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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八卷 何事秋風悲畫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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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八閩大地,借道杭城,北入金陵城,子玉一行人坐了火車。

江南獨富,往來經商貿易的人很多,火車的車次並不多,也沒有足夠的時間等一個包廂,子玉只能選擇買普通的座位,又叫若兮幫素素尋了一件尋常的衣服,方便素素出行。

在若兮準備好的眾多衣衫中挑了許久,素素終於選了一件黑色的旗袍。

頭上一頂黑紗禮帽,點綴著一朵白花,細細看來,儼然是一副未亡人的裝束。

到了火車站,子玉換了四張車票。

素素不願坐到子玉的竹筒中坐以待斃,她想看看如今這世道已經變成何種樣貌,也想一直保持清醒,能夠在看到玉兒的一瞬間,第一個將她認出。

但是素素的神魂不穩,而且她的魂靈陰氣過盛,火車上只能與子玉一排坐著,不能接近其他平常人。

子玉將聚魂香碾碎裝進香囊,送給了素素,可幫她穩定神魂。

若兮與晏姝坐在一排,晏姝知道素素的來歷,有些害怕。

但是見素素一路上一直眉目低垂,眼中溢滿哀傷,寫滿了無盡的愧疚,無盡的思念,和馬上就要魂飛魄散的絕望,沒有半點厲鬼般的駭人,心中充斥著對素素的同情與憐憫,晏姝的心情倒也放松了些許。

火車的普通車廂,座位實在難坐,坐墊堅硬,靠背的角度又很奇怪,坐在上面十分拘束,過不多時就腰酸腿痛。

若兮身體有些不適,一路上總是蔫蔫的,偶爾直起腰身,雙手扶著腰肢活動一下,隨後又蔫下去了。

子玉看在眼裏,有些緊張,偷偷與靈玉之中的阿柔溝通,“阿柔,若兮她……”

“對,就是你想的那樣。”阿柔自靈玉中與子玉溝通。

“哦……”

“子玉,這種時候呢,少說話多做事。”阿柔實在不放心,又在靈玉中仔細提點。

“知道了……”

“還有!”阿柔猛然的驚呼嚇了子玉一大跳。

“什麽?”

“別再讓我聽到那麽土的話!”

“……”子玉被阿柔訓導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卻一時間又不知道如何應對,只能沈默不語,乖巧地坐在座位上。

趁著火車進站,車輛停穩,子玉去乘務員那裏接來熱水,混了一些自己早早備下的紅糖,融水化開,遞給了若兮,“小心燙。”

若兮雙手接過,有些失去氣色的面容帶著淺淺笑意,“謝謝。”隨後又伸出手捏了捏子玉的手,“你累不累?”

“還好。”子玉眼中映著若兮的身影,微笑著搖搖頭。

晏姝坐在車窗旁邊,躲也躲不開,把眼前這番景象看了個一覽無遺,捂住胸口,捶胸頓足,“二位,這還有個活人呢……”

“嗯,我知道。”子玉真誠的點點頭,毫無歉意。

晏姝無計可施,打肯定是打不過了,不如就反客為主,伸著蘭花指戳著子玉的胳膊,“小老大~我也要喝熱水水~”

“自己接。”子玉收回了手臂,背到身後,隨後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素素卻將這些場景盡收眼底,一路上溢滿了哀傷的眼底,第一次有了些許變化……

剛一下火車,一陣桂花特有的香氣,先聲奪人般撲鼻而來。

素素站在月臺上,閉著眼睛沈醉地呼吸了一口這香醇的氣息,緩緩睜開雙眼,“玉兒……我回來了……一定要等我……”

金陵城內,秦淮河旁,丹桂飄香,長阪橋頭垂楊細,絲絲牽惹游人騎。

子玉一行人根據素素記憶中的地址,來到了秦淮河旁。

如今秦淮河周圍的建築,與素素那個年代相比,已經變化巨大。

彼時,每逢禮闈將至,總有全國各地的舉子大量湧入秦淮河周邊。

昔日的輝煌如今已經消散,獨留下一些古建築,還孤獨地佇立在這裏,訴說著往日的熱鬧與喧囂。

歲月如梭,時過境遷,縱使再好的記憶力,恐怕也已經很難尋到當初的舊居所。

到了秦淮河畔的夫子廟周邊,素素想起她生前,便是居住在這周邊的一座紅樓內,不過如今已經沒了蹤跡。

無奈之下,一行人尋了一家大一些的客棧落腳。

子玉為這一行四人安排了兩個房間,晏姝與若兮一個房間。

素素陰氣過盛,不能和普通人居住,所以只能和子玉一個房間。

從火車站趕到秦淮河時已是傍晚,又跟著素素去秦淮河旁尋人。

眾人舟車勞頓,沒什麽心思游玩,草草吃了一頓鴨血粉絲湯,就回到客棧休息。

客棧房間內,阿柔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飄出靈玉,坐在素素身邊,她取出子玉背包中的聚魂香,輕輕搗碎,仔仔細細裝入香囊中。

