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5章 馬夫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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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前方一聲“暫停——休息”的號令,年輕的馬夫勒住了自己的騾子。

他屬於典型的北海人:淺得近乎銀色的金頭發,身材高大,四肢修長,胸膛寬闊結實,看身材是個剽悍的北海男子,只是配上一張圓圓的娃娃臉,顯得不很協調。此刻他兩顴被風吹得通紅,鼻尖也紅紅,更顯得孩子氣。三天前隊伍從雪幻出發,當夜渡船到達溯河埠,第二天途中紮營一次,今天從早上一直走到現在……他的確有些累了。休息令下來的時候,一顆豆大的汗珠正從額上滾落,粘在他的睫毛上,刺得眼睛癢癢。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擡起的目光就落在路旁的路標牌上。

路標上有三個木牌,一個指向自己來時的方向——溯河埠,一個指向東南方的首都龍見,第三個緊貼在通往龍見的木牌下,但卻比龍見的木牌做得講究多了:上好的橡木,四角金屬鑲邊,上面一行凸起的黃銅字母。此刻陽光正照在那行字上,十分耀眼。

他拉了拉身旁的另一位馬夫,用北海語說:“大哥,這牌子上寫的是啥?”

“不是有字嗎,你不會讀?”回答他的那男人三十歲上下,灰藍色眼睛,雖然不算很老,但幾乎已經掉光了頭發,幾根殘存的金色頭發猶如冬季荒原上的枯草,在風中自由地淩亂。年輕馬夫問話的時候,他正仰著脖子,把酒壺裏最後的幾滴酒倒進幹涸的喉嚨。

“我讀書不多。”年輕的馬夫不好意思地撓撓鼻子,“只看得出幾個字母,剩下的就……”

“莫連禾上。”中年馬夫喉中咕嚕一聲,那是他在咽下最後一口酒。

“什麽?”

“莫連禾上。”中年馬夫沈浸在酒香的回味中,愛理不理地重覆了一句。

年輕馬夫仔細辨認著木牌上的字,嘴裏喃喃念叨了一遍:“你確定是這麽讀的麽?我怎麽聽上去怪怪的呢?”

“不信我,你問我幹啥?”中年馬夫冷笑一聲,“咱第一次跟先侯爺來大陸的時候,你大概還在你爸褲襠吊著呢。”

“對不起,大哥,我錯啦。”年輕馬夫不好意思地撓頭,“我還以為發音應該是‘慕蓮香止’之類的呃……嗯,目連禾上……那是個啥地方,連個路牌都這麽大排場?”

中年馬夫搖了搖空空的酒瓶,無趣地把它丟回了行囊裏。

年輕馬夫眨眨眼睛,識趣地靠過來,掏出了自己懷裏的那一瓶:“喝我的吧,大哥。”

中年馬夫也不客氣。他懶洋洋地接過沈甸甸的酒壺,用牙咬開塞子,酒香立刻飄散出來,直讓他眼神迷離。他斜眼瞟了眼對方:這小子不錯,懂規矩。

“看樣子,你是第一次到大陸來?叫什麽名字?”

“我叫阿爾弗洛德,您叫我洛德就行了。第一次出來,啥都不懂,請大哥多指點。”年輕馬夫誠懇地咧嘴一笑。

中年馬夫幹咳幾聲。他灌進一口酒,清了清喉嚨,這才告訴洛德,“莫連禾上”的牌子之所以華貴,是因為它是大西公主菲蕾亞的府邸。每次侯爵從這裏經過,都要暫停休息,然後緩步通過,以示尊敬。

“菲蕾亞……”洛德把這名字輕輕念了一遍。“奇怪啊,她既然是公主,怎麽不住在龍見的宮裏,而是在這兒呢?”

“說到這個,咳咳,這故事可就覆雜啦。”中年馬夫得意地瞥了小夥子一眼。後者正一臉好奇地看著自己。

“為什麽呢?”

“這個事……挺有意思,可是不能講。”馬夫一邊說一邊故意把頭扭開。

“為什麽?”

“讓龍見的巡檢司知道會被拔了舌頭的。”

年輕人一聽就急了:“大哥,求你了,咱們是自己人,就給透露一點唄——我保證不給外人說。”

可中年馬夫不吃那一套。他撇撇嘴說:“誰信你的保證啊?這可是禁忌,我不能亂講。”

洛德急得抓耳撓腮,一狠心,幹脆從口袋裏摸出一個銅板就塞過去:“大哥……”

“哎哎這是幹什麽?”中年馬夫假裝推辭。

“就算小弟我請您喝一杯。”洛德說,“您把故事給咱講完吧,否則我這心裏老想著,睡覺都睡不著!”

中年馬夫看小夥子可憐巴巴的樣子,知道火候已到,於是接過那個皮亞(註),慢悠悠地收好。“是這樣:”他幹咳一聲,壓低聲音說:“你知道‘水之花’嗎?”

