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侯爵常年在雪幻島，不知道他們這次來有什麽事？”

“聽說是因為平定了溯河埠饑民暴~亂，父王設宴嘉獎。明天晚上的慶功宴就是為了他準備的。”菲蕾亞聲音悶悶的。

“王上會為北海侯爵慶功？”狄歐皺起眉頭，“王上不理政事很久了，去年北海與希夷在百瀛一戰，殺傷三千，厄圖太子都……（他自覺語失，急忙打住）這是多大的功勞？可王上問都不問一下。他現在怎麽會為了平定饑民□□這點事就搞慶功宴？菲，你說是不是很奇怪？”

菲蕾亞看了狄歐一眼。

“那你怎麽想？”

“我覺得，這件事有點不對勁。”狄歐說，“說不定不是你父王，而是茜彌拉和曼瑟的主意。”

聽到這兩個名字，女孩的心抽動了一下，針紮一般地疼。

茜彌拉曾是加陵王後的侍女，和她的兄弟曼瑟一起在宮中侍奉。加陵死後兩個月，茜彌拉就被立為新王後，曼瑟也從一個普通的侍從一躍成為公爵。如今兩人在龍見呼風喚雨，連嘉蘭貴族也不放在眼裏。

“我記得，茜彌拉與你父王婚禮那天，大西貴族悉數出席觀禮，只有北海侯爵以希夷戰事未完為借口，沒有去，是吧？茜彌拉肯定懷恨在心。現在她大權在握，說不定就是想找個借口把他召來龍見，報覆一番。”狄歐像成年男子一樣撚著下頜，年輕的臉上寫滿沈思。

“無論如何，這些都與我們無關。”菲蕾亞暗暗嘆了口氣，“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可是狄歐卻舍不得錯過這個機會。

“菲，等等嘛。在這麽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平時連個人影子就見不到，好不容易路過個貴族，不如我們看看去？”

菲蕾亞撇了撇嘴：“有什麽好看？除了頭銜不一樣，人不都是一樣的？”

“哎，可不能這麽說。”狄歐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書上說他們體質與大西人不同：他們身材高大，頭發和膚色顏色很淺，體質耐寒，不喜炎熱……這都不算什麽，最有意思的是：侯爵家的眼睛是青紫色的，很稀奇是不是？”

“淺色頭發和皮膚在大西比較少，但在希夷很常見。母後的發色和膚色也很淺。”菲蕾亞不以為然地說。

狄歐想說“不過希夷人可沒有青紫色的眼睛”，可是又怕菲蕾亞不高興，只好忍住了。

“你看的是什麽書啊？還介紹北海族？”菲蕾亞問道。

“是《大西及四海貴族世家》。我最近才看完了《北海卷》。”狄歐侃侃而談，“書上說北海侯爵是冰魔後代。菲，你知道冰魔的故事嗎？”

“聽說過。就是一個妖怪的故事。”菲蕾亞輕輕哼了一聲。

“錯！不止有妖怪，還有英雄呢！”狄歐不服氣地糾正，“書上說，千年前雪幻島上出現了一個冰魔，它青紫色眼睛，渾身雪白，不懼寒冷。它襲擊人類村莊，搶走牲口，殺傷人命。村民想殺死這個怪物，可它刀槍不入，任何兵器都無法傷到它的身體。但是後來，冰魔還是被消滅了。你知道是怎麽做到的嗎？”

“不知道。”

“是這樣——有一次冰魔再次襲擊村莊，它殺死了一個來不及逃走的鐵匠，強`暴了他的妻子。也是奇怪，平時它會把遇見的人類全部殺死，可那次卻沒有傷害那個女人。後來那女人逃到遠方，在那裏生下一個青紫色眼睛的兒子。這個孩子長大，得知自己的身世，一心想殺死了冰魔為鐵匠報仇。”

菲蕾亞只聽了開頭就皺起了眉頭。不過狄歐並沒有註意到。

“這少年在當地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戀人，她竭力勸他不要去，可他不聽，還是去了。少年歷盡千辛萬苦找到了冰魔，但他發現所帶的武器都沒法刺傷它。在這危急萬分的關頭，他發現冰魔害怕自己的血。於是他刺破身體，以血融化了冰魔，自己也英勇犧牲。

“少年雖然死了，但他的戀人在他離開時已經懷孕，後來她生下一個兒子，一樣是青紫色的眼睛。村人感激英雄的業績，就擁戴這個孩子成為首領。他就是伊森一世，北海侯爵的祖先。——你說，是不是挺有趣的？”

狄歐不無得意地看著菲蕾亞，等著她讚賞自己博覽群書。

“不覺得。”菲蕾亞搖頭說，“冰魔□□婦女，父子互相殘殺，未出生的孩子永遠失去了父親……這明明是個悲慘的故事，怎麽能說有趣？”

