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鳶神情漠然地將手裏這封武信遞來的密函，撕得讓人無法看清上面字句，蒼白的細碎紙片就順著他的指縫飄散得四處皆是。

他回頭瞥了眼站在不遠處低著腦袋的郁酲，一言不發地兀自轉身進了主殿，剛跨過門檻，就瞧見那個白衣道人眉眼含笑地似是等著自己。

“陛下這特意來尋在下，是想詢問何事呢？”

玄譽瞧見齊鳶隨意擺手揮退了想跟著進來的侍從，神情興味盎然地打量著如今身穿玄黑冕服的新君。

他面對齊鳶時僅是略微欠身，面上帶著不卑不亢的淺笑。

“廢帝這近一年來都來皓麟觀做甚了，還有你與他說什麽了？”

齊鳶神情愜意地凝視著面前溫和純善的道人，漠然地拿指腹摩挲著食指根的白玉扳指，可他卻是全神貫註地留意著玄譽的每一個神情。

“郁酲這一年來，每日都在早朝前刻意趕來皓麟觀，跪上一個時辰，只為陛下祈福求平安，就拿著陛下您那枚平安節。”

玄譽並不想喊郁酲，廢帝這般帶著濃郁羞辱性的稱呼，既然對方如今也不再是那九五至尊，他便也索性直呼其名了起來。

“什麽？”齊鳶聽見郁酲為自己跪求平安時，心臟不受遏制地收縮了一瞬。

他自重生後只要郁酲按自己想要的大方向去走，帝王其餘的所有事情他壓根懶得費心去關心。

所以他到此刻才從別人的口中，知道那枚自己曾經精心編織的平安節，竟早早地就被郁酲偷偷摸走了。

玄譽分明唇角眉梢都帶著溫善的笑意，可那雙剔透如明鏡的黑眸，卻凝望得齊鳶渾身不自在。

“至於在下和郁酲所說，能值得陛下前來詢問的，便只有一次夜觀星象時看到的場景。”

齊鳶迅速地垂下眼眸，躲避開玄譽那一瞬不瞬的凝視，瞳仁微不可查地輕輕顫抖了兩下。

心底令他憤恨地蕩起了淺淡的漣漪，他緊緊握著拳，指尖好像自殘般惡狠狠地嵌入自己的掌心裏。

齊鳶猛然聽見玄譽這句沒完全說完的話，悠悠地擡眸凝視著對方，青年道人那剔透澄澈的黑眸的註視，讓他心跳沒來由地加速了起來。

“紫微星被天狗蠶食，分其舊主兒立新權，逐日於天機星得令，天機者降於齊，鳶飛戾天，魚躍於淵，逆風之舉若千千絲，順者為齊，坐視江山之最。”

齊鳶聞言猛地擡眸看向玄譽，眼神淩冽，面色陰沈，周身也瞬間擴散出了讓人呼吸滯澀的沈重威壓。

他危險地半瞇起那雙眼尾斜挑的妖冶鳳眸，眼眸裏閃爍起略顯戲謔的暗芒。

齊鳶突然就想通了郁酲為何好端端地會懷疑自己，對方經歷了重生一世後，估計是最相信這些神鬼之說了。

他怎會聽不懂那句星象場面暗藏的含義，天狗董演，而真正取締帝王的天機便是齊家。

齊鳶既得到了自己一直在疑惑的答案，冷哼了一聲，便利落地甩袖離開了主殿。

如今他的胸腔裏埋著覆雜難辨，不知是酸澀還是憤怒的巨浪。

這讓他看見郁酲的那一瞬，臉色陰沈得讓周圍所有侍從，都畏懼地大氣不敢喘。

“鳶兒怎麽……”郁酲心臟微縮，想要詢問齊鳶到底遇到何事會這般不快。

“閉嘴，擺駕回宮！”

可對方壓根不給他這個機會，他話都還沒說完，就被齊鳶冷聲打斷了，他從來就沒聽過齊鳶壓抑憤怒到極致的低呵。

回到皇宮裏，齊鳶徑直回到了紫宸宮，他下頷微擡，身後就有侍從闖進來動作利落地開始在宮殿裏翻找著。

郁酲怔忡地看著齊鳶玄黑色的挺拔背影，又有些茫然地看見有侍從甚至揭開龍床上的床褥，再床板上仔細地摸索著似是尋找暗格。

“鳶兒你在找什麽，你與我說，我直接給鳶兒便是。”