子玉依舊是往常那般習慣,走到哪裏都是書不離手,看得累了又取出幾張黃紙攤在桌上,細細研磨朱砂。

子玉的手很好看,手撚朱砂團塊,在硯臺上研磨時,發出令讀書人愉悅的磨砂聲。

素素的思緒,隨著子玉研磨朱砂的聲音,漸漸回到當時,每個與玉兒相處的夜晚。

彼時,她與玉兒同床共枕,每個沒有客人的夜晚,都是玉兒為她細細研墨,她在一旁揮毫潑墨,題詩作畫。

彼時,每一個有玉兒陪伴的夜晚,玉兒就像是一個溫潤潔白的羊脂玉,努力撫平素素內心的喧囂與不甘,讓她如醉如癡般,沈醉在與戀人相依相守的美好幻境中。

如今研磨聲猶在,佳人芳蹤已無處追尋。

朱砂粉研磨好,子玉取來毛筆,輕輕蘸些紅墨,將筆尖立於黃紙之上,筆尖游走,飛速畫上一張符咒。

待到墨跡陰幹,仔細收好,又取來一張黃紙,繼續畫作。

房間內,只剩下毛筆在紙上游走的聲音,靜謐而溫暖。

“子玉姑娘。”素素放下了手中的書擡頭看向子玉。

子玉畫符的筆頓在半空中,“嗯?”

“閑來無事,有些閑話好奇。姐姐問你,你若想答便答,不願做答你也莫惱。”素素端端地看著子玉。

子玉將手中的毛筆放在筆擱上,擡眼看向素素,“請講。”

“一路走來,姐姐見你與若兮姑娘的情誼,似乎與那晏姝姑娘和與阿柔姑娘之間的,都不相同。”素素小心翼翼詢問,眼中帶著幾分好奇與幾分期待。

子玉又垂下牟子,睫毛微微頷動,“我與若兮姑娘之間的情誼,與你和玉兒之間的情誼,是一樣的。”

“哦,原來如此。”素素一副了然的神色,隨後又望向子玉,“那想必,你是能夠理解姐姐我之心境的吧?”

“正是因為理解,所以當初決定幫你尋人。”子玉擡起眼瞼,平靜地看向素素。

“如此,甚好……”素素默默頷首,眼中帶著些許慰然。

子玉見素素不再繼續講話,心中的疑問卻陡然升起,“只是我不太懂,你這樣的選擇,值得嗎?”

“子玉姑娘,若換做是你,你會怎樣選?”

素素望向子玉的眼中,帶著一絲絲疑惑,但是卻顯得哀傷更多。

“若是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我們二人之中只能存活一人,那麽我的選擇一定與你一樣。”

子玉收回了目光,將筆擱上的毛筆再次握起,卻不著急落筆,“我不懂的是,既然你只是希望玉兒轉生,當日委托我尋人就好,又何必親自來?”

“因為我很思念她。”素素的話自肺腑而出,一出口就叫人感受到那噴薄而出的無盡相思。

一旁的阿柔停下手中的動作,眼中滿是疑惑與悲憫,“你可知道這一次從鬼門關出來,十日期限一到,你就真的回不去了。”

每一個靈魂只要還存在,就還有機會,無論犯下何等錯誤,無論還有何等執念,靈魂存在是最大的前提。

靈魂消散,便失去了一切機會,一切可能性,那是何等的遺憾,何等的惋惜。

阿柔身為魂魄,更能體會到魂魄留存的難能可貴。

“這我知道……”素素垂下眼眸。

“她轉生之後,你若是也能轉生,還是有機會再見的吧?”阿柔小心翼翼地詢問素素。

“應該會吧……”

“那你還非要親自來?”阿柔擡起頭眼中更添十分疑惑。

“有些事情,有些錯誤,只有親自彌補,才對得起我自己的心。”

素素轉過頭望向阿柔,知道自己與阿柔是同樣的朝代,素素對阿柔總是生出一些親近感。

阿柔不解道:“人生無常,當初許下諾言之時,你並不可能預料到之後發生的事情。只是許諾,又怎能稱之為錯誤?”

