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被逼著以有史以來最快的速度，操辦妥當了一場繼位登基大典。

太和殿前的千級白玉臺階，再日輝耀眼的照射下，折射著璀璨的粼粼光芒。

綿延而上的臺階旁，一頭頭披著金銀盔甲的聖潔白象佇立在側，無數披盔戴甲的兵卒也嚴肅地守在四周。

滿朝文武都穿著各自品階的朝服，恭順地垂目斂眉，半彎腰地站在這條通往大殿的臺階兩邊，恭候著新君的到來。

一架由黃金鑲嵌白玉的轎碾停在長階前，車壁雕刻盤旋翺翔的金龍，棚頂垂掛著層疊朦朧的垂珠薄紗。

一只修長勻稱的白皙素手，動作輕慢地挑開簾幔，隨即就露出了齊鳶那張俊美如謫仙的臉頰。

他身穿著奢華又威嚴的玄黑色冕服，錦袍上繡著五爪金龍與騰雲瑞獸，袍尾層層疊疊拖曳在身後好長一節距離。

他那頭濡鴉玄發，如今只是以雕琢著九龍九鳳的金冠半束著，剩餘那半則順服地披在背脊筆挺的帝王冕服上。

齊鳶轉眸冷冷地俯視著轎碾，隨即另一個身穿華服的郁酲才走下來。

與他身上這套同樣奢華的錦袍極不符的，是他雙手上依然銬著兩條托著粗重鐵鏈的手銬。

郁酲面上絲毫憤懣都尋不見，反倒是低眉順目地走在齊鳶後半位的地方。

“記住，郁酲你可是寫下了罪己詔與禪位詔書了。”

齊鳶神情漠然地一級級走上這白玉臺階，餘光捕捉到旁邊郁酲那半垂著眼眸的模樣，他冷冷地轉眸瞥了眼對方。

郁酲瞳仁微不可查地顫抖了兩下，血色淺淡的唇瓣抿出一抹苦笑，怔忡地凝視著齊鳶。

“鳶兒別擔心，答應了鳶兒的，我不會食言的。”

此刻的齊鳶身穿著玄黑色的帝王冕服，他只感覺他家小少爺穿這衣服，可比他登機那日威嚴多了。

等到齊鳶走到最高處的白玉平臺上，禮部尚書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齊鳶晦暗不明的神情，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他哆嗦著展開郁酲寫下的那份罪己詔，高升念著，陛下自討有罪，與要將皇位禪位給仁義賢能的齊鳶的字句。

臺階下的文武百官隨著禮部尚書將詔書念完，官員開始高升念著繼位誦詞時，全都恭恭敬敬地跪地俯首。

可以趙詠為首那些古板守舊的老臣，卻是梗著脖子**挺地繼續站著。

隔著千級臺階的距離，趙詠都能感覺到自己執拗地站著時，高臺上那位很快要改口稱陛下的掌權者，好像黑蛇鱗片般無機質的森狠眼神。

“趙閣老你們做什麽啊，！”

旁邊有官員被嚇出滿額冷汗，他們手忙腳亂地伸手去拽這幾個朝臣的官服下擺。

他們餘光捕捉著密布了四周的銀甲兵卒，瞬間響起了在春獵時經歷的那場變故，他們可不想再看見一次，血洗違逆聖意之人的驚悚場面了。

“你們才是做什麽，臣服於一個謀權篡位的叛臣，你們還有沒有一點身為國之棟梁的自尊啊！”

趙詠煩躁地拂開扯著自己衣服的一個同僚，不懼反怒地擡頭惡狠狠地瞪向齊鳶。

“那在你們眼中，誰人才是讓你們這些國之棟梁，甘願效忠的？”

跪在旁邊的羅潭，淡淡地掃了演吹胡子瞪眼的趙詠。

“自然是陛下，陛下才是郁氏正統帝王，哪有齊鳶這外臣插足的份兒啊，就連那齊王都比他要適合這北淩之君的位置！”

