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之時，那灼熱又刺眼的一點掛在天穹上最高的位置，披甲戴盔的兵卒如海嘯般湧向韓州城。

空氣似乎都被滾燙的熱浪燙得扭曲，鼻端噴出的氣息灼得人更加煩躁。

染滿肅殺的嘶吼聲與戰馬沖鋒發出的嘶鳴聲無限地交錯，回蕩在這片逐漸淌滿鮮血的沙地中。

吱嘎一道沈悶遲緩的聲音響起，韓州城城門被守軍自己從內打開了，齊王軍大部分不戰而降。

齊鳶此刻站在帝王營帳的窗扇前，看著外頭空蕩了許多的軍營，漠然地聽著在營中都依舊能清晰聽見的廝殺聲。

他悠然愜意地曲指有規律地叩擊著窗欞，今日這場能了結前世恩怨的收網，還是讓他從重生開始就緊繃著的神經逐漸放松。

腦海裏那些鐫刻入骨髓裏的窒息記憶不斷地糾纏撕扯著他，只有前世那些危害到齊家的孽徒都消失殆盡，他才能徹底安心。

“陛下……”恰在此時營帳門簾突然被撩起，守在外頭的青冥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決定闖了進來。

“陛下真的打算要這樣嗎，你是北淩如今的天子不能這般涉險的……”

齊鳶回頭看向緊皺著眉的青冥，他略微擡手，都沒給青冥把話說完的機會。

面上神情依舊泰然自若，甚至略微彎起了那雙眼尾斜挑的銳利鳳眸，懶散地後靠在了身後的窗欞上。

“朕自有分寸，最後一次了。”

青冥聞言抿了抿唇，想要勸阻但還是躬身退出了營帳。

齊鳶眼神渙散地凝視著外頭被日光炙烤得蒼白的地面，指尖有規律地一下下敲擊著，等敲到第十下時，帳簾第二次被人猛然撩開。

他轉眸看去，歪了歪頭，嘴角卻絲毫不懼地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次闖進來的卻不是青冥，也不是影衛司裏的人，他們伸手與他的影衛不分伯仲，眨眼時間變悄然無聲地略到了他的面前。

“陛下，勞煩您跟我們走一趟！”為首者穿著皇城軍的銀甲，可卻做出了拿短匕架住齊鳶脖頸的舉措。

齊鳶略微低頭，就感覺到那把緊緊貼著自己皮膚的冰涼鐵片，嘴角笑意卻意外地越發濃郁，絲毫掙紮都無。

“殿下，臣等先護送你離開！”

而與此同時的韓州城內，郁漣站在書房的窗口前，雙眼腥紅地直視著天穹上刺眼的金烏，

外頭連綿響起的喊殺聲和炮轟聲，讓他的指尖憤怒地摳著窗欞，指甲都因用力過猛而有些外翻，可他似是絲毫感覺不到疼痛那般。

“殿下！”簫易瞧郁漣還是神情陰寒地凝視著外頭出神，忍不住冷夏聲音低呵了一聲。

他身後還跟著一隊伸手利落的兵卒，院落裏也聚集了不少輕騎精銳，城門如今被齊王軍裏叛變的兵卒徹底敞開，不出半刻鐘皇城軍肯定就會追進來。

果然如郁漣先前最擔憂的那般，他沿路招來的這些匪寇不僅不服管教，軍心也嫉妒難以聚集。

現在降的降，跑的跑，留在郁漣身邊的這些還都是他從皇城兩營裏帶出來的正規兵。

他隨即就被簫易強制性地扯住胳膊拽出了書房，粗魯地甩上了馬背。

“你不是看不起本王了嗎，怎麽不主動向齊鳶投誠，他看在這般多年效忠的份上說不準就放你一馬了呀！”

他慌亂地攥住韁繩，憤惱地猛然垂頭瞪向簫易。

“殿下說笑了，這般多年的效忠也最經不起背叛後承受帝王怒火的代價，臣追隨殿下必定會追隨到底的！”

