都有貴族稱號！現在的嘉蘭朝廷，王上暗弱，外公老邁，如果再沒人站出來挽回殘局，大西江山不久即將易主，真正的龍神子孫快要無立足之地了。”

說這話的時候，羅沙神情肅穆，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侯爵完全明白了。面對羅沙期待的眼神，他默默轉過頭：

“您過慮了吧？王上大封外戚的確是事實，不過他們只得了貴族名號，並沒有官銜，王國的軍政大權還是在嘉蘭氏的手裏。”

“——暫時的。茜彌拉正在千方百計奪取權力。她已經讓王上任命她的叔叔為財政大臣，我老爸死後，她還想奪取龍見都守這個位子。”

“可龍見都守歷來都是由你們卡蒂洛納家族擔任的。”

“她說我年輕，缺乏經驗，需要老成可靠的臣僚協助。當然，這個臣僚就是她的親弟弟曼瑟。”羅沙說，“曼瑟今年二十二歲，才比我大四歲而已。而龍見都守雖然不是肥差，卻是負責京城防衛的最高機構，茜彌拉要她兄弟分我的權，其篡國的野心難道還不明顯嗎？”

“這件事王上的思慮的確欠妥。”侯爵說，“我想利用這次回京的機會面見國君，向他陳述你的意見。”

“國君？”羅沙先是一驚，隨後尖利地笑出聲，“國君早就不理國政了，您要見他不如直接見茜彌拉！”

早知莫頓三世昏庸無能，但是國政混亂到這地步，聽來還是令侯爵心中一震。他轉頭向羅沙：

“那您想讓我做什麽？”

“茜彌拉雖然安排曼瑟為副守，但是我父親的舊部並不認賬，龍見守軍的兵權還在我手裏。目前我有步兵三千人，再加上在京的嘉蘭貴族的支持，控制龍見的局勢並不難，但要平定境內德雷家的勢力，還是不夠。”羅沙目光炯炯，淩厲如夏夜的閃電，“我們需要您的力量，侯爵大人！”

“我？”

“對，您！”羅沙雙目被火光映得發亮，金栗色的發絲高揚，“北海軍有十萬之眾，其中三萬駐紮在西克黎半島。只要您調動北境的部署，隨便派幾千騎兵南下兵臨龍見，我在城內與北海軍裏應外合，拿下龍見、鏟除茜彌拉家族輕而易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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