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徹雪原的警報驚動了騎兵們。他們立刻收縮隊形，刀劍出鞘。弓箭手也摘弓搭箭，隨時準備迎擊來犯之敵。

一名騎兵沿著大路一側飛奔而來，在隊列中一個男子的馬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稟告道：

“報告大人：前方掌旗兵遭到攻擊！”

“怎麽回事？”男子沈聲問道。

“一位掌旗兵的馬被暗器打中，受了驚，把他摔了下去。”

“他有沒有受傷？”

“沒有大礙。”

“馬呢？”

“也沒有，就是受了些驚嚇。”

聽了這句，男子微微蹙起了眉頭：“確認是什麽暗器了嗎？”

“沒有。我們正在找。”

男子點了點頭，擺手讓報信的士兵退下。他舉目四望，四下是連綿起伏的山丘，前方大路拐彎處有夾道的樹林。才下過大雪，雪色還是新的。右手方最靠近大路的山丘下有一行深深淺淺的足跡，一直延續到樹林的邊緣。

看到這兒，他眉頭舒展，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大人，現在我們怎麽辦？”

說話的是一個高大健壯的青年。他一頭金發剪得很短，幾乎根根直豎，眼睛碧綠，鼻頭方正，下頜寬闊有力。他年紀不大，還不到二十，可是身材壯碩，加上粗獷的口音和絡腮胡子，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很多。他是騎兵中個子最高的，肩背厚實得像雪幻島白霧森林裏的熊，攥拳的時候一塊塊的肌肉似乎能從鎖子甲裏迸發出來。他腰間佩刀，馬上掛著弓箭。馬一走動，箭就在箭筒裏輕輕晃動，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他叫穆鐵亞斯，是北海侯爵的親兵隊長。

“繼續前進。同時派出斥候進入前方樹林打探。”侯爵道。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像是受了傷。

“明白！”穆鐵亞斯傳令下去。幾個斥候就向著右側樹林去了。

“大人，前方情況不明，我們繼續前進是否有些不妥？”一個銀發青年靠近過來，對侯爵說，“屬下建議先原地停下，等待斥候的消息。”

侯爵沒有回答，他轉向穆鐵亞斯：“穆鐵亞斯，你有什麽看法？”

“屬下同意恩修大人的建議：不如先原地等待，等斥候探清了敵情再做安排。”穆鐵亞斯謹慎地說。

侯爵微微擡起下頜：“穆鐵亞斯，沒想到勇猛如你，今天卻如此小心翼翼，我真是有點意外。”

“這不一樣。”穆鐵亞斯臉上一紅：“這是在大西……屬下不放心。”

侯爵笑了一下。

“大人別誤會，屬下不是膽小！屬下只是覺得有點……那個……”穆鐵亞斯急忙解釋，可是，他越是著急越說不清楚，白色的臉憋得通紅。

幸好恩修及時救場：“聽說現在宮裏已經被茜彌拉姐弟控制。屬下以為，這次召大人來大陸未必是國君的意思，而是他們的主意。”

“那你說說，他們到底有什麽目的？”

恩修靠近侯爵，低聲道：“雖然茜彌拉是個女人，但聽說她出手狠辣，屬下怕他們對您不懷好意。剛才掌旗兵被襲擊，也許就是他們對您使下馬威，讓您知道他們的手段。”

“如果真是這樣，他們就派錯人了。”

“您的意思是？”

侯爵垂下眼，藍中帶紫的眸色波瀾不驚：“恩修，你說得有理。可是前方的攻擊並不是他們的手筆。”

“為什麽大人如此確定？”

“他出手太早了。”侯爵說，“這樣做只能暴露自己……”

侯爵話音未絕，忽然耳邊風聲一緊，有什麽東西從側面向他飛來。

“是彈子！”恩修叫道。

侯爵不慌不忙，側身閃過。然而緊接著就飛來第二彈，這次的目標是他身邊的穆鐵亞斯。穆鐵亞斯也不躲閃，擡手就把那東西接在手裏。

“大人，是泥彈！”穆鐵亞斯說。

“我知道。”侯爵果斷道，“他在右前方，五十步內。”

