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酲慌張地伸手撫上齊鳶的臉頰，就察覺到了那滾燙的觸感，他瞬間一個激靈地站了起來。

“東籬你把梁辰喊過來！”他焦急地高聲把東籬喚了進來，東籬瞧見齊鳶臉色慘白地雙眼緊閉也焦急不已。

可聽見郁酲這要求，他卻明顯面露了遲疑。

“怎麽了，今日鳶兒到底去做什麽了啊，你沒看見他都出事了，還想瞞著我！”

郁酲敏銳地捕捉到了東籬這份轉瞬而逝的遲疑，憤怒地一把攥住少年的前襟，手筋盡斷的手腕莫名迸發出力氣，生生把少年辦提溜起了地面兩寸。

他眼神裏翻卷著好像能撕碎所有活物的狠意，嚇得東籬都遏制不住地出了滿額冷汗，他也看了眼此刻臉色更加慘白的齊鳶。

“公子出城去接大公子回來，但大公子罵公子是謀權篡位的逆臣，還足足扇了公子五巴掌，現在梁太醫在給大公子治傷！”

郁酲聞言一楞，松開了抓住東籬的手，聽見鎮國公齊燁還活著的消息，他怔楞地眨了眨眼。

他其實早就模糊地猜到了齊燁的死，應該另有名堂，他家小少爺這輩子籌謀那般多，怎麽會容忍自己最親近的大哥死在自己面前。

只是正因為是最親近的大哥，那被親人這般誅心地辱罵與掌刮會多難受，他清楚齊鳶有多在意這個與自己同父同母的兄長。

郁酲心臟猛地收縮成一團，愧疚翻天覆地地讓他感到絕望，他明白齊鳶走上這條背叛家族家訓的道路，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盤腿坐在齊鳶的床邊，如今他知道自己不過是個身份卑劣的孌奴，沒資格做到齊鳶的龍床上。

知道了齊鳶今日所見之人，他便猜到了他家小少爺為何突然會情緒崩潰，也明白了對方如今只是情緒強烈動蕩後的虛脫。

“鳶兒沒事的、沒事的，我會替你向大哥解釋清楚，我們鳶兒才不是謀權篡位的叛臣呢。”

郁酲前傾身體，眼神癡迷地描摹著齊鳶那張俊美的臉頰，絲毫猶豫都無，就從袖口裏取出齊鳶先前扔回給自己的那盒藥膏。

他心疼地沾了金燦色的藥膏，輕輕抹在齊鳶那邊高高腫起的臉頰上，他盡可能地放輕動作，生怕在齊鳶心臟疼痛的同時，還讓他再感受到臉頰上屈辱的痛楚。

而此時齊鳶卻根本感覺不到郁酲的這些動作，他被撕扯著卷入混沌的噩夢漩渦裏。

周圍彌漫著讓人沈重的潮濕水汽，齊鳶感覺自己的眼耳口鼻都被冰涼又渾濁的水堵死了。

他模糊地睜開眼只瞧見四周一片混沌的幽黑，水裏瘋狂擺蕩著因他手腳掙紮而劃出的水泡。

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夠頭頂的水池邊緣，指尖卻撞上了一塊冰涼又潮濕的鐵板。

齊鳶感覺到指尖只是輕微一碰卻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五指指甲都折斷了，疼痛讓他沒憋住氣狼狽地嗆進了好幾口水。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懵懂反應過來，他這是被扔進了水牢裏。

吱嘎一聲沈悶遲緩的鐵器摩擦聲，隔著水面模糊地傳來，齊鳶整片胸腔都要被窒息撐炸時，玄發被人攥住，整個人就被粗魯地拎了起來。

“咳咳咳！”齊鳶趴蝮在地上狼狽地嗆咳著，此時的他還只是剛滿弱冠，他的視線顫抖著落到了面前那片錦袍上。

“鳶兒你真的是真心要投誠於本王嗎，不會是郁酲使詐吧，畢竟你不是很歡喜他嗎？”

