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酲今日依舊是以頭疼嚴重來推脫政務，齊鳶便也只能不情不願地替他去上朝了。

前些時日看見齊鳶替帝王執掌政務時，朝中大半官員都低眉順目地略微弓著腰高呼殿下千歲。

再沒有像先前那般，不識擡舉地反對齊鳶。

畢竟那幾位閣老與侯爺，突發疾病暴斃而亡的消息不進而走。

這下得朝中剩下所有官員都噤若寒蟬，看向這位神情溫婉又寬宏的殿下的眼神裏，浸滿了難以言喻的畏縮。

對比起那位在這段時間喜怒無常還下手狠絕的帝王來說，齊鳶已經算是極溫和仁善的掌權者，至少對方不會憑一己喜怒而濫殺官員。

滿朝文武瞬間就都掂量清楚了各中利害，起碼暫時都不敢在明面上與齊鳶再起沖突了。

齊鳶眼神漠然地看向站在文官隊列裏的董演，對方那副憤怒得面頰緊繃的模樣，讓他遏制不住地輕輕嗤笑了一聲。

只是他站在所有朝官前方，這一聲極輕極短，並不能讓除他外的其他人捕捉到這絲諷刺。

下朝時，齊鳶出聲喚住了池苑，他眼神晦暗不明地打量了兩順，池苑身上這套與自己形制如出一轍的絳紫色朝服。

“大理寺差役當街虐殺罪臣，你的手筆？”

池苑聽出了齊鳶這句嗓音低啞的話裏，暗藏濃郁的不滿與威壓，但他面上依然是讓人挑不出錯處的微笑。

“是微臣做的，只是微臣也只是奉陛下之命去行事而已，況且……”

他話音微頓，那張平庸的臉上浮現轉瞬而逝的譏嘲，他覆又露出恭順的神情，略微低下了頭。

“況且殿下不是正需要陛下暴戾嗜殺的罵名，來襯托殿下仁義寬宏的做派嗎？”

“呵。”齊鳶看向池苑的眼神逐漸蔓上了忌憚與抵觸，好像黑曜石般剔透的瞳仁就像蒙上了寒霜，他從喉嚨裏冷冷地發出了一聲極具諷刺的嗤笑。

“你還真是總能摸準本宮心中所思呢，，你最初既是簫易府中幕僚……”

池苑卻似猜到了齊鳶想要說的話，笑意盈盈地直接打斷到：“微臣知道微臣真正的主君是誰。“微臣不會做有害於殿下的事情，殿下大可放心。”

齊鳶冷哼了一聲就拂袖轉身離開了此處，只是池苑卻依然副手站在太和殿裏。

他走出了宮門，愜意地拎起官袍下擺鉆進了馬車，沒過多久，越林侯簫易也緊跟著上了馬車。

“侯爺，按如今局勢，我猜測殿下應該會派令郎去漠北給眾將士送嘉獎，可是……”

池苑嗓音粗噶嘶啞，故而他說這話時無端流露出陰森森的錯覺。

他眼神如毒蛇般黏溺地流轉在簫易緊張的臉上半晌，毫無神情的臉突然綻開一抹笑容，嗤嗤地笑了兩聲。

“侯爺不必這般緊張，我只是想讓侯爺務必要確認清楚令郎是站在我們這邊的才好，良辰快到了，一切都不能出差池。”

“臣、臣明白，簫南禾那不孝子的死鬼娘還在臣手裏，不怕他不聽話，殿、池大人放心。”

簫易每次對上池苑那雙黑不透光的眼眸，就感覺好像被毒蛇盯上般，渾身都纏繞著潮濕陰冷的不適感。

這讓他說話時下意識地略微彎腰，一副卑躬屈膝的點頭哈腰樣，他話音微頓，連忙補充著。

“臣前幾日也去尋過太後娘娘了，娘娘也肯定會站在池大人這邊，彼時齊鳶與郁酲只會裏外焦灼，一切都對您有利。”

