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酲聽見齊鳶這句語氣絕望低喃出的話，瞬間感到如遭雷擊般，腦袋又乍起了那熟悉的劇痛。

他身形狼狽地一晃，眼神惶恐地望向齊鳶，劍眉焦急地蹙著，下意識地伸手扶住齊鳶的肩膀。

“我知道自己有罪，所以這輩子便任憑鳶兒責罰……”他半蹲再齊鳶面前，讓原先鞠躬臨夏俯瞰的視線轉變回擡眸去瞧。

他心疼地伸手輕輕撫上齊鳶那張浮現五個巴掌印的紅腫臉頰，指腹溫柔地摩挲了一下，就激得對方難受地半瞇起了鳳眸。

“任憑我責罰嗎？”齊鳶眼眸裏醞釀著濃重的醉意，可在朦朧水霧下卻又模糊地盛著晦暗不明的清明。

他嗓音嘶啞，似自言自語般地呢喃了一句，嘴角隨即就牽出了一抹溫婉柔順的淺笑。

“阿酲我們許久沒一起用過早膳了吧？”齊鳶也伸手撫上了郁酲那張深邃俊逸的臉頰，指腹描摹過他喜歡的那片薄唇。

郁酲聞言猛地擡起腦袋，就好像突然得到賞賜的家犬那般，驚喜之色不言而喻。

他被齊鳶冷落了這般久，知道對方前世經歷過那些慘烈的遭遇，心臟承受的痛苦與絕望之比他如今多數百倍。

他瞧著齊鳶滿面怨恨地報覆自己時，他才絲毫悲憤都察覺不到。

直到此刻突然聽見齊鳶這似是有所好轉的態度，他瞬間感到了被帝王恩賜的狂喜。

齊鳶面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隨意敲了敲面前裝著熱騰騰白舟的琉璃碗。

可郁酲正想欣喜地撐膝起身時，齊鳶卻端起那碗熱粥，水流砸地發出稀裏啪啦的聲響，激得他整個人瞬間就化作木板僵在了原地。

他眼神怔忡地凝視著灑在面前的那攤白粥，狼狽地低垂著腦袋，悲哀地猜到了齊鳶想要做的事情。

粥水醞開一大片，滾燙的粥水甚至還滲透了他膝蓋前的錦袍，燙得他身體輕微地發著顫，他也感覺自己手腕上那斷筋的傷口莫名更疼了。

“郁酲，大家都說你是條喪家犬，既然你也想與朕一並用膳，那便學狗那般吃吧。”

齊鳶嘴角那抹溫婉柔順的淺笑，終是重又染上了偏執的恨意。

他眼尾斜挑的妖異鳳眸裏也閃爍著徹骨的寒冷，趁顯得他這張半邊臉頰腫起、還橫亙著暗色鞭痕的臉頰有兩分兇惡。

他單手撐著桌沿，半彎下腰，就像是挑逗小官那般捏起郁酲線條淩厲的下頷，與佝僂著腰身不斷顫抖的郁酲對視著。

“吃啊。”齊鳶今日被兄長毫不留情地連續掌刮，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時刻提醒著他親情破碎的悲哀。

而瞧見好像被馴養為忠誠家犬的野狼般，守在營帳裏的郁酲，他心臟不知緣由地收縮了一瞬。

可那股莫名浮現的溫熱暖流，還未能在胸膛裏停留片刻，就被心臟裏噴湧而出的腐蝕酸浪給徹底淹沒了。

他看見郁酲想到能與自己同桌用膳後，浮現如獲至寶般的驚喜，歪了歪頭，卻滿心滿眼都是想借此將窩在心中的憤怒與委屈都輸洩出去的欲望。

“不是說任憑朕責罰嗎，怎麽不願意了，何況朕這根本沒責罰你，而是在賞賜你呀。”

郁酲聽見齊鳶這句語氣含笑的話，擡眸眼神恍惚地看著齊鳶，曜日已徹底爬上了天穹，灼眼的日光穿透挑起的營帳簾幔鋪灑在每處角落。

可這暖融融的金燦光芒，卻根本無法照亮齊鳶那雙比深海漩渦還要漆黑的眼眸，也無法驅散分毫他從心底擴散出的絕望與悲哀。

郁酲自嘲地苦笑了一聲，眼眸裏也狼狽地瞬間浮現了零星淚水，他垂著腦袋，不過猶豫一瞬，就心甘情願地深深折腰。

齊鳶一楞，神情出現了不知所措帶來的空洞。

他怔忡地看著郁酲竟俯趴在地上，真的如他所言的那般把臉貼到了密布塵埃的地面，就像一條野狗那般舔著灑在地上的熱粥。

可……他其實只是想看郁城被這般羞辱憤怒地叱罵自己，或是對方忍受不住這份屈辱轉身踱門離開。

這讓自己能徹底斷了，習慣維持了兩輩子的情誼。

再不濟郁酲真如他所言那般拿手兜著地上白粥來喝，可他不管如何都從未料到郁酲當真會趴在自己腳邊，真的好像狗那般伸著舌頭舔著白粥。

“郁酲你怎麽這般犯賤啊！”齊鳶腦袋裏那根好不容易接上的理智之弦，又砰的一聲徹底繃斷了。

他胸腔裏翻卷著他都分不清，到底是心疼還是憤怒的巨浪。

慌亂讓他神情出了短暫的扭曲，面色陰沈地擡腳狠狠踹上郁酲的肩膀，將這個趴在地上舔粥喝的廢帝踹得往後滾了一圈。

郁酲肩膀擴散著火辣辣的疼痛，手腕上纏繞的白緞也被鮮血滲透了，他踉蹌著爬起，茫然地擡頭看向齊鳶。

他的嘴邊與鼻尖都沾滿了粥水，正順著下頷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又染得從肩膀滑到胸前的玄發骯臟無比。

