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郁漣都帶頭逃跑後，剩下的齊王兵馬就像是一盤散沙，看著自己好像甕中之鱉般被皇城軍團團包圍，他們瞬間就做出了決斷，拋盔棄甲地紛紛投降求饒。

簫南禾野從戰車上踉蹌著走下來，護在他身邊的都是早被他策反了的兵卒。

所以最開始郁漣因懷疑而逼自己也上戰場時他並不覺絲毫慌張，反而省了自己想辦法提議跟隨前來的麻煩。

只可惜簫南禾剛才沒把握住準頭，箭矢壓根沒能如齊鳶所願要了郁漣的性命。

他扔開手裏那柄黃銅長弓，他根本不擅騎射，不過舉弓片刻手臂便開始發酸。

遠遠地看著騎在搞頭戰馬上的那個將軍，他喉間彌漫開難以忽視的苦澀，抿了抿唇，便默然無聲地跟著皇城兵馬一並入城。

大軍便浩浩蕩蕩地押著灰頭土臉的戰俘回了軍營，不久前還囂張放肆的齊王麾下如今成了階下囚。

齊燁與其他將領駐足在議事營帳前，他知道齊鳶如今肯定就在裏面等待著，而郁酲正好站在他身旁，他遏制不住地看了對方一眼。

郁酲在幽州城外的沙場待的時間要比齊燁久，剛開始也為了營造出齊王軍處於上風的假象，他身上便掛了深深淺淺不少彩。

那套寒光淩冽的銀甲也沾染了屬於敵軍的斑駁鮮血，血液甚至順著他額角垂落的碎發低落。

這趁顯得他無比狼狽，可在那雙漆黑眼眸裏卻也還裝著還未能及時收起的兇狠。

齊燁不知道要如何面對齊鳶與郁酲，一個是背叛家族信條，但被自己嬌寵了二十多年，如今又被自己誅心地驅逐出齊家的弟弟。

另一個是自己昔日效忠的主君、也是告訴自己重生這般荒謬事情的人，還是對方訴說中前世害死齊家滿門的罪魁禍首之一。

看見這兩位都沒有要撩開帳簾進去的意思，武信與其他人便也眼觀鼻鼻觀心地不做聲。

郁酲深深吸了口氣，想到今日也算是完成了齊鳶所願的事情，嘴角便遏制不住地牽出淺淡的笑意。

他根本不理會旁邊人心底的彎彎繞繞，他垂眸看了眼自己肩膀那道被郁漣最初砍出來的傷口。

他絲毫猶豫都無，便堪稱殘忍地將五指生生插入皮肉翻飛的傷口裏，伴隨著一聲微弱不可聞，卻讓他清晰感知到的皮肉撕扯聲。

“唔！”

“陛下！”郁酲肩膀那條傷口便被他徒手生生撕開了一個大血口子，鮮血糊得他整只手都鮮血淋漓的，血液正順著他的手臂蜿蜒著滴滴答答地淌落。

齊燁被這殘忍摳爛傷口的做法，激得汗毛倒樹。

但很快就聯想到如今正在營帳裏的齊鳶，感到了些許不滿，但還是本能地當著眾人的面喊出了郁酲昔日的稱呼。

“鎮國公，我說過，如今執掌北淩朝政的陛下是鳶兒！”

郁酲臉色疼得煞白了兩分，額間滲出的冷汗匯入鬢角流下的鮮血裏，可他眼神兇狠地警惕瞪了眼齊燁。

他與齊燁身量相仿，如今視線不躲不閃地平直撞上，曾經屬於暴君的森寒威壓也毫無保留地盡數拍到這位鎮國公身上。

他不會容忍旁人再危及到齊鳶所執掌的權勢，哪怕是對方的親兄長亦是。

畢竟他也摸不準以齊燁那種眼中容不下沙子的做派，最後會不會突然臨陣倒戈，與齊鳶這個在對方眼中是叛臣逆賊的弟弟算賬。

“既然打了勝仗，都站在外頭做甚！”

恰在此時，帳簾卻被一只修長勻稱的手猛然掀開了，齊鳶那張俊美卻冰寒的臉便露在了眾人面前。

眾人尷尬地楞了片刻，便一個緊接一個地進了營帳。

“怎麽把自己傷成這樣？”齊鳶隔著整個寬敞的議事營帳，自然不可能知道郁酲親手摳爛了自己肩膀傷口的做法。

他視線捕捉到那道在甲胄遮掩下，都依舊能清晰可見的皮肉翻飛的傷口時，心臟微不可查地收縮了一瞬。

“與郁漣近身交戰時不小心被劃傷的。”郁酲臉色煞白，卻遷出一抹蒼白卻順服的淺笑。

他也不管旁人是如何看待他這個臣服於新君腳下的昔日帝王，自顧自好像歸巢的獨狼那般低垂著腦袋、蹭到頭狼身邊搖尾諂媚。

“沒用！”齊鳶的龍袍袖擺被郁酲小心翼翼地攥住，他分明可以很簡單地把對方甩開。

可看見郁酲身上那些斑駁淒厲的鮮血時，他還是難以自控地頓住了推拒對方的念頭。

他便只能陰沈著臉偏開頭，嗓音嘶啞地低罵了一句，但卻任由郁酲真的好像討寵的孌奴那般黏在他身側，

梁辰與幾個軍醫隨即便被召來給郁酲和其他受傷的將領處理傷口，齊鳶無法自控地看向卸下盔甲後，將魁梧健壯、肌肉線條流暢奔發的身體袒露在外的郁酲。

“既然鎮國公安然無恙回來了，那圍剿齊王叛軍的主將一職便交還給鎮國公了，武將軍可有疑義？”