狄歐吐了吐舌頭。這一次炫耀知識的嘗試又失敗了。他轉換了話題：

“老侯爵利都在六年前去世了。現在的侯爵是利都的三兒子費隆.德諾梅爾。”狄歐故作深沈地撫摸著唇上並不存在的髭須，說，“聽說他是老侯爵兒子中最笨、反應最遲鈍、也是最沒有才華的一個。可是我覺得吧，他應該是個挺有意思的家夥。”

菲蕾亞直皺眉。雖然她並不想說侯爵的好話，但這話怎麽聽怎麽不對勁！

“你的意思是說，就是這麽一個蠢笨、廢柴的人打敗了我的舅舅？你是不是故意的？”她指尖在狄歐鼻子上點了一下。

“沒有，絕對沒有！聖母在上，是我說錯了！”狄歐忙不疊地道歉，“我的意思，不過是說他……他運氣好罷了！憑真本事他哪裏是你舅舅的對手！”

菲蕾亞這才哼了一聲，算是勉強原諒了他。

狄歐趁勢握住菲蕾亞的手：“菲，趁他們路過，我們去看看他好不好？”

“我、才、不、去、呢！”菲蕾亞甩開他的手，像甩開一條從樹上掉下來的毛毛蟲。

“行行好嘛，我就是想知道冰魔後人是什麽樣……我就偷偷看一眼，一眼就好。”狄歐拉著菲蕾亞連聲央求。

可是，任憑他說盡好話，女孩就像吞了秤砣鐵了心，死活不答應。

狄歐無可奈何，烏黑的眼珠轉了一轉，想到了個計策。於是他說：

“菲，老實交代吧：你討厭北海侯爵是不是？”

“你亂講！我什麽時候說過討厭北海侯爵了？”

“那你就是害怕。”

女孩的臉頓時紅了。

“我、我哪兒怕了？我是公主，我為什麽怕他？”

“要是不怕他，為什麽連看一眼都不敢？”

“我哪裏不敢了？人家就是不想而已！不想就是不想！”菲蕾亞奮力爭辯著。

“我明白，北海家和希夷常年作戰，還打傷了你舅舅，你想不討厭他也難。”狄歐玩弄著手中的韁繩，歪著腦袋前思後想。突然他一拍大腿：“不如這樣吧：既然菲這麽討厭他，我就去捉弄一下這個家夥，給你出出氣怎麽樣？”

菲蕾亞驚呆了。她圓睜著琥珀色的眼睛，在猜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啦。”狄歐咧嘴一笑，振了振韁繩就要走。

“你瘋了？”菲蕾亞剛剛的疑惑頓時化作驚恐。她緊張得臉色都變了：“我沒同意！你千萬別亂來！”

“我也不亂來，就是想給他開個玩笑。”狄歐嘿嘿笑著，表情卻很認真：“我想看看北海侯爵有多大能耐。”

“千萬別！他們北海人生性剽悍，跟大西人不一樣，惹他們生氣會被殺的！”菲蕾亞真的害怕了。她臉色蒼白，抓著他手臂的手一直在顫抖，腕上的銀鈴手鐲也跟著響了起來。

狄歐得意地笑起來：“哈哈你害怕了！還敢說不害怕？”

“好好好，我承認我害怕好不好！總之你別去！他們會殺了你的！”菲蕾亞急得快哭出來了。

狄歐大剌剌地擺手：“別怕，我有辦法，不會有事的。”

可是女孩仍然緊緊抓住他，他往外抽手都抽不出來。狄歐心裏陡然一熱，不知怎麽就把唇貼了上去，在她面頰重重吻了一下。

“哎呀！”菲蕾亞尖叫，一把推開了他。

“我走啦！”狄歐大笑著躍上馬背，“你能為我擔心，我好開心。”說罷，他雙腿一夾馬腹，赤色的駿馬風一般地奔入了樹林。

“這傻瓜……”菲蕾亞半響才回過神來。她轉過馬頭追了幾步，卻哪裏還有他的影子？她只能沖著男孩遠去的方向大喊：“丟丟……丟丟——”

風聲在樹梢間呼嘯而過，卻早已無人應答。

“丟丟……”菲蕾亞急得攪扭著手中的馬鞭，恨恨道，“你這個混蛋！傻瓜！如果真惹了麻煩，別指望我去救你……”雖然罵著，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狄歐離開得太快了，她還沒來得及告訴他，他其實小看了北海侯爵。費隆.德諾梅爾絕非狄歐想象得那麽無能。菲蕾亞記得乳母給自己說過，費隆十四歲時就因為殺人被流放。十四歲就能親手殺人，他該是一個多麽冷血無情的人啊。這樣的人是能輕易得罪的嗎？

想到這裏，菲蕾亞調轉馬頭，向著下山的小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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