隨即錦袍的主人半彎下腰，郁漣那張和郁酲有三四分相像、卻更為陰鷙的臉頰就進入了他的視野。

齊鳶咬被反覆扔進水牢裏體會絕望的窒息感，讓他本能地流露出畏懼，不自覺地蜷了蜷身體。

但他很快就想到了此來的目的，緊了後槽牙，重新桀驁地仰起頭直勾勾地看向郁漣。

“不然呢，郁酲那蠢貨如今已呈現敗勢，我總得為齊家滿門考量，畢竟家族最初是因為我的年少無知被拖入了這趟渾水！”

齊鳶被郁漣挑釁般地掐住下頷，被迫擡起頭，他渾身都被水打濕了，玄發被粘成一縷縷貼在臉側與脖頸上。

水珠滴滴答答地順著發梢與錦袍，在他身下積出一片小水窪。

這讓他失去了世家公卿那種驕縱輕狂，染上了落難流民般的狼狽。

“手都爛了……”郁漣看見齊鳶這副脆弱的模樣，才大發慈悲般地松了手，視線微轉，落到齊鳶那雙鮮血淋漓的十指上卻是一僵。

他端起這只原本光潔素白的手，指腹玩弄般地輕輕點了點指甲徹底翻起的地方，折斷的指甲片還嵌入了皮肉裏，被這麽一碰就疼得齊鳶煞白了臉色。

“本王再思考思考吧，畢竟多收一個幕僚也有風險，而且本王還得看看你大哥的態度，你們齊家真正的功勳可都是靠鎮國公一人呢。”

齊鳶攤在這座地牢的角落裏，仰面躺著看著郁漣囂張離開的方向，嘴角微不可查地牽了牽。

只是扯到手指上的傷口，十指連心，讓他難受地直接把身體蜷縮成了一團。

如今的齊鳶還是那個剛脫離家族沒多久的少年郎，甚至臉上剛出現男人成熟與少年青色交融的氣質。

“郁酲……”他嗓音因在水裏嗆水太厲害而嚴重嘶啞，他用只有自己能聽清的嗓音低低呢喃了一句郁酲的名字。

腦海裏就遏制不住地浮現被派來齊王府前的場面，郁酲還是那副溫柔體貼的模樣，對方的懷抱一如往常許多年的那般結實可靠。

“老師分析得沒錯，鳶兒你不要鬧脾氣，也要顧全大局，此次只能靠你了，郁漣他對鳶兒最容易放下戒心。”

他眼神遏制不住地閃爍過黯淡，那個口口聲聲說著歡喜自己的男人，竟會說出暗示郁漣對自己圖謀不軌的話。

這讓他還是感到了短暫的寒心。

“王爺還是需要繼續瞧瞧齊二公子的誠意啊，二公子真的不打算把這次前來的真正目的說出來嗎？”

齊王府的侍從在他都還沒回神時，突然扯住他的頭發又一次將他拖進了水牢裏。

撲通一聲水花迸濺的動靜，他慌張地下意識想要游回岸邊，可指尖才剛碰到池壁，鐵板就狠狠地砸了下來。

放在池邊的指尖便被沈重的鐵板生生壓折了，指關節扭曲的手指迸濺出大量腥紅刺目的鮮血，他徹底喪失了憋氣的能力。

一股接著一股的汙水灌入他的眼耳口鼻中，在漆黑混沌裏，他的思緒被利爪狠狠撕扯拉拽著，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懊悔與憤怒被拋到了半空中。

眼前事物隨著劇烈道讓他心臟幾乎驟停的失重感，開始崩塌破碎，周圍潮濕的水汽消失，卻更替成滲透進骨骼裏的冰寒。

齊鳶身體癱軟地趴在松軟卻森寒的積雪上，他怔忡地看著自己身上那片染臟慘白積雪的鮮血。

鼻端充滿了鮮血濃郁到極致的鐵銹器，他額頭也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腦袋裏陣陣嗡嗡亂響。

