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現在在龍見人中做個調查，問他們心中的“水之花”是誰，一百個人中有九十九個都會悄悄說出菲蕾亞的名字。

但是，如果在一年前問同樣的問題，百分之百的龍見人都會告訴你，水之花是加陵王後。

在大西，對一個女人最惡毒的咒罵有兩條：一是表子，二是女巫。“女巫”甚至比前者更糟，因為女性一旦被控“行巫術”，下場就會很悲慘。龍見有專門的法庭審判涉嫌“行巫術”的人，被認定為“女巫”的人會被活活燒死。

而加陵王後，很不巧，她生前就是這樣一個有“女巫嫌疑”的人。雖然絕大多數民眾並沒見過王後，更沒有證明她行巫術的證據，但他們有無孔不入的眼睛和道聽途說的舌頭。很多人都相信，加陵王後就是女巫，她是希夷送給嘉蘭王的下毒的禮物，目的就是為了迷惑嘉蘭的國君，讓他們子嗣斷絕，王朝崩潰。

雖然如今的輿論對加陵惡意滿滿，但在十六年前並不是這樣。

十六年前，當加陵走下馬車，登上龍見宮廷第一級臺階時，她的美麗是如此耀眼，以至於人們都不得不垂下視線。她的金發燦爛如陽光，長長地垂到腰際；蔚藍的眼眸清澈沈靜，讓人想到星空下的海面。雖然只有十四歲，舉手投足間已經流露出近似聖母的端莊氣質，連閱盡人間美色的國君龍見八世都為之驚嘆，稱她為“希夷的黃金公主”。加陵不僅美貌，還多才多藝：她擅長刺繡、音樂和歌舞，而且技藝高超。她做的刺繡作品只需一夜就能流傳出宮，成為龍見女性爭相模仿的時尚花樣；最拘謹的四方諸侯也會在宮廷舞會上加入邀請的隊伍，期待與她共舞一曲。

龍見八世對加陵的疼愛無以覆加，雖然是太子妃，卻親昵得如同自己的親生女兒，遠超過當年對自己的太子。在太子妃懷孕的時候，他破格給予她王後般的待遇：她可以免於向太子行禮，可以在出行時走在太子的前面，她用的馬車和儀仗都是最高級別的，甚至在太子之上。太子對太子妃也得畢恭畢敬。有一次，太子在加陵午睡時走路腳步過重，驚醒了她，後來國君得知了，把他狠狠地訓斥了一通。

那段時期無疑是加陵的黃金時代，國君寵愛她，太子尊重她，大西人民喜歡並崇拜她。不過，無論她如何美貌或才藝過人，都不是嘉蘭人關註的重點。對於嘉蘭人來說，一個女人最大的成就不是她的美貌、智慧或才藝，而是她的肚子：能生兒子的女人才是好女人——這是嘉蘭人最樸素的信仰。

嘉蘭人極其重視血統。大西人眼睛多是褐色，而嘉蘭人眼睛的顏色是淺栗色，比一般大西人淺，他們因此引以為傲，認為是龍神血脈的證據。在所有淺色眼睛中，琥珀色眼睛最為尊貴，是王族特有的標志。嘉蘭人期待太子妃早日誕下一個琥珀色眼睛的太孫，以繼承嘉蘭高貴的龍神血統。

加陵太子妃第二年夏天就分娩了。孩子的確是琥珀色眼睛，但卻不是萬眾期待的兒子，而是個女兒。就在那一天，她寢宮花園的池塘裏開出了一朵青色的花。

宮人最初發現那株植物的時候，它還只是幾片圓圓的葉子，如雲飄在天空一樣漂在水上。人們雖然覺得奇怪，但並沒有引起多大註意。後來它就生出一枚小巧的花苞來，起初是白色，頂端泛著淡淡的天青，後來這青色如墨染般，漸漸整朵花都變成青色的了。