池苑縈繞在眉眼間的陰郁這才消散了些許，滿意地點了點頭，輕輕敲了兩下車窗欞，車夫便馭著車架往大理寺駛去。

而齊鳶下朝後便徑直先去了郁酲的紫宸宮，都還沒走近內殿，就聽見裏面傳來一連串杯盞瓷器碎裂的刺耳動靜。

走近了一看，紫宸宮裏所有太監宮女都顫顫驚驚地匍匐跪了滿地，旁邊駐守的禦前侍衛也扶著刀渾身輕顫地單膝跪著。

“阿酲！”齊鳶垂眸就看見李清泉那染滿求助的目光，淡然地挪開視線，就悠然愜意地撩起錦袍跨進了內殿。

果然如他所料，這做金碧輝煌的奢華內殿已經被帝王砸得一片狼藉，名貴的瓷器玉件都摔到地上成了無數齏粉。

齊鳶拎著袍角又跨過一大灘碎瓷片才走到帝王身邊，郁酲身上套著威嚴的玄黑龍袍，卻因對方煩躁地一通洩憤而皺皺巴巴的。

帝王委屈又惱怒地蹲在地上，腦袋深深地埋在膝蓋上，崩潰地死死扯著自己淩亂的玄發，錦袍下擺和寬袖落迫地在他身邊，鋪展開亂七八糟的一坨。

“阿酲沒事了、沒事了。”齊鳶心臟就好像被尖針刺了一下，微不可查地收縮了一瞬。

他故作溫柔地蹲到郁酲面前，將渾身都在輕微顫抖的帝王摟進懷裏，安撫性地一下下輕柔地拍著對方緊繃的背脊。

郁酲徹底癱軟地跌坐在地上，脫力地整個依偎地靠在齊鳶的肩膀上，半張臉頰都深深埋進了對方的肩窩裏。

他腦袋裏又襲來好像被鐵追鑿著般的尖銳劇痛，這讓他痛苦地閉上了眼，難以自控地擡手狠狠地重重砸了兩下額角。

他這幾天推脫朝政，雖有放縱齊鳶的原因，但同樣也與他這莫名嚴重的頭疼脫不開幹系。

他真的想不通分明前兩日與齊鳶說時，頭疼難忍還是他艱難裝出來的，可誰料到不出兩日竟就成了真。

不管宮裏太醫開怎般的藥方都無法緩解他半分頭疼之癥，恍惚間都讓他感覺，難道這又是天爺給他降下的懲罰嗎。

郁酲委屈地拿腦袋蹭了蹭齊鳶的側頸，將無法遏制流出的生理性眼淚都抹到了齊鳶的皮膚上。

肌膚相貼，讓他清晰地感覺到他家小少爺瞬間僵硬了身體，搭在自己背脊上的手也瞬間加重了力度。

他渾身一個激靈，強忍著腦袋裏好像想將他鑿成無數碎塊的劇痛，慌不疊直起身來，歉疚又心虛地捏著袖擺，替齊鳶擦幹凈脖子上被沾上的鼻涕眼淚。

“無妨，阿酲我命人來收拾一下，你不要再動怒。”

齊鳶看向郁酲的眼眸裏閃過一瞬的譏嘲，他又怎麽可能想讓郁酲舒坦呢。

反正如今整座北淩皇宮都在他執掌中，自然也包括給陛下診治的太醫院。

他臉上卻維持著面對愛侶時獨有的溫柔繾綣，扶著郁酲慢慢站起來，將他攙到龍床上躺好。

齊鳶坐在床邊，眼神渙散地看著侍從進來慌慌張張地收拾著一地狼藉，有一搭沒一搭地幫郁酲輕輕按揉著太陽穴。

他嘴角卻勾起由心而發的輕松淺笑，略微擡頭看向掛在龍床上的四角香囊。

：阿酲，漠北傳來捷報，大哥統領漠北駐軍打退了朔國來犯。“”

郁酲聞言一楞，勉強睜開沈重的眼皮，透過被冷汗模糊的視線看向齊鳶。

齊鳶略微揚著下頷，每次談及自己那個戰功赫赫的兄長時，他就像是個崇拜長輩的小孩兒。

那雙眼尾斜挑天生帶著銳利的妖異鳳眸裏，都充滿了由忠的欣喜。

郁酲伸手握住齊鳶幫自己揉太陽穴的手，湊到唇邊眷戀地吻了一下。

他看向齊鳶時，嘴角慣常地牽出癡迷的淺笑，啞聲笑道：“這是好事啊，果然大哥不出所料地還是這般的百戰不敗。”