他聽見趙詠這番毫不猶豫說出的話，卻是諷刺地低笑出了聲。

“所以在趙閣老眼中，濫殺無辜官員與百姓，與通敵叛國暗害鎮國公的，郁酲與郁漣才該做天子，而勤政仁善的皇後卻止因為血脈，卻沒有這個資格，那北淩上下百姓可真悲哀。”

“你、你胡攪蠻纏！”趙詠聞言，本能地想叱罵，可羅潭說的這話，卻讓他根本想不到有力的話語辯駁。

最後他叱罵出的這句話，就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可是你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陛下就這樣被踹下皇位吧！”

“怎麽是踹下皇位呢，這是廢帝自知有罪，願退位讓賢。”

羅潭毫不留情地冷聲辯駁道，他擡眸直勾勾地凝視著趙詠，他雖是儒雅書生的外表，可這也難掩身為武將鍛煉出的肅殺。

他感覺到周圍氣氛越來越凝重，高臺上誦讀禮詞的官員都停了下來，不禁憤怒地蹙錦了眉宇。

“趙詠，莫不是你們想像先前那些忤逆聖意的官員那樣，連同一家老小都被虐殺嗎，這就是你們想要追崇的陛下，若是這樣你們幹脆直接解了褲腰帶懸梁算了！”

趙詠聽羅潭這番可謂是咄咄逼人的叱罵，憤怒得額角都蹦出了青筋，可奈何對方說的，他卻真的一個字都無法辯駁。

他如今都清晰地記得，當初吃了郁酲賜下來的那些補藥後，被毒到疼得死去活來的場面。

他也響起了那些被當街殘忍斬殺的官員與百姓，當日鮮血與內臟腸子淌滿了皇城的大街。

齊鳶站在高臺上，冷眼看著那群朝臣的掙紮，他不會在此刻隨意去幹預那些老臣的思想。

他只需對方將如今局勢利弊，自己想清楚及可，他還需維持仁善之君的模樣呢。

“鳶兒別擔心，他們自會害怕一個暴君。”

郁酲也靜靜地看著臺下，瞧見最後所有官員都服服帖帖地跪地俯首，他也滿足地露出一抹癡迷的淺笑。

他接過身旁禮官托盤上，那頂雕琢九龍九鳳的黃金帝王龍冕。

他神情虔誠又恭順地舉起這頂龍冕。，取過黃金雕盤龍的金簪，輕柔地替齊鳶戴上了這頂獨屬於帝王的象征。

齊鳶楞了一瞬，透過搖曳不斷的琉璃垂珠看著郁酲，對方面色還帶著失血過後的蒼白。

他抿緊了唇瓣，毫無防備地容許郁酲跟在自己身邊，又何嘗不是憤恨地在賭？

齊鳶懷疑過郁酲會不甘地在登基這日對自己下手，故而身周站滿了披甲戴盔的兵卒。

彼時他便能徹底割斷心底那條維系了兩輩子的情絲，但奈何，郁酲真就可謂是乖順地將皇位拱手相讓。

“臣等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北淩萬裏江河千秋萬代！”

齊鳶轉回視線，透過眼前左右搖晃不斷的琉璃垂珠，怔忡地凝視著臺下，那一大片俯身叩首高呼萬歲的官員。

他如今才知道坐在這把九五至尊的位置上，透過遮擋視線的這串垂珠，原來是這般的視野。

而與此同時的皓麟觀一處安靜祥和的院落中，開出嫩白花苞兒的茉莉花樹，隨著春日微風而輕微搖曳著。

清幽的甜香也充斥了這座院落，只可惜密密麻麻駐紮在此的銀甲兵卒,那毫不遮掩的肅殺氣，殘忍地破壞了此處的靜謐。

“娘娘，如今該如何是好，齊鳶他是把娘娘您監視起來了！”

