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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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在做了手術的前一段時間還比較好,但兩三個月之後病情突然就惡化了。

甚至到了臥床不起的程度,手和腳都有不同程度的浮腫,夜晚還有胸悶氣短,吸不上氣的情況。

他也開始變得和媽媽一樣提心吊膽,他再問過媽媽很多次——外公到底生了什麽病。

可無一例外,媽媽給他的回答都是避重就輕的。

他開始有一點惶恐。

直到有一天,那已經是外公動手術後的四個多月了。

他出去給保溫壺裏接熱水,回來的時候卻聽到媽媽崩潰的哭聲。

他僵硬的站在虛掩著的門外,直到眼前模糊成一片。

上天真喜歡跟他開玩笑——

“閨女啊,你老實告訴我,老爺子我到底得了什麽病。”

“爸,你別多想。治好了咱就回家了。”

“閨女,你別騙我了。讓我也明明白白的走吧。”

媽媽再也扛不住了,壓抑的哭聲一點點被釋放出來,他聽見媽媽斷斷續續地說出真相,“是肝癌晚期…爸…怎麽辦啊…”

“……”房間裏有一陣子除了媽媽的哭聲和醫療器械運轉的聲音再沒其他聲響。

“沒關系,老爺子活了這麽久了,還有了你和桐桐。人間走一趟,值了值了。”反倒是外公拍著媽媽的肩膀,安慰自己的女兒。

眼淚蓄滿了眼眶,終於不堪重負地滴在了他的手上。冰冰涼涼的觸感,遠不及他涼透了的心。

他不相信,明明之前還是好好的。

他發了瘋一樣的丟下保溫瓶,奔跑在走廊裏。

他要去找那個醫生,那個醫生明明說了,手術很順利。為什麽還會這樣呢?

護士站的護士被他嚇了一跳。這幾個月下來,這一樓的護士都認識他了,在她們眼裏這是個文靜乖巧的學習成績還好的小朋友。

但此刻,那個文靜的小朋友眼睛發紅大口喘氣,與之前的樣子判如兩人。

他質問她們,外公的主治醫生在哪兒。問完就直奔醫生的辦公室。

他‘砰’地把門推開了,以往學來的禮貌教養在此刻都化為灰燼。

“醫生,我外公……”他一時語塞,他想聽見醫生的回他卻又害怕聽見醫生的回答。

反倒是醫生的態度還是不緊不慢的,“你是想問你外公的病嗎?”醫生每天都在醫院裏見證者生和死,愛與痛。這樣的情況以及見怪不怪了。

“恩。我外公他到底是什麽病。”話說出口才覺得喉嚨幹澀,聲音粗糲。

醫生推了推眼鏡,多年沈澱下來的冷靜在看見一個紅著眼問他外公病情的孩子之後稍微破碎,醫生回身拿了一份病例給他,“自己看看吧。”

這份病例上有好多專業名詞他看不太懂,但是頂上的兩個大字他卻是看得懂的——肝癌。

跟媽媽說的一樣。

他感覺自己肩上被拍了拍,然後他聽到醫生對他說,節哀。

“這個病沒得治嗎?”他只從大人們的口中知道癌癥很難治好。

“你外公應該還有一段時間。”

醫生的話很隱晦卻又那麽的直白,將血淋淋的事實從虛假的掩飾裏刨出來,連皮帶肉的。

一刀一刀刨在了他的身上,是尖銳的疼痛到麻木的鈍痛。

賀秋桐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很不理解自己的媽媽——她為什麽要獨自隱瞞下真相,讓他只能從外人口中得知外公的病情。

直到長大了,看多了。

他才明白了媽媽的想法,體會到了媽媽當時的痛苦。

媽媽一個病弱的女子卻將這個冰冷的死亡秘密壓在心裏這麽久,為的是他和外公片刻的輕松。依然結局已經不能更改,何不讓他們多一點開心的時間,痛苦的東西她可以一個人承擔。

細想,他和外公在不知道罹患癌癥之前的好幾個月裏都是笑得真切的,母親則整日裏郁郁寡歡,這是一個弱女子為他們撐起的無數個日夜的安眠。

紙包不住火,當細小的火星開始燃起的時候,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外公沒有撐多久,最後兩個星期的時間裏,病痛的折磨,死亡的等待無不在時刻磋磨這個暮年老人的神經。

幾乎每日都有護士來給外公排腹水,每次護士一進來,媽媽就會找各種理由讓他出去,媽媽還在粉飾太平,他不想拆穿。這種詭異的平衡幾乎是他這幾天唯一的救贖,好像沒說破就什麽都沒發生。

可他還是看見了,外公腫大的肚皮,青紫的血管都漲得可見。外公痛苦的呻吟一聲一聲的,他幾乎忍不住落下眼淚。

護士推著小車出來了,這意味著一次痛苦的結束。他在走廊外面擦了眼淚才進去。

外公看他進來,笑了下。

這幾天外公都睡不著了,癌細胞以及在這具身體的每個角落裏安了家,疼痛時刻都在啃食肉體。但外公在他們面前從不喊疼,只有晚上的時候偶爾會聽到外公難以壓抑的抽泣聲。

外公走的那天有個天萬裏無雲的好天氣。

“我想曬曬太陽。”