大西人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花，誰也不知道它是怎麽來的。後來打聽到這是一種來自東方大陸的花，名叫“青蓮”。加陵太子妃很喜歡它，請人從東土買來，廣為種植。池塘中很快就遍布青蓮。那座花園因此被稱為蓮園，太子妃的寢宮被稱為蓮宮。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喜歡這青蓮。當時朝中重臣、首相古安公爵就向國君進言，說這花來歷詭異，怕是妖孽作祟，應該拔除燒毀，永絕後患。但龍見八世一心疼愛加陵，哪肯相信，沒有理睬他的建議。

第二年，太子妃再次懷孕，可是不久後流產。之後龍見八世暴亡，死因不明。

龍見八世的死是大西人對加陵態度的轉折點。從那時起，加陵在宮中的境遇一落千丈。“妖花青蓮”的說法被再次提起，而且被添油加醋，傳得神乎其神。而加陵多次懷孕卻始終無法得子，就更加坐實了“妖孽”的傳言。

的確，加陵王後與莫頓三世十五年婚姻中，只有菲蕾亞一個成活的孩子。在這十五年中，加陵王後不斷懷孕，又不斷流產，即使生下來，也沒有一個孩子有幸看到人生的第一縷陽光。王後的身體也越來越差，她常年纏綿病榻，偶爾出門散步都需要有人扶持。

大西人起初同情王後，但她頻繁的流產消磨了人們廉價的感情。在大西人的觀念中，不能生兒子的女人就沒有任何價值，而她身為王後卻不能履行“誕下男性繼承人”的職責，就不應繼續占據這個位置。人們開始用各種羞辱性的綽號稱呼王後，比如“希夷的病婦”“無產的母牛”“不下蛋的雞”“蒼白夫人”……更有甚者，說她是邪惡的女巫，情人無數，夜夜笙歌；說她是希夷的間諜，是她下毒害死了龍見八世；甚至說她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使嘉蘭王室絕嗣，讓希夷坐收漁利。

然而，在所有針對加陵的流言中，最為嚴重的，還是那個“水之花”的預言——

火之花，天上來，水之花，海上開。火落白峰，水沒龍脊，紅花將落青花開。

誰也不知道是誰第一個說出這句話的，但在龍見八世駕崩當天，這預言一夜之間就傳遍了龍見的大街小巷。從深宮樓闕到街頭巷尾，從王公貴族到平民百姓，所有人都在猜測著“水之花”的身份。而加陵，就成為了“水之花”最理想的人選。

為了安撫人心，莫頓三世命人把王後花園的青蓮全部拔除，燒掉。從那以後，蓮園裏再也沒有開過一朵青蓮。

然而預言如毒`藥侵蝕人心。這毒`藥是如此強烈，加陵王後的去世也不能將其化解，反而隨著王朝的危機愈演愈烈。人們相信，“水之花”依然存在，只是換了個人形：不再是已死的加陵王後，而是她的女兒菲蕾亞。道理很簡單：貴族的兒子也是貴族，女巫的女兒也是女巫。既然加陵是大西的禍害，那她的女兒也一樣是禍害。水之花一定是菲蕾亞。

“不，這不對！”洛德站了起來，他的臉因為激憤而泛起紅暈，一直紅到了脖根。

“那不過是巧合而已！”洛德說，“也可能……是有人陷害，故意把花種在池子裏，然後再傳播謠言。”

“可是加陵只生了菲蕾亞一個女兒，她之後的孩子無論男女都沒有一個活下來，這不是最明顯的證據嗎？！”中年馬冷冷地說，“嘉蘭王室連續三代都只生了一個兒子。再沒有男嗣，王室的血脈就要滅絕了。這可不是‘巧合吧！”

“可是……可是新王後不是幾個月前才生了太子嗎？我記得當時國君還下令舉國歡慶七天呢——繼承人都有了，預言不就被打破了嗎？”洛德努力爭辯著。

“那是因為加陵死了，國君再娶，這才成功破解了預言呀。”中年馬夫振振有詞地說，“不僅如此，早在預言開始流傳時，他就把王後宮裏的青蓮全部拔除，還把幼小的公主送到鄉下居住，就是為了避免接觸這朵‘水之花’。”