齊鳶把視線落到齊燁身上，他眼神蔓上只有自己能看出的痛色，如今他與兄長怕是只能維持這般遙不可及的君臣關系了。

這話也只是告知武信與所有將領聽的，所以他並沒有打算得到對方回答的意思。

他低垂下頭，在心底自嘲地輕笑了一聲，其實這樣也挺好，至少他如願地掌握了整個北淩最大也最穩固的皇權。

而如今唯一能威脅道齊家、也是前世在背後暗中算計齊家的郁漣，也活不了多久了。

既然有得必有失，他便不曾後悔過做下奪權的這一番算計。

向他最初與郁酲說的那般，世間美好的事情有千千萬，失去了其中二三又有何妨，至少他最珍重的佳人從今往後都會安然無恙。

“臣領命！”自然先是武信主動恭恭敬敬地應是，齊燁別扭地偏開腦袋，那雙與齊鳶極為相像的鳳眸泛著敏感的腥紅。

可他雖不作答，可這也算是默認了。

“諸君此次大戰告捷，朕很是欣慰，必定都人人有賞，但願諸君能將這種勢不可擋延續到齊王這叛臣落網的那一日。”

齊鳶滿意卻疲憊地笑了笑，朝這群將領略微頷首，語氣重歸對外時最常有的溫婉寬宏。

他說了一番場面話，就示意他們可以先行退下休息。

“臣等必定不辜負陛下所望！”眾將全都恭敬也興奮地應是，畢竟今日一揚前些月被齊王軍大挫之恥。

“簫南禾……”齊鳶看著走在眾人最後面的簫南禾，對方似是因為投靠郁漣那段時間的經歷，讓他在北淩這群老將面前有些被排斥。

齊燁又還在記恨那刀之仇，別扭地根本不搭理對方，簫南禾就有些尷尬地落了單。

齊鳶由心而發地流露出溫柔的神情，輕聲喊停對方。

他語氣平靜卻溫和地道：“你母親朕已經接了回來，安排到了幽州知府府邸裏修養著，朕給她尋了太醫診治，朕會與他們解釋清楚你為何會投靠郁漣的。”

簫南禾聞言一楞，眼眸就有些泛酸，但嘴角還是遏制不住地牽起靦腆的淺笑，深深彎下腰。

“臣替母親多謝陛下，臣多謝陛下願意為臣解釋！”

齊鳶隨意揮了揮手，簫南禾又笑了笑，便轉身離開了。

“郁酲！”等到營帳重新恢覆寂靜，他便暴露了心底深處一直在壓抑的緊張與憤惱。

郁酲剛才因為要方便梁辰給自己處理傷口，便把衣衫全部褪下了，如今只是草草地重新尋了件內衫披在身上。

他聽見齊鳶這聲壓抑著憤怒的低叱，眷戀地俯身把腦袋輕輕擱在齊鳶肩膀上，啞聲呢喃道：“鳶兒別害怕，我沒事，這不是好端端地回來了嗎？”

他肩膀那楚被自己生生撕開的傷口，被梁辰拿針線重又縫合了起來，他忽視了那鉆心蝕骨的劇痛，貪戀又小心地攥住齊鳶拖曳在椅子上的袖擺。

“誰害怕了，你莫不是故意將自己折騰成這般的吧？”

齊鳶聽見郁酲這句安慰的話，先是本能地微楞，那低沈喑啞的磁性嗓音滿含溫柔。

恍惚間讓他好像回到了從前兩人還維持著情意綿綿時，他也會時時牽掛著郁酲的安危，而對方也會溫柔又寵溺地安撫著自己。

可回神後，齊鳶卻好像被踩到了尾巴那般，瞬間乍起了周身尖刺，惱羞成怒地把郁酲狠狠推開，又疼得扯到傷口的郁酲到抽了一口涼氣。

他想到可能出現的事情，危險地半瞇起鳳眸，不滿地掐住郁酲的下頷，逼迫對方屈辱地擡頭看向自己，仔細地凝視著那張泛著病態蒼白的臉。

“我怎麽敢呢！”郁酲心臟咯噔一聲，心底卻喜滋滋地道他家鳶兒果然還是最了解他的人呀。

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或者說還能在齊鳶身邊待多久。

如今便想抓緊一切能與齊鳶親近的時刻，低垂下腦袋，借著齊鳶掐著他下頷的動作，趁機吻了齊鳶指尖一下。

“郁酲！”齊鳶的指尖好像被烙鐵燙到了那般，猛地縮回進袖擺裏，不自覺地蜷縮起了指尖。

他對如今這般好像棉花般任他打罵的郁酲，也沒有絲毫辦法，他惱羞成怒地原地轉了好幾圈，看見郁酲身上那大大小小的傷口，心臟就沒來由地遏制不住地泛起刺痛。

齊鳶自己與自己生了半天悶氣，也只能眼眸泛紅地憋屈撩帳簾離開了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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