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關燈
地窖擋板忽然傳來微微響動,有泥沙隨著縫隙緩緩落在南七的臉上、身上。她心中一驚,站起來背後貼著墻壁,不動聲色地拿出悠悠綿針對準上方。

淡淡的月光照進地窖,南七楞了楞,居然都這麽晚了。隨著擋板慢慢被掀開,南七心裏也充滿期待。千萬要是白肚兒,千萬要啊!

然而傳來的聲音雖很是熟悉,卻不是她想要的。

那人背臨月光,臉龐俊秀無瑕,眼神溫柔:“南七,快出來罷,人都走光啦!”

卻原來是蒙煉,他身邊還站著米子。南七面無表情看他們一眼,翻身從地窖跳出來。她此刻沒有心情同他門敘舊,她有更重要的事。

環顧四周,她一眼便望見了白肚兒的身影。他就那樣孤單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南七的腳似灌了鉛,那麽艱難才能挪動一步。白肚兒近在咫尺,她卻怎麽也走不到他身邊。

“南七……”蒙煉試圖去扶她。

南七冷冷推開他,堅持一步一步走過去。她想靠近,又害怕靠近,她怕白肚兒真的已經不在了。記不清是多久,她走到白肚兒面前。

她終於看清,白肚兒的身上有一道傷痕,從頭頂穿過下巴延伸至胸前。肚子上也有一個傷口,大片血跡已然幹涸。他整個人就似埋在血海裏,辨不清本來面目。

南七雙腿一軟跪在他身旁,靜靜地盯了他很久,才顫抖著伸出手撫摸白肚兒的臉龐,哽咽道:“這麽長的傷痕,一定很疼對不對?……噓,你無需說話,我知道是很疼的。白大哥,我帶你進屋裏休息,打水給你洗洗罷。你瞧你這麽臟,哪兒有姑娘嫁給你呀。我……我這就帶你去洗洗……”

她慢慢扶起白肚兒的身體,將他雙手放在自己肩上,費力地一步步把他背回臥房。期間蒙煉想要幫忙,卻被南七冷冰冰的眼神制止了。

白肚兒身後留下長長一條血路,在月夜裏閃著光。

南七好不容易把他移到床上,打了水給他擦身子,邊擦忍不住邊低聲嗚咽。她花了整整半個時辰,才把白肚兒身上的血跡清理幹凈,只是那道傷痕,依舊可怖地占據了他整張臉。

南七先是靜靜地看著他,接著把腦袋靠在他肩上,柔聲道:“臟的時候沒有姑娘嫁給你,現在你幹凈了卻有這道疤在,別的姑娘依舊不會嫁給你的。我做做好事罷,我嫁給你,好不好?白大哥……我嫁給你你高不高興……你高不高興……白大哥……我願意嫁給你……”

她說著說著嚎啕大哭起來,壓抑許久的哭聲終於爆發。

她埋首在白肚兒胸前,咬唇道:“白大哥……你抱抱我……抱抱我罷……再抱我一次……”

……我叫白肚兒,你叫什麽名字?

……你真好,從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我不想成為土豪,我只盼你過的開心,不願你每日忙忙碌碌的。

……南七,你究竟有沒有把我當親人?

……南七,你不要丟下我…我什麽都不想知道了,只求你留我在你身邊…當哥哥,當朋友,甚至是當你的下人…只要留下我就好…

……我會一輩子關心你的!

……南七……這輩子能遇見你是我的造化……我、我愛你……

這些畫面歷歷在目,而說話的人此刻卻安詳地躺在她身邊,像睡著了一樣。他再也起不來,他再也不會關心她,不會愛她了。南七只覺心如刀割,疼得下一秒便要死去。

白大哥,你知道嗎。我也一樣,只要你留下,我也願一輩子做你的下人伺候你……

別走……別丟下我好不好……你抱抱我……像平常那樣……抱抱我……

……

至後半夜時分,南七仍抱著白肚兒不撒手,只是不再哭泣,想必已經累極。

蒙煉見她眼神平和不少,不似之前那樣冰冷。便稍放下心,走到她身邊,小聲道:“那些人不知何時再會過來,這兒太危險了,你趕緊跟我們走罷。”