簫易把郁漣馬鞍上的繩索系到自己的戰馬上，利落地狠狠一揚馬鞭，整個輕騎隊伍就護送著心神大亂的郁漣往韓州城外的方向趕去。

烏泱泱的皇城軍浩浩蕩蕩地湧進了城池裏，轉瞬時間就占領了城內每條街道。

百姓全都緊張地緊閉門窗躲在家裏，但他們還是遏制不住透過窗戶縫隙偷偷往外看，他們還是害怕戰火會徹底把他們居住的地方覆滅。

可卻只瞧見那些披甲戴盔的兵卒只是跨在高大戰馬上沿街巡邏，並沒有絲毫要像先前那群匪寇軍那般欺壓百姓時，他們便逐漸也松下了大半的心。

轟隆如雷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地傳來，地面甚至都因此蔓上了顫抖。

郁漣與簫易帶兵策馬跑著，不斷地甩著手裏的馬鞭，想要催促身下顛簸劇烈的戰馬再跑快點。

他們知道身後那沈重卻整齊的馬蹄聲是皇城派來的重騎形成的動靜，回頭看去，也瞧見了那個身穿甲胄、臉覆面具的熟悉身影，那個他忍著惡心喊了許多年的所謂皇兄。

“郁漣別跑了！”郁酲謹記著齊鳶提出的要求，看向郁漣的眼神裏翻卷著好像能將所有活物都撕扯為碎片的兇狠。

他雙眼幽深得就似那無間地獄，像那看不見底的黑淵，恍惚間震懾得郁漣僵硬了一瞬身體。

“怎麽，做齊鳶的狗很高興是嗎，你可真是給北淩皇室丟臉！”

郁漣慢慢地勒著韁繩讓戰馬往後退，可馬兒焦躁又惶恐地甩著腦袋，不斷地刨蹄卻死活不肯再往後挪半步。

郁酲興致盎然地半瞇起眼眸，他虔誠地註視過齊鳶成百上千次，如今便下意識地做出了與他家小少爺如出一轍似笑非笑的笑容。

他看著郁漣身後那參差嶙峋的斷崖，韓州城往外的就是連綿起伏的成片高山，山林間的密林本就像迷宮般彎彎繞繞。

郁漣最後在惶恐與暴怒下就被郁酲，生生感到了這處山峰的頂端上。

迎著山峰處猶如鬼哭狼嚎般的呼嘯聲，他們身上披風與玄發都被滾燙的夏風吹得胡亂翻飛著。

郁酲聽著耳邊這猶如有無數冤魂嘶吼哀嚎般的風聲，眼珠子遏制不住地略微往右轉，想起了前世血腥又慘痛的畫面。

他被董演帶兵控制傀儡般地扣在觀看席上，眼睜睜地看著他家小少爺絕望又崩潰地不斷重覆著向他與董演彎腰磕頭的動作。

他依舊是被當做傀儡強制性地寫下處死齊鳶的詔書，坐在終於屬於他的刑臺上悲哀地看著，那個曾經把信任與愛意都拱手奉給自己的妻子被刀片剮成血肉模糊的模樣。

他痛苦又疲倦地閉了閉眼，重新睜開眼看向郁漣的眼神裏，翻卷的恨意幾乎要化作實質的煞氣圍繞在身周。

“我便是自願做他的狗，而你便要去做那孤魂野鬼了！”

郁酲甩了甩自己逐漸蔓上刺痛的手腕，他知道那個能維持他斷筋恢覆力量的奇藥很快就要失效了。

他利落地抽劍出鞘，他必須在這段時間把迫害齊鳶的最後一人給徹底拿下。

“慢著！”恰在郁酲手裏劍刃被日輝折射的寒芒，倒映在郁漣臉上的一瞬，身後突然想起零零碎碎的馬蹄聲與怒不可遏的一聲咆哮。

“終於來了呀，這是給郁酲你的好機會呢，既可以將本王這個敵手除去，也能把那個謀權篡位把你踹下龍座的人除去，一箭雙雕的好事就給皇兄笑納了！”

郁酲隨後就聽見郁漣這個瞬間染上明顯惡意的話語，捕捉到對方眼中無法掩飾的陰毒冷笑，他心臟猛然收縮了一瞬，回頭望去，就瞧見了令他心臟陡然停滯的一幕。

那個被他承諾要捧在龍座上崇敬地護著的小少爺，如今雖還穿著那套代表帝王身份的奢華龍袍，可卻狼狽地被一人拿刀架著脖子。

齊鳶本來梳理整齊的發髻有些淩亂地披散了幾縷下來，他被逼著踉蹌下馬，被身後齊王的暗衛推搡著往前走。

兵卒看見他們的主心骨帝王被人拿刀挾持著，他們全都雙眼腥紅地瞬間調轉了利刃的方向，但捕捉到從刃口處緩緩溢出的鮮血，他們謹慎又憤怒地頓住了想要上前搶人的沖動。

“鳶兒……怎麽會！”郁酲錯愕地慢慢瞪大雙眼，眼睜睜地看著兵卒被迫分開一條道路，齊鳶便神情木然地被挾持著走到了他的面前。

“郁酲你選啊！”郁漣就像是徹底喪失了名為理智的東西，他面貌因憤怒而扭曲，再也尋不到半分因兄弟血緣而與郁酲的相像之處。

他暴怒地攥住齊鳶的前襟，也不顧那把還架在齊鳶脖子上的匕首，就粗魯地把人扯到了自己的懷裏。

他惡狠狠地掐住齊鳶那細瘦的脖頸，掌心感受著對方那規律搏動的血管，他眼神裏翻卷著的陰狠與怨恨底下就又浮現了興奮。

“你不是很能耐嗎，先前把本王戲耍得團團轉，也差點真要了本王的命，可如今呢，脖子還不是掐在了本王手裏！”

