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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給自己加個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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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001章 知更鳥

——十三年以後——

雪後初晴。群山起伏的剪影從青色天幕下清晰地凸現。最高的那座山峰上,千年不曾融化的冰雪映著斜暉的陽光,陰影處是淡淡的藍色,再揉入一點紫,向陽的地方金光燦燦,明亮得讓人睜不開眼。那就是大西最高峰——伊芙蕾麗爾峰。

這裏是世界最西端的大陸,從東土歐羅大陸向西穿過鹽海,航行十五個晝夜就可到達。那些追逐白浪、海風與財富的東土航海家們將其稱為日落之國。

不過這是東土的叫法,當地人並不承認。他們覺得“日落”意味著黑暗,黑暗又讓人聯想到死亡,很不吉利。他們將自己的大陸稱為“偉大的西方之國”,簡稱大西。

伊芙蕾麗爾峰是大西的聖山:“伊芙”是人名,“蕾麗爾”是詞綴,意為“神聖的”,伊芙蕾麗爾就是“神聖的伊芙”。傳說中在一千年以前,“神聖的”伊芙與龍神結合,生下嘉蘭族的初祖“龍之子”德羅隆斐。她死後化身為山峰,永遠守衛腳下的這片大地。

此後的歲月中,德羅隆斐的後代在大西繁衍生息,漸漸成為一個大族,其中出了不少英雄人物。大西歷819年,嘉蘭族首領卡利古打敗了大西大陸及周邊的群雄,第一次統一了大西。之後卡利古改名龍見,建立了嘉蘭王朝,史稱龍見一世。龍見一世將本族的圖騰嘉蘭花定為王室的徽章,原本只是嘉蘭人敬奉的伊芙成為全體大西人的聖母。大西的最高峰被命名為伊芙蕾麗爾,也就是“聖母峰”,以表示對這位傳奇女性的崇敬。

龍見一世之後,轉眼已過去二百六十多年。眼下在位的是龍見一世的十七世孫、嘉蘭王朝的第十四代君主莫頓三世。

莫頓三世有一個女兒,叫菲蕾亞。

菲蕾亞的母親加陵王後是希夷公主。十七年前,大西與鄰國希夷交戰,希夷戰敗求和。作為和約的條件,當時的大西王龍見八世要求與希夷聯姻,讓自己的太子莫頓與希夷公主結婚,從此“捐棄舊怨”,“永結盟好”。

菲蕾亞就是這場政治聯姻的果實。

加陵王後在菲蕾亞幼年就為她訂好了親事,對方是希夷太孫——太子的兒子,也是菲蕾亞的表弟。兩國約定在菲蕾亞滿十五歲時就出嫁希夷。這叫做“親上做親”,據說是可以維護兩國長久和平的妙法。

這一年是1085年,莫頓三世的統治剛剛進入第十四個年頭。新年剛過,再過六個月,菲蕾亞就要滿十五歲了。

此刻,日光剛剛劃過伊芙蕾麗爾雪峰南麓的弧線。群山環抱的平原上,一人一騎正在大道上奔馳。他身著絳紅的制服,頭頂的氈帽上插著一枚羽毛,牛皮馬甲上的銅扣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條路是從首都龍見前往西部重鎮溯河埠的要道。為了防止道路被雪覆蓋致人迷路,每年進入雪季後,驛吏們每隔百步就會在路邊豎起一根漆成紅色的桿子。如果有耐心的話,數一數路上的桿子就能知道自己走了多遠。

沿著一連串的紅色木桿,男子在一座金色的雕花大門前勒住了馬。門後是兩排雪松相夾的主道,一座白色的二層小樓掩映在青松白雪之間。

男子跳下馬,拉了拉掛在大門旁的一跟繩子。不一會兒,旁邊的門房就奔出一個中年人,一看來人的服裝,他臉色立刻就變了。

“傳話給裏面,就說龍見的信使來了,請他們快來迎接。”男子傲然宣布。

看門人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著前去報信,不一會兒,小樓裏迎出幾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十五歲上下的少女,淺栗色的頭發和眼睛,膚色雪白,眉目精致得宛如細瓷上的描繪。她穿著珠暉色羊毛長裙,外套一個狐皮坎肩,面對這個不速之客,她表現得異常鎮定。

“國王陛下有令,請菲蕾亞公主明日進宮!”

信使高聲宣布。他從懷裏取出一封按有火漆印的信,要把它交到少女手中。

少女擡頭去接,無意間與信使目光相對。

信使臉色一變:“怎麽,你不是菲蕾亞殿下?”