郁酲再遲鈍也反應過來，齊鳶這是想找曾經由他掌管的事物，有些自嘲地苦笑了一聲。

從前他們恩愛親密的時候，齊鳶有想要或是喜愛的東西，都是滿臉笑意地賴著自己討要。

何曾會像這輩子這般，起初齊鳶要躲避鋒芒，心底所有欲望都被迫壓抑得嚴嚴實實。

到了如今執掌了北淩皇權，可依然不屑對自己這個廢帝開口，他才悲淒地想明白他與齊鳶怕是難回到從前年少時的純粹了。

郁酲心臟絞痛得越發厲害，就像是有無數把尖刀，同時剮著他的血肉。

這讓他臉色瞬間蔓上了毫無血色的慘白，垂在身側的手都遏制不住地輕微發顫，帶得手腕上綁縛的鐵鏈也發出輕微的叮啷聲。

“你藏哪裏了，還給我！”

齊鳶看見所有侍從翻找了半天，都還是面色為難地朝自己搖了搖頭，他便再也無法壓制胸腔裏橫沖直撞的憤怒。

他猛地轉身，惡狠狠地薅住郁酲的華服前襟，兇巴巴地一把將人撞到了旁邊的黃金龍案上。

如今他指想要將玄譽口中所說，郁酲偷來的那枚日日寄托祈福的平安節，找出來。

“鳶兒你到底要找什麽？”

齊鳶那雙眼尾斜挑的漂亮鳳眸裏甚至都蔓上了焦急的腥紅，他粗魯地把郁酲按著。

這位昔日君王因身體突然失去平衡，竟就被自己這位發妻按到了桌案上仰面躺倒。

郁酲瞧齊鳶面色陰沈卻蒼白，直接把手探進了自己的前襟裏，他可不認為恨透了自己的齊鳶會在此時，對自己心生纏綿之意。

齊鳶見過玄譽後，面對自己時的態度就鬥轉惡劣。

他已經模糊地猜到了玄譽與齊鳶所說的事情，就顫抖著手猛地扣住了齊鳶的手腕。

本來被金冠束縛整齊的玄發，也被這一撲淩亂地披散下來了些許。

“你敢攔朕！”

齊鳶單論力氣根本不是郁酲的敵手，他的手腕被死死地鉗制住，對方用力之猛，甚至讓他都感覺到自己的手骨正在輕微地摩擦著。

他被疼得神情略微扭曲了一瞬，郁酲手腕上銬著的鐵鏈相撞發出的叮啷聲，也讓他的腦袋裏炸開了細細密密的疼痛。

齊鳶眼神偏執地死死凝視著被自己按到身下的郁酲，如今郁酲前襟淩亂地半敞著，只是他也無法再進一步。

他猛地俯下身，好像洩憤般惡狠狠地咬住郁酲的唇瓣，瞬間就咬得對方的唇瓣出了血，兩人唇齒間隨即便彌漫開了一陣難以忽視的血腥氣。

這激得郁酲愕然地瞪大了雙眼，從前他認識的齊鳶都是溫婉端莊的貴家郎君模樣，前世那個盛世淩人的齊皇後，也不曾在這種事情上這般強勢主動。

齊鳶眼神閃爍了一瞬，借著郁酲恍神的短暫一瞬，猛然掙脫了對方的桎梏，粗魯卻強勢地把手徹底探進了郁酲的前襟裏。

不過兩下他就找到了那枚藏在前襟暗袋裏的平安節，得手後，齊鳶就立馬起身，還嫌棄地重重抹了兩下沾染上郁酲鮮血與涎水的唇瓣。

他眼神不善地垂眸凝視著手裏那枚平安節，赤紅繩結裏面那縷玄發，明顯要比他剛嫁給郁酲那會，粗上了好幾分。

“朕分明記得郁酲你從前對平安節這一世很是不屑，哦，或者應該說你從前對朕都是很不屑，怎麽如今還去那皓麟觀假模假樣地要給朕祈福，這是還偷偷把自己的頭發編進去了？”

齊鳶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可藏在平靜底下的卻是風雨欲來的嘶啞，他諷刺地冷笑了兩聲，後退兩步，悠然愜意地抱著臂靠在了殿內梁柱上。