這趁顯得他不止像條被人拋棄的喪家犬，還像無處可歸的乞丐。

“滾，你給朕滾出去！”

齊鳶瞧見郁酲這副好像破爛傀儡般的模樣，心臟就難以遏制地絞痛著，讓他臉色泛上了兩分蒼白。

他指著帳簾的方向，撕心裂肺地朝著跪在地上的男人，這個曾經承載了他所有虔誠愛意的夫婿嘶喊著，想要把這個能攪亂他心神的罪魁禍首逐出地盤。

“我、我不是按鳶兒想要的去做了嗎，怎麽還要趕我出去啊，我都一整天沒伺候鳶兒了，你哪兒不滿意就提來啊，我……”

郁酲被吼得腦袋嗡嗡亂響，他焦急地伸手攀住齊鳶的膝蓋。

掌心碰到對方龍袍那奢華柔順的料子，他才猛地回神，發現自己把沾到掌心的粥水也糊到了齊鳶身上。

他就有些局促地快速縮回手，慌亂地在自己身上用力擦著，擡頭巴巴地看向神情陰沈、面色蒼白的齊鳶。

郁酲並不知道齊鳶心底那翻攪得對方不得安寧的情愫，只感覺是齊鳶是不是又想到了折磨與侮辱自己的辦法。

他絲毫不在意這位曾經八擡大轎娶進門的妻子，如何淩辱自己，只要能繼續陪伴在對方身邊他亦無所謂。

“郁酲你聽不懂人話嗎，給朕滾出去，朕不想看見你，朕不想看見任何人，都給朕滾！”

齊鳶騰地一聲站了起身，動作突然又劇烈，直接把桌邊的凳子也直接碰翻了。

他胸腔裏翻卷著難以揮散的煩躁與暴怒，負面情緒就像是何地崩塌後那般，帶著可吞噬所有生機的勢頭，翻天覆地地淹沒了他心底所剩無幾的那絲溫暖。

他煩躁地雙臂一並用力，伴隨著一陣乒鈴乓啷地瓷片破碎巨響，滿桌子的佳肴都被他彎腰掃了落地。

“鳶兒……”

“滾！”齊鳶本來就被與兄長反目成仇的崩潰折磨著，又自己都不知緣由地被郁酲刺激，如今就有些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與行為。

剛才猛灌的那些烈酒好像如今徹底湧上了腦子，讓他眼前視線酒醉地模糊不清，腳步也泛著踉踉蹌蹌的虛浮。

“好、好，我知道，我馬上就滾！”

郁酲眼睜睜看著齊鳶好像躲避洪水猛獸般慘白著臉往後退，卻被摔翻在地的椅子一絆，身體失去平衡就要仰面摔去。

他也顧不上那般多，快步上前，彎腰就打橫抄起了齊鳶。

手腕上瞬間就炸開了撕心裂肺的劇痛，就像那段得徹底的手筋被齊鳶的身體一壓，連帶著周圍所有筋骨都斷裂那般。

但其實齊鳶的身體重量很輕很輕，輕得就像一片飄羽那般，這讓郁酲被疼痛羽心疼折磨得臉色也蔓了慘白。

“你做什麽、放開朕！”齊鳶下意識地伸手環住郁酲的脖子，臉頰便被迫貼近了他熟悉的那片肩窩。

依舊是如他印象的那般散發著清冽的男人體味，寬厚又溫熱的胸膛燙得他身體瞬間就癱軟了，酒醉上湧，讓他只能窩在郁酲的臂彎裏，眼淚又遏制不住地啪嗒啪嗒地流著。

“鳶兒好了、好了，沒事的、沒事的。”郁酲艱難地把輕飄飄的齊鳶抱回了內間的床上，他短短幾步路他就被手腕的疼痛折磨得出了滿背冷汗。

可他依舊維持著面上的前程與溫柔，輕輕撫摸著齊鳶有些淩亂的鬢角，指腹愛憐地蹭了蹭齊鳶哭得泛紅的眼角。

“你渾蛋！”齊鳶咬緊唇瓣，咬得嘴唇都滲出了血珠，嘴角被兄長扇巴掌磕破的傷口，也被抿得刺痛不已。

他的情緒徹底崩潰，眼淚就像河壩決堤那般源源不斷地流著。

到最後，他連看清眼前近在咫尺的郁酲都做不到。

他就像是被欺負了卻無法反抗的小孩兒，只能啞著嗓子委屈至極地低聲啜泣著，酒醉後，他才短暫地尋到了解開身上那套由仇恨鍛造的枷鎖的機會。

“我有罪也渾蛋，鳶兒懲罰我，但不要折磨自己了。”

郁酲心疼地握住齊鳶軟綿綿的手，就捏著對方那細得單手就能握住的手腕，用力地甩著自己巴掌。

一聲接一聲的清脆巴掌聲，就像是徹底攪爛了齊鳶腦子的利刃。

他遏制不住地想起剛才在那昏黑到令他窒息的密林裏，被大哥一下接一下地扇著巴掌的痛苦，想到了大哥憤怒地剝奪了自己弟弟與齊家後人身份的模樣。

“嗚、啊！”不知是酒醉的緣故，還是心臟絞痛蔓延得太厲害，齊鳶腦袋裏炸開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死死扯著玄發，蜷縮起身體，緊抱著頭，嗓音嘶啞、語氣絕望地慘叫了一聲，眼睛一閉軟綿綿地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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