少女微微欠身,行了個屈膝禮:“我是殿下身邊的一等女侍官莉薇,請允許我代替殿下迎接您。”

“哦,莉薇。”信使像是才想起似的點了點頭,“殿下人呢?”

“殿下她……”莉薇略略遲疑了下。

“殿下不在麽?”信使皺起了眉頭,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來。

“殿下一早就出門散步去了。”莉薇飛快地說,“不過,她很快就會回來的。”

“散步?”信使哼了一聲,“既然你是公主的女侍官,為什麽不陪同公主散步?怎麽在這裏?”

“回長官:我近日生病,不便陪同,所以另找了別人。請恕罪。”莉薇在初見到信使時就想到了這個問題,此刻果然派上了用場。

信使嗯了一聲。他知道,以莊園為圓心的十古裏以內的村莊早已被遷走了。龍見大道前後都有驛站和關卡,四面又是荒山野嶺,公主逃走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不過,他還是不能放棄這個展示優越感的機會:

“我想提醒你們:公主的安全至關重要,如果她出了什麽事情,沒有人能活著離開這裏。”

“是的。我們從不敢忘記。”莉薇恭順地點頭。

“我很高興你們還記得。”來使傲慢地把信收回到自己的懷中,“陛下吩咐過,諭令一定要親手交到公主手裏。公主不回來,我是不會離開的。”

“是。”莉薇再次施禮,“請您先進府中休息。我現在就去找殿下。”

安頓了信使,莉薇帶上幾個人騎馬出了門。

門外大路上絕無人跡,只有雪山的陰影與雪上過於耀眼的反光。莉薇找了幾個地方也不見公主的影子,她眼睛又酸又疼,急出了一身大汗。

但真正令她擔心的,並不是公主,而是龍見的那封信。

公主已經離開龍見十三年了。為什麽突然命她返回京城?這背後的原因一定不簡單。

***

白雪覆蓋的山林一片寂靜。無人的山路旁,一棵雪松下拴著兩匹赤紅色的馬。馬兒非常漂亮:寬前額,大眼睛,睫毛又黑又長。垂頭的時候頸部如天鵝般優雅地彎曲,四肢修長矯健,腰臀的弧線堪稱完美。風過的時候,樹梢上松動的雪撲落落地掉下來。有一團雪正巧落在其中一匹馬的鼻子上。它晃了晃腦袋,打了個響鼻。

一只小鳥飛來,在樹梢上輕輕落腳。它周身藍色,翅膀和尾巴上間雜黑色的花紋,在白雪中顯得異常鮮艷。它本有美麗的歌喉,可是此刻它無心唱歌。它歪著腦袋,烏溜溜的黑眼睛直盯著下方的雪地。

雪地上有一些粟米屑,旁邊是一個倒扣的竹簍,底下有一根小棍支著,如果細看,可以看到有一條繩子綁在小棍的末端。繩子剩下的部分淺淺地埋在雪下。

小鳥好奇地看著竹簍。它天性謹慎,但那些粟米實在太誘人了。雖然沒有漿果甜美,但在這個食物短缺的季節,對任何鳥雀都很有吸引力。

小鳥的周圍很快聚集了一群活潑的麻雀。在它猶豫不決的時候,麻雀們毫不客氣地捷足先登。它們圍成一圈忙不疊地啄食,有幾只分食不均,你啄我一口我啄你一口,嘰嘰喳喳地打起了群架。

小鳥終於按捺不住,從樹上飛下來加入麻雀的隊伍。飛起的瞬間,陽光在它光亮的翅膀上一閃而逝,像一支藍色的箭。

它站穩腳跟,奮力擠進喧鬧的麻雀群,剛想低頭大快朵頤,喀嚓一聲,眼前就黑了。鳥雀們驚叫著要飛起來,卻被頭頂沈重的黑暗一次次擋回。藍色的小鳥和麻雀們一起左突右沖,直到筋疲力盡,小小的腦袋被撞得生疼,可是竹簍卻一動不動。

終於,它放棄了。它絕望地等待自己的命運,或生,或死。它還太年幼,沒有見過囚籠,在它已知的世界裏,沒有第三個選擇了。

在小鳥糾結萬分的時候,眼前豁然明亮。竹簍被翻了過來,鳥雀們重見天日。有幾只膽大的又要起飛,可是這一次的天空卻變得那麽狹窄,即使它們嬌小的身子也擠不出那些縱橫的網格。

原來竹簍下已經藏著一張網,之前隱藏在雪地裏,現在翻過來將小鳥牢牢扣住。

“抓住了嗎?抓住了嗎?”一個女孩說。她的聲音有點急切,又有點好奇。

“當然。”說話的是個少年,語氣充滿了自信。

“在哪兒呢?讓我看看。”女孩的聲音近了些,就在小鳥的耳邊。

“你看,它在這兒呢。”

兩個腦袋湊了過來。小鳥眼前所剩無幾的天被擋住大半。它嚇得縮在角落,渾身發抖。

“它可真好看。這是什麽鳥?”