南七幹咳了兩聲,啞著嗓子道:“你說的極是。不過——我不會拋下他的。你們走罷,不要管我。”

她眼裏布滿紅血絲,疲態盡顯,蒙煉瞧著難免揪心。他耐心地再一次勸她:“都說了這兒危險,我怎能留你一人在此?別說傻話,跟我走。”

他試圖去拉她的手,卻被她幹脆地甩開,她搖著頭倔強道:“我已經丟過他一次,我讓他一個人去應付那些衙差,結果害他死得這樣慘。這次我若再丟下他不理,那我真的不是人。阿煉,他救過我兩次,我欠他的這輩子是還不清了。不管有沒有危險,我都要陪他這最後一晚。你真的不用管我,我會照顧自己的。”

“可是、可是……”

蒙煉仍想說服她一起走,米子生生打斷他的話道:“小七說的對,你擔心她還不如擔心擔心自己,這裏就你不會功夫。就算那些人來了,小七還是可以輕松逃走的。難道你希望我們再一次因為你而分神麽?”

一提這茬兒,蒙煉眼神灰敗立馬焉了。的確,他現在這樣很容易成為她們的累贅。

他猶疑著道:“要不……要不我們把這位仁兄的屍首帶著走?萬一那夥人再來,南七你是可以逃走,但是他的屍首還留在這兒。他們抓不到你,一定非常氣憤,誰知道到時會想出什麽法子對付他。還是趕緊找個安全的地方把他葬了罷,免得他死了都得不到安息。”

不得不說,他這話對付南七很有用。一聽白肚兒差點又被她害得不能入土為安,她更加愧疚了,急切地坐起來道:“不錯……不錯……你說得對,我們快走,別讓人發現了。快!”

她躺了太久,渾身都僵了,這下起得太急險些跌下床去。幸而蒙煉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小心!”

南七楞了一下,映入眼簾的是他依舊溫柔的眼眸,原來他真的還在乎自己。這些天紮在心裏的刺終於拔除,她想也沒想,依勢埋入他懷中。

感受到腰上傳來的力道,蒙煉先是訝異,然後便是發自內心的微笑。他同樣緊緊抱住她,用力地、卻又小心地。

南七似要把所有的委屈發洩完,眼睛圓瞪,雙手陷在他腰峰裏。

他皺了皺眉,什麽也不說任她發洩。只要她高興,他願意做任何事。

米子看著這一幕只能苦笑,她有種深深的無力感。她用盡心力也博不來的溫柔,南七什麽都不做便擁有了,這樣的情景她早該習慣。她撫了撫唇角,用手輕輕支起個微笑。

南七到底還是心疼他的,只一會兒便松開手,問道:“疼不疼?”

蒙煉搖搖頭,扶她坐好,左手撫過她的臉頰:“不疼。”

她眼睛直直盯著他,半晌,帶著些許怨念道:“你怎知我在地窖?你們早來了是罷?既如此,為什麽不救他?為什麽不救!他原本,不會死的啊……”

蒙煉道:“是我不好。”

南七來了氣,重重給他一拳:“都是你不好!”

蒙煉也不躲開,生生受著,反對她笑道:“你若高興,可以再打幾下。”

他也知南七不要他回答,南七心裏清楚,憑他根本不可能救得了白肚兒。她只是需要一個借口,來讓自己的良心好過些。那麽,他當這個借口又何妨。

南七果然又壘了他幾下,什麽話都不說,紅著眼瞪他。

米子看不過去,一把扯開蒙煉,不滿道:“夠了!你要打死他才高興?明明你躲在地窖,你離那個人更近不是麽,那你為什麽不救?”

南七頓了頓,低下頭苦笑。這個她當然知道,正因為知道,她才不敢面對。她試著將這件事推給別人,試著去忽視,卻她無法真的做到忘記。她想,這將是她心裏永遠的包袱。

因為心,是騙不了人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