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手指已經松開，彈丸筆直地飛出去正中小鳥。藍色的小鳥只“嘰”地叫了一聲，就從空中跌落，栽進雪坑裏。

“想跑？沒那麽容易。”少年輕輕地笑著，不無得意地把彈弓插進腰帶間。他轉過身，想向女孩炫耀自己的技術。

可是女孩卻顯然沒有欣賞的心情。她眉頭擰著，一臉怒氣。他剛要開口，臉上就挨了重重的一記耳光，一時眼冒金星。

“不過一只小鳥，它想飛了就飛了，你為什麽打它？你看，你把它打死了！”女孩氣得滿臉通紅，手腕上的銀鈴也跟著顫抖，“原本我好好在園子裏呆著，你偏要我出來看你抓小鳥，還說什麽給我抓最好看的，可現在呢？你、你這個……大笨蛋！”

“菲……”少年要去拉她的手，卻被她一把甩開。女孩徑自奔到小鳥跌落的地方，她撥開周圍的雪，把小鳥捧了起來。那可憐的小家夥雙眼緊閉，爪子伸直，一動也不動，分明是死了。

女孩鼻尖一酸，哇得一聲大哭起來。

少年一聲不響地走來，從女孩手中接過小鳥，在手心裏握住。

“菲，你來，我有好玩的給你看。”

“看什麽看？你打死了小鳥，我再也不理你了！”女孩不理他，依舊是哭。

“我知道你不高興我打小鳥。可是它沒有死呀。”少年咧嘴一笑。

這句話果然有用，女孩立刻就不哭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不信你看啊。”

少年緩緩地張開手。說也奇怪，剛才還閉著眼睛的小鳥居然好好地站了起來，漆黑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轉，還“嘰”地叫了一聲。

“咦？”女孩睜大了眼睛，驚詫萬分。

“菲，你看，它沒有死。它好著吶。”少年平靜地笑著，把小鳥放到女孩手上。

女孩狐疑地望著少年，又看看小鳥。

“它真的沒有受傷？”她又驚又喜，“我明明看你打中它了……你怎麽做到的？”

“這就是我的本事啦。”少年得意地翹起了眉毛，把小鳥從女孩手裏接過來，放回到竹簍裏。“怎麽樣，我彈弓的功夫挺不錯的吧。”

“還說。剛才突然就發彈弓，把我嚇了一跳。”女孩嗔怪地在他身上拍了一下，然後又想起剛才那一巴掌，臉又紅了。“剛才……打了你，是不是很疼啊？”

“怎麽不疼？火燒火燎的啊。”少年做出一臉苦相，“看不出來，菲的手那麽小，可是打起人來卻很有勁兒呢。”

“真的？讓我看看。”女孩認真了。

少年真的把臉湊過來讓她看。

“是哦，都紅了……”她輕撫他的臉頰。她的手心是暖的，指尖卻有點涼，撫在他面頰上，癢癢的。

他握住了她的手。

“丟丟？”

女孩仰起臉，貓一般的眼睛迎著光，亮晶晶的，一閃，又一閃。暖暖的呼吸就蕩漾在他的脖頸上。

“其實……我想說……”少年忽然壓低了聲音，做出一臉神秘的表情。

“說什麽？”女孩湊近去聽。

“我想說……”

突然，少年嘴角狡黠地揚起，同時手裏多了一團雪球！女孩躲閃不及，被他硬生生地塞進了領子裏。

“丟丟，你太壞了！”女孩跳著腳尖叫起來。她也抓起一把雪，毫不客氣地向少年扔過去。少年只顧著笑，正好被雪球打中鼻子。細碎的雪一半粘在鼻尖上，另一半落在他張開的嘴裏。

“丟丟，你的樣子好傻！”女孩跌坐在地上，笑得喘不過氣。

“好啊，菲，你可小心了！”少年抹了一把臉上的雪，壞笑著抓了一把雪向她撲過去。女孩尖聲大叫，手腳並用一通亂打。兩個人在雪地裏滾成一團。他們大叫，大笑，恣意放肆，仿佛他們是天地間唯一的存在，仿佛人世的煩惱都與他們無關。