“這是藍羽知更鳥,冬天到南方過冬,春天回到大西來。”

“可是現在是冬天吶。”

“也是啊……嗯……對了!還有一種不遷徙的知更鳥,大概它就是。”

“都是知更,應該都遷徙,怎麽還有不遷徙的?我看肯定是你認錯了。”

“我才沒認錯呢!”少年不服氣地說,“我小時候就見過這種鳥……”

女孩看了少年一眼。

“你記得家鄉的事了?”

“沒有。我只是記得這鳥……”少年撓撓頭,開始使勁回憶。可是無論他如何努力,腦海中始終都是一片模糊的雲霧。

“想不起就別想了,反正都是好久前的事了。”女孩在少年頭上揉了一下,視線又回到了竹簍裏:“哎,我能摸摸它嗎?”

“當然了。”

少年重重點了一下頭,把手伸進了竹簍。藍色的小鳥還來不及叫一聲,就已經被他握住,放進了女孩的手心裏。

女孩的手很嬌小,也很暖和,因為之前緊張地握著,手心還有點汗。她手腕上戴著一串精致的銀色鈴鐺,像鈴蘭的花骨朵,風來的時候,叮鈴鈴地響。

它擡起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女孩的臉。她十四五歲,明凈的面孔,秀麗的五官,淺得近乎金色的栗發梳成幾條長長的辮子盤在頭頂。鬢角有幾綹發從辮子裏逃出來,散開了,被一層浮汗黏著。原本雪白晶瑩的臉蛋包裹在雪貂皮圍領裏,此刻著了點風,紅噴噴地像一枚熟透的果子。

她眼睛的顏色很奇特,介於金色與亮棕之間。一般人會稱其為“琥珀色”。知更鳥沒見過琥珀,在它的印象裏,只有山貓的眼有這樣的顏色。這些身手矯健、眼神冷酷的殺手們總是在它們的鳥巢附近逡巡徘徊,安靜如鬼魅,行動如疾風,小鳥們稍有疏忽就會喪命在它們鋒利的爪下。

對於小鳥來說,這種顏色原本就是一個噩夢,可是眼前那女孩卻不同。她溫柔地撫摸它小小的身體,琥珀色的眼睛一閃一閃,忽然地,她就笑了。她的笑很美,它敢說,在它所見的生命中,再沒有比這更美的東西了。

她的手松開了一些。小鳥“啾啾”叫了兩聲,圓溜溜的小眼睛眨了眨,卻沒有飛走。

“丟丟,你看!”女孩驚喜地叫著,回頭望那少年,“它很乖呢。”

“那是因為它很喜歡菲嘛。”少年把腦袋湊過來。他的年齡和女孩差不多,身材卻高出一頭,肩膀開始顯出成人的寬度,只是腰身相對纖細,看去略微有些單薄。他眼眶有點深,墨色的眼眸清亮逼人,相比大西人圓型的淺色眼睛,多少帶一點幽暗神秘的異域風情,散發著只有傳說中的絕世美人才有的蠱惑與不測。眼簾低垂的時候,這段風情便藏在睫毛濃黑的陰影裏,含蓄而安靜著;而當他擡眼看著你時,那一瞬間的廓然就如流星劃破的夜色,深得幾乎要把靈魂也吸入進去。

一個是琥珀眼的女孩,一個是有點外國面孔的男孩。兩個人都那麽好看,又那麽特別,小鳥東張西望,不知道該看哪一個才好。

小鳥不知所措的時候,麻雀們還在竹簍裏拼命掙紮。它們鳥多勢眾,幾乎把竹簍都翻倒了,少年不得不把竹簍按住。

“這些麻雀怎麽辦?帶回園子嗎?”

女孩只顧與藍色的小鳥玩,聽男孩問她,想也不想就隨口說了句:“不用了。都放了吧。”

男孩便打開網,把竹簍在空中晃了晃。麻雀們明白自由已經到來,“轟”地一聲就跑得一個也不剩。

眼看麻雀飛走,知更鳥也從剛才的錯愕中回過神來。趁女孩不註意,它拍拍翅膀也飛了起來。

“哎呀,小鳥飛了!”女孩驚叫。

少年不動聲色。他從腰間抽出一個彈弓,不慌不忙裝上彈丸,瞄準了正在遠去的小鳥。

哼。他的嘴角好看地上揚,眼睛瞇起,漆黑的眸子劃過一道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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