齊鳶擡眸看向郁漣，對方的五指都已經深深嵌入了他的皮肉裏，他清晰地感覺到窒息彌漫上肺腑的絕望。

那雙曾經裝滿淩厲的鳳眸，便遏制不住地蒙上了薄薄的一層水霧，瞳仁顫抖間也流露出淺淡的畏懼。

“鳶兒！”郁酲焦急地想要沖上去把齊鳶奪回來，可看見那個暗衛依舊緊緊地把刀抵在齊鳶的後心處，他便謹慎地頓住了腳步。

旁邊所有兵卒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頓在原地不敢動彈，他們不敢拿自己的陛下來賭博，可也不能真的眼睜睜看著圍剿了這般久的叛臣逃跑。

一時間焦躁與慌張就在這群本該勝券在握的兵卒間彌漫開來，而站在郁漣身後的簫易早不知在何時掩退到了更靠近密林的那邊。

他看向郁漣和郁酲、包括被挾持的齊鳶的眼神，冰寒的就像是在看三具屍體。

“你把鳶兒放開，我們放你離開！”

郁酲深深吸了口氣，眼看齊鳶連面頰都蔓上了窒息帶來的絳紫，他惶恐地嘶聲喊了一句。

隨著他話罷這瞬，兵卒不甘卻也迅速地重新分開了一條道路給郁漣。

“早這樣不就好了！”郁漣陰鷙地低笑了一聲，笑聲裏充滿了成王敗寇的落迫與悲哀。

他朝身邊那些同樣被逼到斷崖前的追隨者遞了個眼色，眾人便翻身上馬，齊鳶也被粗魯地扔到了戰馬背上。

“等本王離開了韓州城境內自會把你家鳶兒還給你，只不過你家鳶兒彼時還幹不幹凈本王就不好說咯！”

他這話激得郁酲又惶恐又憤怒，垂在身側握著長劍的手遏制不住地劇烈顫抖，他死死地凝視著被桎梏在馬上的齊鳶。

對方似是遏制不住惶恐地劇烈顫抖著，卷翹的長睫抖動間有豆大的眼淚砸落，臉色蒼白，好像透明那般。

這副脆弱又畏縮的模樣，卻讓郁酲在驚慌與擔憂中，不合時宜地萌生了一絲懷疑。

他家鳶兒經歷了前世全族覆滅又被淩遲處死那般慘烈的事情，這輩子又屢屢不擇手段地做出，傷害自己與算計人心的事情，怎麽會是在郁漣挾持下就面露畏懼的人。

難道這是齊鳶安排的戲碼，難道這又是齊鳶故意要被郁漣挾持的，可又是為什麽啊！

“鳶兒！”但一道冷白的短刃突然帶著淩冽的破風聲朝齊鳶的被門襲去，在大家都緊繃著心弦只留意著郁漣準備撤離的這一瞬。

變故來的太突然，那柄冷箭被郁漣帶來的兵卒攔下，可他們也僅是能做到這一瞬的反應。

“轟、轟、轟！”連續三聲炮響毫無預兆地在這群本該將叛臣收網的兵卒間響起，隔著瞬間燃燒起來的沖天烈焰，郁酲看見齊鳶果斷地反握住那把桎梏自己的匕首，反捅進了郁漣的小腹裏。

斷崖一寸寸地彌漫開裂痕，伴隨著緊接著響起的一聲聲轟塌聲，郁酲並沒有隨著身邊僥幸沒被爆炸波及的兵卒那般躲閃，眼神悲哀地看著抱著郁漣就往山崖下墜的齊鳶。

他嘴角綻開一抹悲哀卻又釋然的淺笑，一把扯住齊鳶另一只胳膊也跟著墜入了隔著火焰與迷霧的無底深淵。

前世那些愛恨糾葛與懊悔愧疚，應該就能隨著他如鳶兒所願的去做，與他身死魂消的徹底覆滅而消散些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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