白雪靜默著，它只是傾聽；倒是穿越林海的風，將他們的笑聲送出很遠。

兩人打得不可開交，直到雙方力竭才不得不握手言和。他們在雪地裏倒下。眼前是無邊無際的藍，雪松雄偉的枝幹從四面向視線盡頭蔓延。雪上反射的陽光燦爛得讓人睜不開眼。

一個熟悉的影子落入少年的視線。一只藍色的小鳥正蹲在山毛櫸光禿禿的樹枝上，高高在上地俯視著這兩個滿身是雪的奇怪的家夥。

竹簍早已翻倒在地，裏面空空如也。也許是剛才打雪仗的時候弄翻的。

“菲，小鳥……又跑了。”少年翻身坐起，伸手就去摸彈弓。

“算了，讓它走吧。”女孩說。

少年有點不甘心，但還是松開了彈弓。兩人目送著它振翅起飛，一轉眼就鉆入樹叢，不見了。

女孩剛才玩得開心，出了一身大汗，現在被風一吹，渾身的汗立刻冷了。她打了個哆嗦。

“冷了吧？”男孩大大咧咧地敞開胸懷，“過來，借點熱氣給你！”

女孩偎在男孩的懷裏。他身體的熱量、那洋溢著熱情、自由與青春的氣息，一瞬間包裹了她。兩個人相互依偎著，好像抱成一團、靠彼此的體溫互相溫暖的幼獸。

“這下暖和了吧？”

“是啊。”

“所以我喜歡冬天，喜歡下雪。寒冷會讓人們靠得更近一些。”

“是的。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縮短人心的距離。”

說這話的時候，女孩眼中流露出莫名的憂郁。這讓少年有點摸不著頭腦。直覺告訴他，女孩話裏有話。

“怎麽了？”

“丟丟，我有句話要對你說：”女孩的聲音有些幹澀，有點吞吞吐吐，原本明亮的眼眸像被雲層遮住的太陽，立刻失去了光輝。

“以後……我們不能再這樣了……”

少年一楞：“我不懂：‘這樣’是什麽樣？”

“我是說，我不能再這樣和你一起出來玩了。”

“怎麽了？”少年不安地蹙起眉頭。“誰給你說了什麽話了？”

女孩沒有回答。

“是不是莉薇？”

女孩沒有承認，可也沒有否認。少年知道自己猜對了。

“莉薇說什麽了？”少年認真地說。

“也不只有她。還有別人……”女孩低了頭，小聲說：“你有沒有想過，我今年就要滿十五歲了，以後……我們怎麽辦？”

以後？少年多想假裝自己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八年的朝夕相處，八年手足般的情誼，使他常常忘記了一個最根本的事實：菲蕾亞是國王的女兒。

今年夏天菲蕾亞就要滿十五歲了，她將出嫁希夷——大陸西方的西海上，比大西更加接近夕陽的島國。

“丟丟，如果我去了希夷，我們怎麽辦？”女孩的眼不安地閃動，聲音也有些顫抖。

這是男孩他最不想聽到的話題。不過，他並沒有驚慌失措。

“別擔心。你去哪兒，我就跟你到哪兒。”少年說，“我會用劍，也識字，可以做護衛，或是侍從……如果我不能接近你，我還可以學做飯，做個廚師，或是學種花，做你的花匠……哪怕馬車夫也可以。只要能在你身邊，我做什麽都可以。”

“問題不在這兒。”女孩說，“丟丟，你還不明白嗎？如果讓別人知道我喜歡的人是一個護衛、馬夫、書童、廚師……他們會怎麽想？”

說話的時候，她高傲的頭低低地垂著，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少年眼底的光芒消失了。他望著一臉委屈的女孩，兩手慢慢松開。

“跟我這樣的人做朋友，讓你感到羞恥……是吧？”

女孩悻悻地從他的懷裏脫了出來。兩人一時都沒有話。

少年望著對面的雪山。群山深處，伊芙蕾麗爾峰反射著柔光，如同上了一層胭脂，緋紅，橙黃，又帶點粉，在青色天空下呈現出溫婉起伏的輪廓。

他突然發現，從這個角度看，山峰的側影呈現出一個女人的側影：柔美的前額，筆直的鼻子，陽光在她雪膚上灑上胭脂，赤色的巖石好像粉色的嘴唇……她低垂著睫毛，安詳地沈睡著。

此情此景，讓少年想到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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