齊鳶恍惚間想不通自己為何所出現的地方，他腦子也好像被利刃清繳過那般，想不起剛才自己所經歷的，只覺得絕望的窒息還殘留在自己的肺腑裏。

他茫然地擡眸，可視線不過網上挪了一小寸，就震愕又惶恐地僵硬了。

“大哥？”躺在他面前的是一顆孤零零的頭顱，脖子斷口利落平整，能清晰地看見肌肉紋理和森白的骨頭斷口。

鮮血淅淅瀝瀝地從斷口處淌出，又逐漸匯入到齊鳶身下的積雪堆裏。

“啊！”這頭顱之主不是別人，就是他身後最穩固的那做靠山、也是最親近的佳人，齊燁！

大哥雙眼好像不甘就這般枉死那般，大大地圓睜著，頭顱咕嚕嚕地滾到他腳邊，讓兄長不甘卻帶著死人獨有空洞的視線剛好落到他的身上。

“大哥、大哥我錯了、我錯了！”齊鳶下意識地想要爬上前，下意識地想要將兄長抱進懷裏，玄發卻被兵卒粗魯地扯住，不讓他往前爬半分。

齊鳶心底的崩潰就像那崩塌的河堤徹底傾瀉而下，鮮血混著積雪糊了他滿臉，順著俊美的眉眼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啊！”他感覺自己身體裏每寸齊家賜予的骨骼都散發著鉆心蝕骨的劇痛，好像被無數把尖刀同事貫穿了頭顱那般，整個刑臺上鋪滿了人頭與無頭屍體的場面讓他幾欲發瘋。

“鳶兒、鳶兒！”郁酲守在齊鳶身旁，瞧見齊鳶睡得好端端的，額間冷汗越滲越多，緊蹙著秀眉，即便閉著雙眼。

他都能感覺對方此刻似非常多痛苦。

齊鳶突然嘶聲慘叫了一聲，就猛地睜開眼，可瞳仁卻還是毫無聚焦的空洞，呆楞楞地凝視著頭頂的營帳梁柱。

“鳶兒沒事了，只是噩夢而已，你沒事了，大哥也沒事了。”

郁酲半俯下身，將齊鳶嚴嚴實實地籠進自己的臂彎間，他絲毫不記恨齊鳶先前羞辱他是喪家野狗的做法。

他依舊像從前無數次那般，依舊是對待最珍重之人那般，安撫性地輕輕吻著齊鳶的嘴角。

“郁酲、大哥……？”齊鳶此刻腦子裏的思緒還被噩夢裏的混沌場面撕扯著，又被烈酒消耗著清明，讓他根本反應不過來自己醒來回了現實。

他下意識地低喚出噩夢裏是他痛苦絕望的兩人各，眨了眨眼，沾在長睫上的淚珠就啪嗒一聲砸了下來。

滾燙的一滴恰巧落在了郁酲的手背上，燙得他身體難以自控地猛然一顫。

但所幸齊鳶在郁酲堪稱虔誠地溫柔啄吻，與好像哄孩子般輕輕拍撫腰側的動作下，重又混混沌沌地閉上了眼。

“鳶兒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郁酲看見齊鳶的睡容終於恢覆了平靜，他卻是崩潰地徹底俯下身，將臉頰輕輕擱在齊鳶平緩起伏的胸膛上。

隔著薄薄的寢衣，他好像窺探瑰寶的小偷那般，小心又珍重地捕捉著他家小少爺那有力又有規律的心跳聲。

“砰砰、砰砰砰、砰砰！”與自己的逐漸融合在一起，不再是前世被淩遲後穿上奢華的皇後喪服，卻感受不到絲毫生命氣息的死氣沈沈。

郁酲虔誠地又吻了一下齊鳶慢慢解開的沒心，就站了起身，眼神專註地垂眸您是了他家小少爺半晌，便轉身離開了帝王營帳。

“鎮國公！”郁酲拽住東籬逼問出了齊燁的下落，東籬也知道他家公子如今這般痛苦，原因就是在鎮國公身上。

少年便也沒有阻止郁酲，畢竟他也知道，如今最能勸齊燁跟隨齊鳶的人，便是這個自願禪位的廢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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