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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我好像連續辜負了兩個親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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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燃燒得越來越旺盛,林若馨掩著口鼻,也不斷嗆咳著,眼淚也被熏得流了下來。

“娘娘、娘娘!”外頭駐守的兵卒終於註意到了屋內翻卷的熱浪,嚇出了滿背冷汗。

隔著一間間外室的薄紗窗霏,他們也能模糊地瞧見裏面正在舔舐房梁的火苗。

他們也聽見了林若馨剛才故作絕望喊出的求救,有兩個身手迅敏的兵卒便只能冒著不斷翻滾的赤紅浪潮裏。

齊鳶不過剛離開繼位典禮,就有宮人慌慌張張地前來稟報,說皓麟觀太後的居所走水了。

聽到這個消息,郁酲頓時就白了臉色,下意識地想沖上去,可餘光瞥見齊鳶駐足原地還未有動作,他只能克制地頓住腳步。

“不是我做的。”齊鳶冷冷地掃了眼面色陰沈又不安的郁酲,握緊了拳頭,扔下這麽一句帶著冰碴子的話就往宮門口走去。

郁酲聞言一楞,瞧見對方那朝後獵獵翻飛的玄黑色龍袍下擺,心裏卻安定了些許,“我、我自然之道啊!”

齊鳶只是退下腦袋上那頂沈重的黃金龍冕,和最外頭那件堅硬筆挺的外袍,就鉆上了馬車。

來到青鸞山山腳下,擡頭就看見從後山處股骨升起的黑煙,可見最後那場火燒得有多旺盛。

齊鳶陰沈著臉走到那座小院前,恰巧看見林若馨身形狼狽地跌坐在火場遠處的水井邊。

香蘭心疼地拿沾了水的濕帕,輕手輕腳地擦著太後臉上被熏上去的烏黑。

林若馨此時再沒了屬於北淩太後的尊貴與端莊,頭上梳理整齊的發髻歪到了一邊,那些昂貴的步搖發釵也要掉不掉的。

身上那套奢華的素白色宮裝被火燎出了好些破損,半露在寬袖外的手臂上,還爬著一大片血肉模糊的燒傷。

“皇後、哦不,既然登基祭典都結束了,那哀家便也該改口喚您陛下了,怎麽有心思來這處囚禁哀家的牢籠了?”

林若馨一擡頭,就看見了緩步朝自己走來的齊鳶,她自嘲地笑了兩聲,可又被嗆得咳嗽不斷。

“母親!”郁酲即便再怨憤林若馨常年的偏心,可這終究是他母親。

此刻瞧見對方這副險些喪命的落迫模樣,手忙腳亂地跑到了對方身邊。

拴在他手腕上那條粗重鐵鏈,就隨著他快跑的動作,搖晃相撞叮當亂響個不停。

“這是怎麽回事?”齊鳶不想看他們那副母子情深的模樣,好像他真是惡意縱火要虐殺前朝太後的惡人似的。

他便將矛頭全對準了兵卒首領,神情冰寒地凝視著對方,再不見半分溫婉寬宏的影子。

那條橫亙在他顴骨上的淺淡鞭痕,趁顯得他那雙漆黑瞳仁越發無機質。

“陛下恕罪,卑、卑職也不清楚,剛才好端端地不知怎麽了,裏頭就起了火!”

兵卒五大三粗的身形魁梧,可撞上這位新帝陰沈得快能滴出墨汁的臉時,嚇得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趴到了齊鳶面前。

他突然想到重要的事情,又猛地擡起頭,“陛下,卑職領人救火時,聽見娘娘呼救時喊了句,郁漣為何要這般做,不知是不是……?”

後半句話,這兵卒沒敢說完,他急於找一個能夠脫罪的活靶子出來。

否則他多多少少,肯定會被釘上玩忽職守的罪名。

“郁漣……”齊鳶半垂下長睫,指腹輕輕摩挲著套在食指根的那枚白玉扳指,玉石在日麾下折射著剔透的粼粼淺光。

“本宮、呵對哦,向您說的既登基了,便也該換個自稱了,那朕問娘娘一個問題,你向來偏袒郁漣,怎麽這回又會反過來去對付齊王呢?”