“水之花?”洛德楞了一下,“不知道。”

中年馬夫眨了眨冷漠的藍眼睛。

“‘火之花,天上來,水之花,海上開。火落白峰,水沒龍脊,紅花將落青花開。’這麽有名的預言都不知道?”

洛德茫然搖頭。

真是個鄉巴佬!中年馬夫在內心深處把洛德鄙視了一萬遍。在大西的禁忌詞中,“水之花”排名第三。雖然他第一次來大西時也不知道這些禁忌,但與人交談時他都會察言觀色,應對得不露破綻,哪像這傻小子光會搖頭。

他清了清嗓子:“要說水之花,就先得搞清楚‘火之花’的由來。這個你知道麽?”

“呃……火之花是什麽花?”

“當然就是嘉蘭王朝的徽章——嘉蘭花了!”

“為什麽?”

中年馬夫有些頭疼:他並不是健談的人,而且尤其討厭給小孩講故事。但話說回來,一個人即使習慣了孤獨,有時候也會想找人說說話,洛德這小子雖然有點土,但人好像還不錯,懂規矩,他還不想這麽早就失去這個聽眾。

大西人想表達“說來話長”這個意思時,總是以“伊芙那時候……”開始。這一次也不例外。為什麽火之花就是嘉蘭花?嘉蘭花對於王朝有什麽意義?這一切都要從伊芙說起。

被後世尊為聖母的伊芙,原本不過是一個平凡的打漁女子。一天,她在海上打漁時遭遇風暴,船翻落水。危難之際她抓住一塊不知從何處漂來的浮木,幸免於難。這塊浮木逆流而行,直到海岸,伊芙松開手時,浮木化為一條赤色巨龍騰空而去。伊芙回家後即發現有孕,後來生了一個兒子。十二年後,赤龍在村莊上空出現,全村人驚慌逃散,只有伊芙之子不僅不害怕,反而跑去看那巨龍。巨龍十分高興,張口吐出一朵嘉蘭花送給那少年。從此以後,少年便以嘉蘭為姓氏,自稱德羅隆斐,意為“龍之子”。德羅隆斐長大以勇武過人,被村人推舉為首領。他渡海游歷,娶歐陸女子為妻,生了五男五女,於是生生不息,即為嘉蘭族之先民。

嘉蘭人崇拜赤龍與伊芙,龍見一世建立嘉蘭王朝時,就把赤龍送給德羅隆斐的花——嘉蘭花——被作為王朝的徽章。嘉蘭花的形狀酷似龍爪,遠看如同跳動的火焰,預言中所說的火之花無疑是指嘉蘭花。

“你想,預言說火之花要雕謝,水之花要盛開,不就是說嘉蘭王朝即將滅亡,要被別的朝代取代嗎?”中年馬夫在洛德耳邊輕聲道。

“原來是這樣——”洛德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難怪呢,這麽大的事,要是我是大西王,我也得把這句話禁了——不過,既然是禁忌,你是怎麽知道的?”

“這在龍見是公開的秘密。你是初次來,所以沒聽過,凡是去過龍見的人都會知道。”

洛德撓了撓腦袋:“我有點不懂……既然大家都知道,那還算什麽禁忌?”

中年馬夫白了他一眼。

“你會在給爺爺做壽的時候送棺材嗎?你會對未婚妻說親愛的你真醜嗎?哪怕爺爺的確需要棺材,你也絕對不能送;或是人人都知道你的未婚妻很醜,但你就是不能說,這就是禁忌。——明白了嗎?”

洛德想了想。其實他還是不明白明明是秘密卻能搞得盡人皆知,不過他還是聽話地點頭。

“既然火之花是嘉蘭朝,那麽,‘水之花’是誰啊?”洛德問道。

“這個麽……”中年馬夫猶豫了下,把到嘴的話生生咽進了肚子。

洛德註意到了他這個微妙的表情。他眼珠一轉,立刻明白了。

“你一定知道,對不對?”他靠近中年馬夫,小聲說,“大哥,水之花到底是誰啊?”

中年馬夫咽了口唾沫,低聲說:“聽說,嘉蘭王已經知道水之花的身份了,只不過不好處理……”

“為什麽不處理?”洛德迫不及待地說,“難道是怕打草驚蛇?”

“倒不是怕。是有別的顧忌。”中年馬夫皺起眉頭:“畢竟這人身份不一般……”

洛德一楞:“……那,他是誰?”

“不是‘他’,是‘她’。”中年馬夫向那路標牌瞟了一眼,“她就是嘉蘭王的女兒,菲蕾亞。”

註:大西貨幣中,銅板是‘皮亞’,銀幣是‘杜爾’,金幣上有國君的頭像,所以叫做‘金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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