林若馨慵懶地靠在窗邊的軟榻上，輕瞇著眼閉目養神。

旁邊捏著團扇給他輕輕扇著風的婢女香蘭，有些焦躁地看了眼外頭森嚴的守衛。

她淡然地緩緩睜開眼，聽著從皇城裏傳來那一聲接著一聲的悠長鐘聲。

“這個時辰，齊鳶登基典禮也快結束了吧？”

“這鐘聲敲完應該就能結束，不過那齊鳶就是謀權篡位，還厚顏無恥地逼著陛下寫罪己詔與禪位詔書！”

香蘭憤憤不平地瞪了眼外頭那群，被齊鳶派過來監視他們的兵卒，話語裏滿滿地都是對齊鳶的怨恨。

“娘娘，我們要想想法子重新聯絡齊王殿下那邊才行，只是如今齊鳶估計有些兒起疑了，娘娘我們要怎樣出去啊？”

林若馨聽見香蘭這番憂心忡忡的問話，不見慌亂，反倒愜意地露出一抹淺笑。

她笑顏如花地看著香蘭，翻身站起來，撣了撣華服上不存在的塵埃。

“你說的也對，哀家也需要找個理由離開這座全是眼睛的牢籠了，走了兩任帝王，不能再被這第三任，還是異性帝王困住了呢。”

她腳步愜意地走到了桌邊，塗著朱紅丹扣的指尖，捏起銀簽，輕柔地挑弄著燃燒得搖搖曳曳的燭火。

林若馨隨意吩咐道：“你變說哀家餓了，去給哀家尋些膳食來，去吧。”

香蘭咬緊了唇瓣，似預感到了自家太後娘娘要做的事情，她就有些踟躕不前。

“怎麽，拖到齊王或是齊鳶徹底失勢，哀家又被重新關回永壽宮才動作嗎？”

香蘭聽見林若馨這句不含感情的話，身體卻是一顫，看向主子的眼神也遏制不住地蔓上淺淡的心疼。

她深深一彎腰，就拎著裙角跑出了房間。

“太後娘娘在獵山受驚，你不好好照顧娘娘，做什麽去！”

“我家娘娘肚子餓了，要我去給娘娘尋些膳食來，這般你們都要攔嗎！”

林若馨靠在桌沿上，面上盡是溫柔慈善的笑容，看著香蘭憤憤不平地推開攔路的兵卒。

她等到視野裏徹底看不見香蘭的身影，那些兵卒也重新回到院門處鎮守時，才直起身來。

林若馨動作輕柔地碾起桌上燭臺，燭火在微風下左右搖擺，可她把燭臺湊到同樣隨風飄擺的桌布旁時。

噌的一下火苗瞬間舔舐上布料，以肉眼可見的駭人速度，竄了起來。

林若馨面上依舊絲毫慌張都不見，她這是主院臥房內間，外頭還隔著好幾間外室。

火勢不大的情況下，外頭的守衛根本不會發現，更何況如今正值晌午時分，正是犯困打盹的時候。

她不慌不忙地還搬來書架上的卷軸，好像吃片羊肉那般，愜意又舒心地將書卷一本本放進越來越旺盛的火勢裏。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最初只是一點小燭光的火苗，就竄上了屋頂。

赤紅烈焰散發著讓人窒息的滾燙溫度，有毒的嗆鼻濃煙也湧入了林若馨的鼻腔裏。

劈裏啪啦的烈火焚燒聲充斥了這間臥房，轟的一聲窗扇與單薄的木制墻壁接連倒塌。

“啊，來人吶，救命呀，快些帶哀家出去呀，郁漣你做甚要這般置哀家於死地啊！”

林若馨也險些被砸下來的梁柱砸中，她拿袖擺捂著口鼻，可還是被熏得有些頭昏眼花。

只是她也知道不能再拖，否則今日這場火海之戲，恐怕就要變成讓她香消玉殞的真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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