林若馨被郁酲半攙扶著,她靠在兒子寬厚結實的肩膀上,擡頭看向身形修長挺拔的齊鳶。

她坐在地上擡頭的姿勢,僅能看見齊鳶那線條幾乎完美的下頷,對方被天光照耀著,身周都擴散出一層璀璨的毛邊。

“哀家昔日是糊塗了,幫扶著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上位,還不如幫扶著皇兒、酲兒。”

林若馨半垂下的眼眸裏有嘲諷一閃而逝,她面上溫婉慈善的神色不變。

本來習慣疏離地喊郁酲皇兒,可猛然響起如今對方已經被踹下龍椅了,才有些不自然地喊了郁酲記事起第一聲酲兒。

郁酲單膝蹲在林若馨身旁,聽見母親這聲稱呼,他身體微不可查的一顫,眼神覆雜地看著如今異常狼狽的婦人。

“鳶兒,你不要懷疑我母親了,她就是一個後宮女眷能知道什麽?”

“閉嘴!”齊鳶神色秒變陰沈地狠狠剮了眼郁酲,嗤笑了一聲,斥責道:“別忘了自己是怎般的處境,朕不需要你來教訓!”

他瞧見郁酲重新腌腌地耷拉下腦袋,才悠然愜意地走到林若馨面前。

齊鳶臉上絲毫對北淩太後的尊敬都無,神色淡漠地掃了眼對方手臂上的燒傷。

這種在火場裏受傷的事情,他下意識地探進寬袖裏。

指腹輕輕摩挲著自己小臂上那些凹凸不平的鞭痕,與新婚那日親手捅出的簪疤。

“這次院落走水一案,朕會派人調查,只是,太後可願搬回永壽宮,昔日所有開支用度朕都不會克扣……”

“哀家不會回宮的!”可齊鳶話都還沒說完,林若馨就蒼白著臉,憤惱地瞪向齊鳶。

“回宮做甚,看你要如何折磨哀家的酲兒嗎,再等你何時看哀家不順眼,便與那郁漣一般將哀家除之後快嗎,謀權篡位者應當很想將前朝中人都除清吧?”

齊鳶聞言,卻是意味深長地挑起了一邊眉宇,眼神裏閃爍著興味盎然的暗芒,戲謔地垂眸俯視著頭發散亂的婦人。

他就猜到林若馨不會回到那座四角宮墻裏的,那既然這般……自己便所幸遂對方的願。

“那朕安排太後你住進城外鳳凰山的皇家別裝裏,如何,別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處境。”

林若馨有些憤惱地垂下頭,眼尾那幾道歲月留下的淺痕,加上她如今的形容狼狽,就趁顯得她有了兩分年老的滄桑。

禦湖城瞧見林若馨此刻披頭散發的模樣,整顆心臟好像被利爪惡狠狠地攥住了。

他這母後從前都是對著自己時,總是清高冷淡的,從來都是端著溫婉端莊的貴婦架子。

言辭間顯而易見地流露出,對自己八字帶煞的身份的厭惡。

這叫他如今便是第一件見到雍容華貴的母親,變得這般脆弱滄桑,瞬間想到了前世林若馨遭遇毒害時,面色慘白、唇瓣發紫的慘死模樣。

郁酲心底也泛起了沈重的愧疚,轉眸就有些委屈又有些憤懣地瞪向齊鳶。

可看見對方身上那套,在日麾下熠熠生輝的墨金龍袍,他瞳仁一縮,又悶悶地垂下了腦袋,他好像可笑地連續辜負了兩個他最親近的人。

林若馨感覺到了郁酲的情緒波動,半垂下的眼眸裏閃過短暫的滿意,卻是自嘲地苦笑了兩聲。

她清晰地察覺到郁酲攬著自己肩膀的手,收緊了一瞬。

林若馨故作闊達地拍了拍郁酲的手背,那張溫婉端莊的面頰上,浮現寬慰的清雅淺笑。

“哀家便聽陛下的吩咐,搬去城外別裝去修養,酲兒你自己在宮裏小心。”

她話音威盾,好像如今才想起拾起自己母親的身份,對齊鳶指責起來。

“不管如何,酲兒最初也是三媒六禮將你迎娶入中宮的,他是你正兒八經的夫君,你有什麽資格拿鐵鏈拴著他,而且就算是自願禪位,也該保全上任君竹的體面吶!”