他面上雖是一副滿不在意的淡漠神情，看向郁酲的眼神也是好像淬了寒毒般冰涼。

可只有他才知道，緊緊抱著的手臂，藏在寬大的龍袍袖擺下正在遏制不住地輕微顫抖。

那枚平安節就像是打在齊鳶臉上的巴掌，他最不稀罕年少時那些純粹卻癡傻的情愫時，那個在前世對自己不屑一顧的帝王，卻可笑地把那破爛繩結當成了寶貝。

“我沒有對鳶兒不屑，也沒有不相信在新婚之夜編織平安節保佑夫妻攜手白頭的傳聞，我很珍惜這平安節的！”

郁酲有些慌亂地爬起身，手忙腳亂地拉緊淩亂大敞的前襟。

他手臂上那些被親自拿刀剜出的傷口，在他剛才掙紮時手臂發力，徹徹底底地撕裂了開來。

腥紅的鮮血又再一次暈透了綁在雙臂上的白緞，可如今劍拔弩張的時刻，他們都無一人留意到，飄散在空氣裏的淺淡血腥氣。

“是啊，阿成你從來都沒有嫌棄過朕，只是上輩子將朕獨自扔在未央宮裏受罪，只是在新婚當日開始就幾乎沒有踏足過未央宮，唯一來的一次還是來懲罰朕的，懲罰被殘忍害死胞弟的發妻。”

齊鳶眼神越來越陰狠，就好像毒蛇那折射著讓人渾身汗毛倒立的漆黑鱗甲，透著無機質如瘋獸般的冷光。

可他面上卻依舊是平靜吳波，除了唇瓣被抿緊成一條直線，臉色也蒼白了兩分外，根本看不出他還有其他不悅的地方。

但郁城還是清晰地察覺到了齊鳶周身氣場微妙的變化，對方似是感到了極度的暴怒，和一絲淺淡的悲痛。

齊鳶毫不留情說出的那番話，也化作了撕爛他遮羞布的鋒利匕首，讓他的面色比鬼還要煞白兩分。

足足做了近一年的前世噩夢，他怎會不記得自己前世對齊鳶所做的那些喪心病狂的惡舉。

可齊鳶月事這般面上平靜，他心底就越發不安，沈重的愧疚翻天覆地地將他掩埋了起來，讓他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裝模作樣。”齊鳶瞳仁輕微顫抖著，他極力忍耐著自己總想看向平安節裏，那縷屬郁酲玄發的視線。

他語氣帶著濃郁的嘲諷，嗓音嘶啞地輕輕說了這般一句，他便突然轉身，粗魯地把桌上好幾本奏折都揮下了第，隨即便神色漠然地松了手。

黃金龍案邊擺放著一個用來焚燒廢紙的銅盆，盆內如今還放著三塊燃燒著的炭塊。

奏折紙張初一觸碰到炭塊，火苗轟的一聲就竄了起來。

“齊鳶不要！”

郁酲便眼睜睜地看著那枚曾經被齊鳶安放在玉枕下足足兩年的平安節，曾經寄托了他家小少爺對他所有綿綿情愫的信物，輕飄飄地落到了左右搖曳的烈焰裏。

他嗓音劈裂地喊了一聲，本能促使他失去理智地快步撲上前，忽視了烈火滾燙的溫度，直接把手伸進了火堆裏。

“郁酲你瘋了？！”

齊鳶看見郁酲撞開自己，竟徒手快速地把那枚平安節從烈火裏撿了出來。

對方還如獲珍寶般，癡癡地拍掉繩結上帶著的極點火星，只可惜原本漂亮又精致的平安節，還是被火燒出了兩分焦黑。

“我沒瘋啊，這是鳶兒親自為我們的姻緣所編的信物，我自然要好好珍惜了！”

郁酲整只手都被那滾燙的烈焰，灼燒得通紅，直接觸碰到火苗的地方血肉模糊地滲著絲絲鮮血。

但他卻好像絲毫感覺不到疼痛那般，依舊眼神呆怔地癡看著躺在掌心裏的那枚小繩結，最後虔誠地握著拳，將平安節輕輕抵在了自己的心口處。

“瘋子！”齊鳶卻好像被人戳中了逆鱗般，怒不可遏地搖了搖頭，他也感到了莫大的可笑。

他低聲罵了郁酲一句，便快步踱門離開了紫宸宮

，好像與這個行為偏執的廢帝繼續待在一處，會讓他徹底喪失這輩子裏引以為傲的冷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