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年功夫，莫頓三世的宮廷變化卻不小。多少面孔陌生的人們，身披簇新的禮服用還不熟練的宮廷用語問好寒暄，每人頭上都頂著光芒耀眼的新頭銜：從公爵以下，侯爵、伯爵、子爵、男爵、騎士，再加上同爵位的夫人、小姐、貴女……足有上百人，卻沒有一個能讓侯爵叫得出名字。他們所在之處總是充斥著來歷不明的目光和模糊的私語，寶鉆與綢緞的反光，以及混合了脂粉與美酒的氣息。這光芒與氣息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他們身邊的空氣都因此變得沈重，如同一團絢麗而蠱惑的煙霧，看似虛無縹緲，卻又揮之不散。侯爵走過的時候，這種煙霧如小舟破開水面的波紋般向兩邊散去，等他走過，又重新聚攏過來籠罩住整個水面，波瀾不驚。

宴會廳內人影晃動。侯爵隔著大門也能聽到裏面嗡嗡的人聲。大門吱吱呀呀地開啟，粉香、酒香、香水和食物的氣味，以及壁爐和人體身上的熱氣，在大門敞開的瞬間撲面而來，濃烈得幾乎令他窒息。

“大人，您還好嗎？”

聽到恩修的聲音，侯爵這才註意到自己停在原地發楞。

他看了一眼恩修和穆鐵亞斯：“還好。”

“公爵大人會不會也在？”恩修眼神中透出一絲憂慮。

侯爵知道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可是，無論他在不在，這一關也是一定要過的。

“……那麽，請您多加小心。”

侯爵嗯了一聲。他定了定神，暗暗做了個深呼吸，大步走了進去。

宴會廳裏同樣是新貴的天下。嘉蘭貴族中只有身在龍見的到場，邊省貴族如南方珍珠洋領主香特梅爾樂伯爵、西境日落崖領主希思侯爵都沒有來。新貴們立刻就註意到了侯爵，他的身高和樸素的衣著照例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好高的個子……這是哪位？”一個貴婦一臉好奇。

“應該是北海的德諾梅爾侯爵……”她的女伴說。

“……眼睛果然是青紫色的呢。”另一個貴婦搖著團扇，讚賞地點頭。

“……身為侯爵，穿得也太樸素了吧。”第三個貴婦看著侯爵的外套皺起了眉頭。

“這很正常，聽說雪幻島寸草不生，荒涼得很呢……”有人開始悲嘆。

侯爵聽見了，但他目不斜視地向前走，直到一句話刺入了他的耳鼓。

“聽說他和先王後有一段……是不是真的？”

他站住，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

那多嘴的女子吃了一嚇，急忙躲進了屏風後面。

“哎喲……他生氣了。好嚇人。”

“……當然，這可是不能亂講的。”另一女人說，“你忘了，龍見排名第一的禁忌是什麽？”

每一個龍見人都知道：龍見排名第一的禁忌就是加陵王後。

侯爵甩下兩個女子，穿過人群走向大廳中心。他的目光從靠近王座的貴賓席上掃過。那張熟悉的面孔毫無意外地闖入了他的視線。

古安公爵那具覆蓋著華美禮服的肥碩身體，此刻正陷在鵝毛絨毯以及一個棕發侍酒宮女柔軟的懷抱。當意識到侯爵在註視自己時，他扭過頭，大笑地把手伸進她敞開的衣領裏。

侯爵咬了咬牙。他原地站了半刻，最終還是走上去主動招呼：

“許久不見，您一向可好？”

古安公爵緩緩轉過頭，雖然一只眼珠因為白翳而灰白，但一只眼仍然驕傲地呈現出褐中帶金的琥珀色。看到侯爵，他吃力地擡起下頜，做出才發現的樣子：

“喲，我道是誰，原來是高貴的北海領主費隆.德諾梅爾大人。”古安公爵粗重地喘氣，兩頰下垂的贅肉不自然地抽動，“您居然還記得我這個老不死的家夥，我真是榮幸得很吶。”

“大人為何要這麽說？我一向掛念您的安康。”侯爵平靜地說。

“哦——原來如此。我這個老朽還走得動路，幹得動女人，都是多虧了您的掛念。”公爵說著，一手伸進棕發侍女的裙子。女子也不敢躲閃，只是垂了眼，一聲不響任其玩弄。

侯爵冷冷地轉開眼：“如果您沒有別的可說，恕我不奉陪了。”說罷轉身要走。

公爵冷笑一聲，手下突然用力。侍女身子一歪，托盤從手中滑出，盤中的酒壺酒杯掉落地上，鮮紅的酒漿灑了一地，有幾滴濺到了公爵和侯爵的衣服上。

“賤貨！你怎敢弄臟了我的衣服？”公爵大吼一聲，擡腳把棕發侍女踹倒在地。女人滾出老遠，疼痛令她縮成一團，像煮熟的蝦。

公爵伸腿想補上一腳，可是因為腿短沒能成功。於是他向立在一旁的侍衛招了招手：“來人，把這個賤貨拖出去打三十鞭子。”