“夫君嗎?”齊鳶意味深長地看著明顯面露愧疚的郁酲,心道看來也有人想蠱惑郁酲這蠢貨被悔恨牽著鼻子走呢。

他瞬間就感覺到領地被入侵的不滿,嘲諷地低聲念了兩遍夫君這兩個字。

“可是這位夫君卻想在新婚當日扔下朕,去雲飛那兒享福,這位夫君卻想著借董演的勢,將朕全族都推上死路呢,真是朕如今對夫君你太溫和了。”

郁酲聽見齊鳶這段語氣戲謔的話,渾身猛地一僵,隨即就劇烈地顫抖起來,好像被烙鐵燙中班哆嗦著縮回了扶著林若馨的手。

他這才恍然發現自己可以愧疚,但卻也沒資格因林若馨疑似受道郁漣坑害的事情,去怨恨齊鳶坐視不理。

齊鳶垂下視線時,恰巧與林若馨擡起的目光直直撞上,兩人都從瞳仁裏短暫地捕捉到了熟悉的默然。

“朕會派人護送太後去別裝,等會就出發吧。”

齊鳶冷聲吩咐完,就半彎下腰粗魯地拽住郁酲手腕間的鐵鏈,好像托著自家養的狗那般,將一個大男人活生生扯了起來。

林若馨看著齊鳶強勢地拖著郁酲離開的背影,淩亂地半披散下來的玄發,被封吹得在眼前胡亂飄擺著。

她勉強打理妥當身上狼狽,換了身新衣,便往山下走去。

而太後為了不引人矚目而低調樸素的馬車,駛過城門口趕往西郊別裝時,卻正好看見在登基典禮後,點兵十萬準備南下討伐齊王的武信。

“武郎。”林若馨命人將馬車停在邊上,撩開車簾,溫婉賢惠地彎唇一笑。

“哀家聽聞武郎就要領兵南下,去討伐那想謀權篡位的齊王了?”

武信聽見這聲嗓音輕軟的呼喚,末地轉頭,就看見了城門拐角處那抹在車簾後的曼妙身影。

他勒停戰馬,猶豫了片刻,還是走到了林若馨的馬車前。

“臣是奉命前去。”

林若馨聽見武信這番緊繃的回答,看見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有些無奈地朝對方招招手。

“武郎怎麽就與哀家生疏了,年少同窗時,你與哀家可是最熟稔的好友吶,奈何哀家後來嫁入了皇家。”

武信局促地端坐在林若馨面前,手腳都不敢亂放,他本不想與對方有太多牽扯。

即便馬車停在了角落的隱蔽處,但他也不想有亂七八糟的謠言傳出去,況且他這把年紀已是有妻有兒。

“所幸如今先帝死了,哀家那皇兒也被囚禁了起來,竟變輪到哀家是最自由之人吶。”

“你、你……若娘!”

可林若馨緊接著的一番模棱兩可的話,卻猛地勾起了武信心底按捺了很多年的不甘,一擡頭,就撞上了林若馨那雙浸滿綿綿情愫的美眸。

半盞茶後,武信神情恍惚地撫著胸口走回了大部隊裏,他撫著胸膛的手裏,還殘留著林若馨掌心的溫度。

他看了眼太後車架遠遠駛去的方向,那張在鼻梁處橫著一條刀疤的粗狂臉頰上,浮現一抹羞憤的駝紅。

“你遣人將這封密函交給陛下,務必要親手交到陛下手中!”

武信還是故作無事發生地騎上馬,揮軍南下,只是徹底離開北淩皇城範圍時,他飛速地寫了一封密函。

還在青鸞山皓麟觀中的齊鳶,神情晦暗不明地摩挲著手上密函的邊緣。

他諷刺地冷嗤了一聲,看了眼皇家別裝的方向,卻一言不發地轉身走進了宮觀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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