齊鳶輕輕地笑了一聲，這句誇獎齊燁的話他也是讚同的，心情愉悅便也沒想辦法抽出被郁酲緊緊握著的手。

“阿酲，我想讓南禾去漠北替朝廷送對眾將領的嘉獎，而且漠北捷報中說很快便要與朔國簽訂休戰條約，你也知道他與大哥本來便是推心置腹的摯友……”

“我既然都將朝政權交給了鳶兒，那這些事情就全權交由鳶兒來決定便好，我都聽鳶兒的。”

郁酲都沒等齊鳶將訴求說完，就溫聲打斷了對方。

他如今在齊鳶面前再沒有了屬於天子的半分龍威，雙眼蒙著水霧的模樣，只像是受了欺負跑回巢穴求伴侶安慰的傷狼。

帝王攥住齊鳶的手貪戀地捂在自己輕輕起伏的胸膛上，他如今對與齊鳶親密相處的每一分時間都無比珍重。

經歷過前世多疑算計結果被奸佞謀權篡位，這輩子又屢次被挑起前世那些慘烈的罪行，讓他如今只感覺自己這頂著北淩之君名頭的貨色，很是低賤。

“多謝阿酲能相信我，南禾前去，漠北大哥那邊我便放心了。”

齊鳶露出一抹寬慰的清淺笑意，俯身溫柔地啄吻了兩下郁酲緊蹙著的眉心，就拂袖站了起身。

“阿酲，那我便先去替你處理禦書房那些奏折了，對漠北將領的封賞我還需慢慢考量。”

他朝躺在床上的郁酲彎唇一笑，那雙眼尾斜挑的妖異鳳眸裏，都染起淺淡的璀璨。

在日輝照射下，恍如霹中絢爛銀芒，讓郁酲都晃了神。

齊鳶隨即便在禦書房召見了簫南禾，他如今依然維持著皇後替天子代掌朝政的模樣。

並無絲毫越舉的行為，對高臺上雕刻著五爪金龍的黃金桌案看都不看一眼，謹守本分地只是坐在高臺下的檀木桌案邊批閱著奏折。

“南禾來了。”他聽見簫南禾站定在自己面前的聲音，擡眸就看見簫南禾面帶局促的神情。

對方唇瓣蠕動了幾下，似是有話想說，可他等了片刻，青年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南禾呀，你說，在大哥眼中何為忠義？”

齊鳶眼神渙散地看著面前身穿絳紫朝服溫文爾雅的青年，這個在朝堂上足足攜手走了兩輩子的同僚與好友。

“忠於北淩，護衛邊疆不受外敵侵害，護衛百姓能安居樂業，無謀逆禍亂朝綱之心，輔佐明軍保佑北淩萬世千秋。”

簫南禾的思緒隨著齊鳶這個問題，飄到了好些年前，大概是齊燁剛披甲戴盔參軍、離開居住了二十載的皇城吶一夜。

百戰百勝的威武將軍，彼時還是個青色未脫的毛頭小子，臨行前西，端著被火炙烤滾燙的燒刀子。

再摯友面前，對著月圓星燦的幽蘭天穹，大言不慚地說著這番少年熱血的話。

只是那時候的簫南禾，就在齊燁那雙炯炯有神的黑眸裏，看見了卓卓燃燒的烈焰。

他如今，便也下意識地將當初齊燁說過的那番話，一字不動地覆述給齊鳶聽。

齊鳶聞言一楞，可隨即蔓上心頭的除了果然如此的釋然，與一絲慌張無措帶來的窒息。

他自嘲地嗤笑了兩聲，畢竟前世遭受了那些慘痛的折磨，讓他無法自控地肯定會一步步走上，落在大哥眼中，不忠不義不肖子的悖逆道路。

齊鳶低垂下了長睫，掩住了他大半顆黑得毫不透光的瞳仁，下意識收緊了捏住奏折紙張邊緣的五指。

“好了，南禾你記住這次去漠北要做的事情，千萬千萬不要搞砸了事情，時辰快到了，漠北也千萬不能出差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