“當初輕言許諾,發誓與她共死,這便是最大的錯誤。”素素長嘆一口氣,“我自知時日無多,況且事已定局,即便現在回去也已經無法挽回,但若是灰飛煙滅之前能再看她一眼,我便死而無憾了。”

“帶她回去,你們也可以在冥府相見呀……”

雖然事已定局,可是阿柔心中,始終帶著最後一絲希望。

阿柔希望在最後一刻,她能將素素的魂靈勸回地府,求著眾鬼差一同護法,想必總有辦法可以保全素素的魂靈。

“若是你們尋了她回去,玉兒渡了奈何橋,飲了孟婆湯,就什麽都忘了。

她落入輪回道之時,我依舊在獄中受罰,她獨自轉生,我獨自受罰,從始至終我們都不能相見。”素素將內心的想法和盤托出,“我只奢望,在我最後的時日裏,見她一面,親自送她最後一程,親眼看見她去一個充滿希望的地方,魂飛魄散我也心甘情願了。”

旁觀者清,業鏡中映照過太多癡男怨女,皆是這般癡情。

他們像是賭徒,妄圖用同生共死的諾言,去賭一個地久天長,可是又有多少人賭到最後,落得個滿盤皆輸的命運。

對於這一類的賭徒,子玉見識了太多,到了最後,終究讓她變得不屑一顧。

萬事發乎情,止乎禮,若是非要用諾言才能對賭一個長久,那這種長久,便是執念。

只要有這種執念存在,便不是愛,而是占有欲。

既然如此,那麽一開始就不要輕易開始,也不要輕易許下諾言。

可是當局者迷,身在其中的每一個人,又怎會願意相信之後發生的事情,會背離了原本的初衷……

子玉搖搖頭,“一切皆有因果,你要清楚這是執念。

既如此,我有一言相勸,有時候執念並不一定會帶來好的結果,你要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

“相信有朝一日,你會理解我這番用意……”

素素眼中的光亮又消失了,再一次變成一汪死水,沒有波瀾。

子玉搖搖頭,“我理解你的心境,但不能理解你這番選擇。”

從未經歷過與心愛之人生離死別的子玉,又怎能完全體會素素的內心世界。

當初在業鏡臺前答應素素幫她尋人,子玉不過是可憐這紅塵世界中,還有一個游魂,為了信守心中心愛之人許下的承諾,在這紅塵世界迷路,無法轉生。

而子玉又自知心愛之人與自己同一性別,在這世界,在這世道,有多麽難得。

又見到素素當時是那樣情真意切,於心不忍,所以才答應幫她尋人。

可是,素素的執念,卻始終不能讓子玉理解。

子玉不理解,素素為何非要執著的親眼看見玉兒轉生。

她更不理解,為了去換一個不確定的親眼所見,就要犧牲掉自己的一切,這之間並沒有什麽邏輯可言。

現在的子玉滿心以為,這世間萬事定會有萬全法,可以做到權衡利弊。

而不是像素素這樣,毫無章法,退而求其次,選擇損失自己,去換一個並不一定美好的結局。

這樣便是從一個極端,又走到了另一個極端,之前是用一個誓言當做籌碼,去賭一個長久,現在則是用自己的性命當做籌碼,去賭另一個人的長久。

但是到頭來,不過是換了籌碼,換了賭物。

可終歸是換湯不換藥,終究還是賭局,結局又真的會好轉嗎?

素素的聲音變得肅然,“子玉姑娘,你能體諒我的心情我已知足,現在我並不奢求你理解我的選擇。”

從鬼門關游走多次,素素不但魂魄受到折磨,心中也受到無盡的煎熬。

在一次次的煎熬中,她終於領悟到,當初自己強迫玉兒許下的承諾,有多麽幼稚,多麽可笑。

她也終於體會到,只有活著,才會有機會,才會有幸福的可能性。

殉情,聽上去淒婉動人,可是只有親身經歷過才知道,這根本不是幸福。

什麽都比不上讓心愛之人活下去,看著她尋到幸福,看她平安喜樂的活著,才叫最大的幸福。

如果還有機會重新來過,此時的素素,一定不會再次輕言生死與共。

可惜,沒有如果……

所以,素素能做到的,便是想盡一切辦法,去彌補自己內心中,對於玉兒深深地負罪感。

而她能想到的最大懲罰,便是用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去換玉兒的平安。

而現在的她唯一擁有的,便是她自己的性命……

若是在犧牲自己之前,能夠換一個親眼所見,能夠親眼見到玉兒轉生。

這對於她來說,已經是最大的救贖。

最後素素定定地看著子玉,堅定地說道:“生前我輕言承諾送她去死,現如今我只想盡最大的可能送她以生。

只有讓心愛之人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包括我自己的生命。”

子玉擡眼看向素素,眼中帶著些許驚憾,“是啊……讓心愛之人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子玉暗忖著素素的話,心中某個隱藏了許久的痛點,不經意間被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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