“是！”穆鐵亞斯摘弓搭箭，瞄準了一個方向，就要一箭射出。

“等等。”侯爵說，“把箭頭摘下來。”

“您說什麽？”穆鐵亞斯一怔。

“把箭頭摘下來。”侯爵又重覆了一遍。

“遵命！”穆鐵亞斯明白了。他果斷取下箭頭，將箭搭上弓，看似隨意地向五十步外的灌木叢射出一箭。

果然，灌木叢後傳來一聲悶響。隨後是一陣喊痛的叫聲。

“把那孩子帶過來吧。”說完這句，侯爵調轉馬頭回到隊伍裏。

***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中年馬夫想看熱鬧卻不敢離開自己的騾車，只能向前面的士兵打聽。

騎兵們都關註前方的狀況，中年馬夫問了幾遍都沒人理他，最後還是一個年輕的騎兵看不過眼，小聲給他說：

“有人想行刺侯爺，剛才被抓住了。”

“啊？”洛德吃了一驚，心立刻提到嗓子眼：“侯爺受傷了嗎？”

“沒有。沒人受傷。”

兩個馬夫這才喘了一口氣。

“什麽人這麽大膽，敢行刺侯爺？”中年馬夫問。

“好像是個少年，藏在雪地裏用彈弓打掌旗兵的馬，然後又打侯爺，結果被穆鐵亞斯隊長抓住了。”

“啊！好大膽！他不要命了？”洛德驚叫。

中年馬夫倒比較鎮定：“少年？就他一個？”

“就一個。”

“他一個人還想行刺侯爺，該不會是個瘋子吧？”

“誰知道？”士兵聳聳肩，做了個困惑的表情，“大人正在審他呢。”

“這不奇怪！”中年馬夫一臉不忿道，“大西人就這樣，最喜歡搞陰謀詭計，誰知道他們心裏想的是什麽。”

洛德顧不上聽他們聊天。他爬上騾車，站在車轅上向前望，可是前方人頭攢動，他什麽也看不見。他心一橫，幹脆從騾車上下來，趁眾人不註意鉆入隊伍，擠到前排。

這回好了。只一眼，他就看到了那個少年。

少年——也就是狄歐——被一群人高馬大的北海人圍在中間，好像一只燕雀落入了鷹群，原本高挑的身材也顯得矮小了。不過他的頭發是黑色的，在一群淺色腦袋中十分顯眼。雖然被擒，他臉上的表情卻還從容，只是在士兵推搡到他受傷的肩膀時，才咬著牙皺皺眉頭。

狄歐被帶到一個男人面前。

男子二十五歲上下，容貌俊美，氣宇軒昂。他身披白色獸皮披風，銀色輕甲，腳下牛皮長靴。腰間長劍已經拔出了鞘，映著雪光，亮得耀眼。

不過這都不重要。狄歐只關註他眼睛的顏色——果然，他的眼眸跟其他人不一樣，藍中帶紫，讓人想到夜幕降臨之際的星空。

狄歐又驚又喜：原來青紫色的眼眸真的存在！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就是冰魔後人！

滿足了好奇心的狄歐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完全忘記了自己所處的窘境。他過於愉悅的表情讓北海人莫名其妙。他們壓抑著心中的困惑，冷冷地望著他。

“說吧。”青紫色眼睛的男人發話道。雖然他是北海人，卻說得一口流利的大西語，狄歐幾乎聽不出口音。

“說什麽？”狄歐擡起黑色的眼睛，無畏地打量對面的男人。

“你叫什麽名字？從哪兒來的？受什麽人指使？”男子微微瞇起眼，從眼角的餘光打量他。那眼光充滿輕蔑與鄙夷，好像獵手向人炫耀自己捕獲的獵物。

狄歐一下子就生氣了。他不喜歡那人傲慢的神情。他皺起眉頭，硬生生地說：

“沒人指使我。別的……我不能說。”