他聽見外公蒼老的聲音說道。

外公現在床都難下,更別說下樓去曬太陽了。媽媽把窗戶打開,又把窗簾挽了上去。

窗外的陽光明媚如火,透過窗戶灑在外公的被子上。外公顫顫巍巍地把手放在陽光曬著的被子上,對他說道:“老在床上躺著,老爺子都要發黴了。著陽光曬曬還真暖和。”

他去把床尾的把手轉了轉,讓病床升起來。外公靠坐在床上,喚他過去。

“桐桐,以後你要聽媽媽的話。外公……外公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旅行。要很久之才會回來。你要照顧好媽媽,她身體不好,你不要惹媽媽生氣,知道嗎。”

“不過我相信咱們桐桐這麽聽話,肯定不會惹媽媽生氣的。”

外公現在看起來竟然特別精神,但是他開心不起來。他去查了肝癌的病癥以及最後的時間,他也知道有種東西叫做回光返照。他默默地聽著外公最後的叮囑,眼簾抑制不住地開始抖動。

“男子漢大丈夫了,桐桐可不許哭鼻子。”外公滿是針孔的手撫摸上了他的頭頂。

他低垂著眼睛不敢去看外公的臉,他知道外公哭了,一滴一滴的淚珠滴在被子上,‘啪嗒’的聲音幾乎不可聞,悄無聲息地暈染開一朵一朵的淚花。

說了好一會兒,外公累了。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媽媽把床放平讓外公躺著。

最後,外公捏著他和媽媽的手無力地松開了。

嘀——

刺耳的聲音幾乎要穿透耳膜,心電圖上的起伏驟然消失,趨於平靜。

刺耳的聲音裏夾雜著母親沈重的呼吸和抑制不住的抽泣。

這是他那年的初夏。

媽媽一個人頂著憔悴的面容*辦了外公的喪事,那個陌生的爸爸就算是外公送葬的那天也沒出面。

外公送葬那天也是個大晴天,太陽特別的毒辣。曬得人眼睛疼,腦子也疼。

他一直跟在媽媽身邊,扶著媽媽的手臂。因為媽媽的狀態實在是太差了,這幾個月下來媽媽本就單薄的身體更是瘦得像一張紙,微風都能把她刮走似的。

這讓他不由得開始擔心,外公的去世已經是突如其來的噩夢了,他不希望媽媽的身體也出什麽問題。

外公讓他照顧好媽媽,他一定會做到的。

但有些事情註定事與願違,有些承諾註定不得圓滿。

媽媽的身體在他放暑假的這一段時間裏也每況愈下,明明是燥熱的盛夏時節,媽媽的手心卻還是冷得像塊冰。

以前媽媽還會在下午到院子裏梧桐樹下的石桌旁坐著織毛衣或者就靜靜看他蕩秋千,但自從外公去世後,媽媽就再也沒機會在一個安靜的下午偷閑了。

媽媽躺在臥室的床上,盛夏也蓋著厚厚的被子。

不是沒去醫院看過,但這娘胎裏帶的病氣,醫生說的最多也不過是好生調養。家裏開始日日彌漫著中藥的苦味,媽媽的臥室裏尤為濃重。每次進去,他都感覺自己像是要在這氣悶的中藥味裏窒息。

但媽媽好像很喜歡,整日裏也不願意出門,天天在臥室裏躺著。

開始還允許賀秋桐進去陪她說說話,到了後來就一個人閉門不開了。

這幾天他再也沒出過門,都在媽媽門口坐著,小心翼翼地聽裏面的動靜。他好害怕。

害怕自己唯一一個親人也離開自己。

媽媽每天吃飯的胃口都卻來越差,可他卻沒有什麽辦法。

晚上等媽媽睡著了,他會偷偷溜進去,趁著月色看看媽媽幹枯的臉。

時間軸毫不留情地一點一點往後撥,他的假期都快結束了但媽媽的狀態還是一點好轉都沒有,甚至是病入膏肓。

保姆阿姨曾經拉著他的袖子告訴他,“你媽媽可能……”

他突然出聲打斷了阿姨未說出口的話,“不會的!不會,不會的。”他默默念叨了好幾遍,不知道是說給阿姨聽還是在安慰自己。

有一天媽媽突然開門了,也開始好好吃飯,他當時開心極了,像是買彩票中了頭獎一樣的興高采烈。

但是媽媽的樣子卻不像是以前那樣恬靜溫柔了,灰敗的氣息始終縈繞在她身邊,當時還不太能共情的賀秋桐只是覺得媽媽看起來一直都不高興,卻不知道是哪裏不對。

但媽媽能認真吃飯了!他覺得這是向好發展的一個兆頭。

可他後來才發現,媽媽每次都逼著自己把飯吃下去,趁他收拾碗筷出去的時候又跑去廁所吐掉,這樣自虐的進食方法只是讓她的身體更加雪上加霜。

媽媽每天一起床就會拉著他的手念念叨叨,說的都是些顛來倒去的話或者是抱怨這一天天的沒有盼頭。

媽媽常提起的就是去世的外公和一個他沒聽說過的名字——賀立。

後來他才知道,這就是那個陌生的爸爸的名字。

每次提起他,媽媽都會掉眼淚。是默默地,無聲地就開始落淚,眼淚好像不要錢似的從媽媽凹下去的眼眶裏掉出來,把被子都打濕了好大一塊。

他手忙腳亂地想要幫媽媽把眼淚擦幹,但根本行不通。擦幹了又會有新的眼淚湧出。

他好心疼,也好恨。

他止不住對他爸爸的恨意,恨他的無情冷漠,恨他的不負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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