侍女嚇得魂飛魄散，可她並不敢求饒。她淚流滿面，低聲啜泣著。

兩個侍衛上前，揪住女子的頭發就要走。

“慢著。”侯爵一聲呵斥，兩名侍衛原地站住。他緩步上前向古安公爵道：“這件事事出有因。請公爵大人寬恕她。”

公爵不無吃驚地擡起頭，一灰白一琥珀的眼睛在庭燎的光焰中閃閃發光：“德諾梅爾大人說什麽？我老糊塗了，耳背聽不見。”

“請公爵大人寬恕這個侍女。”侯爵的聲音擡高了一倍。

這一來，附近的賓客都聽到了。原本熱鬧宴會廳頓時安靜了許多。一些人開始竊竊私語，更多人假裝不在意地偷聽。

古安公爵喉間發出一連串痰音，頸下的肥肉煩躁地抖動。他搖搖晃晃想站起來，可是身體才離開座墊幾寸就又陷了回去。他向左右兩位侍女狠狠瞪了一眼，嚇得發呆的侍女才連忙架著他的手臂把他扶起來。

公爵緩緩走進侯爵，唯一的琥珀的眼珠左右一輪，算是把對方看了一眼。

“我以為德諾梅爾大人天生一副鐵石心腸，原來還是懂得愛惜女人的嘛。”

侯爵迎著古安公爵斜睨的目光，坦然道：“我是騎士。保護婦孺弱小是我的職責。無論富貴貧賤，我都一視同仁。”

古安公爵一楞，隨後發出一串山魈般的笑聲。

“好，說得真好！既然您說對婦孺不分貧賤，一視同仁，那我的女兒呢？您保護了她嗎？您讓她幸福了嗎？”

侯爵緊咬嘴唇。

“對於卡普西娜，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結果不如人意，我很抱歉。”他冷靜地回答，像往常一樣。

“努力？她為你生了兒子，你卻拋棄她，這就是你所謂的努力？”公爵激動得渾身顫抖，肥碩的下顎隨著說話的節奏一波一波地蕩漾，飛出的唾沫星子濺在花白的胡子上。

“我沒有拋棄她，是她自己選擇離開的！”侯爵直視著古安公爵，青紫色的眸子幾乎成了黑色。

“那有什麽不同？”公爵冷哼一聲，“要不是你冷遇她，她怎麽會離開？”

侯爵一言不發。類似這樣的場景，從妻子的葬禮那天起，每次見到古安侯爵都會重演一遍。這次唯一的不同是加入了懲罰侍女的插曲，可是結果都是一樣。無論他如何辯解，都不可能改變古安公爵對他根深蒂固的憎惡。這種憎惡如此之深，幾乎成為一種信仰，支撐那個傲慢的靈魂在被歲月和酒色掏空的軀殼裏釋放無可發洩的憤怒。

“既然公爵大人一定這樣想，在下也無話可說了。”侯爵轉過頭，準備離開。

“是因為……大人有了別的女人吧？”公爵尖利的冷笑從背後傳來。

侯爵原地站住。

公爵得意地一笑，肥碩的身軀蹣跚著走到侯爵身後。“男人在世，就是要玩遍天下女人，這個道理我懂。”他在侯爵耳邊說，“不過，凡事總要有個限度。你為了別的女人害死我的女兒，這個——我絕不原諒。”

“……”侯爵剛要反駁，卻被公爵一手按在肩上。

“不用解釋。”公爵在他耳邊輕聲說，“我知道您想說什麽。您會說絕無此事，您從來沒有背叛過婚姻，卡普西娜會落得那樣的結局都是她自食其果，和您沒有半點關系……對不對，侯爵大人？”

“不過，您忘了我是誰，我是波德爾.嘉蘭.古安，我上過的女人比雪幻島上的所有女人和母狗加在一起都要多。想跟我耍花招，您還忒嫩了些，侯爵大人。”公爵一字一字清晰地說。

“我完全聽不懂您在說什麽。”侯爵甩開公爵的手，拔腳就要走。

“哦，抱歉，我差點忘了告訴您，”公爵的聲音忽然變得詭異，“那個女人……我知道她是誰。”

“……”侯爵轉身，怒視著面前這個衰老的男人，青紫色的眼因為憤怒迸出血絲來。

“嘿嘿，我早說過，不要跟我玩，您輸不起。”公爵冷笑著步步逼近，滾圓的大臉充滿了侯爵的視野。他渾身顫抖，琥珀色的獨眼變成血紅。

“您還不知道，那個女人，那個您以為純潔無暇的女人……”公爵在他耳邊輕聲說，“……是個下賤的母狗……我親自嘗過她，每個嘉蘭人都嘗過她……她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表子……哈哈哈……”

“夠了！”侯爵面色青白。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血液在他血管中冰冷地流動。他的“冰之刃”在腰間呼嘯，他必須按在劍鞘才能抑制它的躁動。眼前這個人，這個需要女人扶著才能站立的男人，只要輕輕一拳就能把他打翻，只需一拳，就能墜斷那條支撐那虛弱肉身的生命之線，那條一念天堂一念地獄的蛛絲。

在場所有人都摒住呼吸，靜待這一場免費的好戲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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