“臭小子！”男子一拳打在狄歐臉上。雖然他沒有十分用力，但護手鐵甲套的重量不輕，狄歐毫無準備，一下子就被打翻在地。

“再說一遍：你的主子是誰？”男子向狄歐走近一步。他目光冷冽，令人不寒而栗。

狄歐提高了聲音：“我不會告訴你的！”

說完這句，狄歐身上又結結實實挨了一腳。這一腳踢得很重，狄歐覺得自己的五臟都調了個個兒。

可他依然努力昂起頭，憤怒地瞪著眼前的男子。

“你敢瞪我？膽子不小啊。”男子冷笑一聲，“信不信我能把你的眼睛挖出來？”

“我就看你，怎麽了？你長一張臉不就是給人看的麽？”狄歐高聲說。

“嗯，說得很好！”男子呵呵一笑，轉眼雪亮的長劍就對準了狄歐的眼睛。

狄歐一眨不眨地瞪著他。

“嘿，死到臨頭還這麽嘴硬，看來你的來頭還不小吶。”男子哼了一聲，厲聲說，“招出你的主子，我或者能饒你一命。否則，你今天就得死在這裏！”

“我早說過了，沒人指使我！是我自己來的！”狄歐聲嘶力竭地大喊。

“來幹什麽？”

“不幹什麽。我就想見見侯爵大人！”

“還想狡辯！見侯爺用得著這個嗎？”男子晃了晃手裏的彈弓——這是剛才從狄歐身上搜出來的。“就憑這個，就可以斷定你是刺客！”

“我不是刺客！”狄歐急得大叫，俊美的面孔憋得通紅，“我只想開個玩笑！我從來沒想傷害侯爵大人！”

男子瀟灑地一揮手：“好吧。你是不是刺客我不管，但你攜帶兇器襲擊侯爺卻是事實。不如帶你到龍見的巡檢司，看他們怎麽給你定罪。”他眼波一轉：“不過龍見的規矩可比北海嚴厲多了。平民冒犯貴族，該怎麽判罰呢？好像是砍去雙手吧？”他斜眼瞥了瞥，得意地欣賞著少年臉上逐漸浮現的怖色：“可惜你年紀輕輕就要做殘廢，以後的人生怎麽辦呢？還不如現在說出來，省得到巡檢司受苦。”

“不……你錯了。”狄歐喉間發出一聲悶響。

“什麽？”男子原本做足架勢等著狄歐招供，聽到這句著實吃了一驚。

“不是砍去雙手，而是善用的那只手。”狄歐擡頭迎上男子詫異的目光，“這是嘉蘭法《刑法》第三章第十五條的內容：平民誤傷貴族，砍去其善用的那只手。即就是：善用右手者，斬右手；善用左手者，斬左手。”

“混蛋，你敢耍我！”憤怒的男子一腳將狄歐的臉踩進雪地；隨即上前一步，踩住他的右臂。

“你是善用右手的，對不對？那我現在就砍了你的右手！”說話間，劍尖已經按在了狄歐的手腕上。

“慢著！”狄歐從雪地裏側過臉。撞在地上的鼻子開始流血，潔白的雪上殷紅點點。“刑法規定，行刑須經貴族本人下令！你沒有稟告侯爺擅自對我用刑，屬於越權！你一樣要受罰的！”

“你說什麽？”男子楞住了。他詫異地收回了手中的劍，重新打量這個奇怪的少年。

狄歐抹了一把鼻血，掙紮著坐了起來：“我說：你不是侯爺，也沒經他允許，無權對我用刑！”

男子雙臂交疊，高傲的下頜擡高了半寸：“如果我說我就是侯爺，是不是可以砍了你的手？”

“可你不是。”

“你怎麽知道我不是？”

狄歐冷冷一笑。他站起身，墨色的眼眸向人群中掃過一遍，最終停留在一個人身上。

“我想，您才是真正的北海侯爵——費隆.德諾梅爾吧！”

他一腳向後移動半步，上半身前傾，向那人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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