洛德沈默不語。他嘆了一聲，無力地坐回到地上。他今年十八歲，這是他十八年來第一次感受到這世界對女性的冷酷。這徹骨的惡意，如同劈面而來的寒風讓他脊背發冷。他並不相信中年馬夫對預言的解讀，但他卻不知怎樣反駁。

中年馬夫看著洛德愁苦的模樣，本來想嘲笑他一番，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早已過了多愁善感的年齡，鯨皮馬甲下的那顆心已經在血與火的洗禮中變得麻木不仁。在他眼中，公主貴婦也好，村婦妓`女也罷，女人都是一樣：幹活，伺候男人，生孩子，幹活，伺候男人，生孩子……一直到死。

此刻他望著年輕人明亮的藍眸，在裏面讀到了一點熟悉的、令人酸澀的溫暖。這種溫暖當年他也曾有過，只是已經被歲月的風霜冷卻，變成令人心酸的笑柄。這個叫洛德的年輕人，讓他想到了當年自己的樣子。

一想到這裏，他的眼睛居然有點癢癢。

“咳！”他用力揉了下眼，吐了口唾沫：他NND，這無聊的同情心是怎麽回事？！

“大哥……”中年馬夫正惆悵的時候，洛德突然擡起頭來。他兩眼閃閃發光，不知有了什麽新發現。

洛德說：“大哥，我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大對。為什麽一口咬定加陵王後是女巫呢？生不出兒子，也不是她一個人的責任啊。”

中年馬夫眼睛轉動了一下：“那你說，是誰的責任？”

“就是……國君啊。”洛德壓低聲音說，“孩子總是掉的話，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他的種子不行……？”

中年馬夫楞了一下：嘉蘭國君的生育能力，在大西的禁忌詞中排名第二。從龍見八世的父親莫頓二世開始，到現在已經是三代單傳了。早就有人傳說嘉蘭王族的血統被詛咒了，讓他們無法生下健康的孩子……

“可是他也生了菲蕾亞，還有普利斯提歐呢。”中年馬夫說。

“那也可以證明，加陵是能生出健康孩子的。”

“可惜是女兒。”中年馬夫一句話就打破了洛德的設想。

“一個女人怎麽會滅亡一個國家呢？這也太不可思議了。”洛德連連搖頭，“就算國王無子，也可以從旁系的嘉蘭貴族裏挑一個，一樣可以即位，王朝絕不會到滅亡的地步。”

“那你說，誰能滅亡嘉蘭？”中年馬夫不無譏諷地斜睨著一臉嚴肅的洛德。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會是菲蕾亞……應該是個男人。”

“哦。”中年馬夫眼睛細細地瞇了起來，“什麽樣的男人？”

“‘水之花，海上開’——他應該是個渡海而來的男人。”洛德認真地說。

“也就是說，他不是大西人？”

“我想他不是。”

“那你說他是哪裏人？”

“海外那麽多地方，說不好啊，百瀛、希夷……都有可能。說不定，還是我們北海人呢？”

中年馬夫噗地噴出嘴裏的酒，哈哈大笑起來。

洛德不知所措地看著對方，不知道說錯了什麽。

“你……”中年馬夫的笑被一陣嗆咳打斷，半天才喘過氣來。“你怎麽不說是你啊，臭小子！你這麽厲害，當自己是先知嗎？”

“可是預言裏明明說的是海……”

“嘟——”洛德正想爭辯，卻被一聲低沈的號角打斷。這是出發令。短暫的休息已經結束了。

中年馬夫站起身，把空空的酒壺丟給洛德。洛德接住酒壺，把它放回到自己的背囊。兩人坐上騾子，正要準備揚鞭，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馬嘶。隨後是三聲長長的號響：

嗚——嗚——嗚——

兩人大吃一驚：這是傳信兵示警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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