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封敘述著漠北大敗朔國的捷報，如雪花般連綿不斷地送進了北淩皇城。

這讓被先前帝王暴虐之怒，折騰得顫顫驚驚的文武百官都歡喜地松了口氣。

朔國被弒殺的漠北鐵劑趕回了自己的老巢，半片草原幾乎都染上了這些狗膽包天的蠻夷鐵浮屠的鮮血。

他們這才捏著鼻子不情不願地低下了頭顱，無奈地與北淩簽訂帶著屈辱不平等的休戰條約。

簫南禾接了聖旨便與其他兩位文臣，奉命動身前往漠北扶住齊燁簽訂休戰書。

加上隨行護送的南營駐軍，一行人便顯得浩浩蕩蕩的。

只是簫南禾都還沒策馬出城，就突然被一個從路旁沖出來的小廝攔住了去路。

“公子，老爺讓您先回府一趟，徐姨娘病情突然加重了！”

簫南禾聞言頓時就瞪大了雙眼，猛地勒亭身下馬，讓馬焦躁地原地刨著蹄。

他聽見自己娘親病情突轉惡劣就心急如焚起來，可這次他有皇命在身根本不敢因為私事耽擱，就有些為難地回頭看了眼身後浩浩蕩蕩的隊伍。

“簫大人您且先回府看一眼母親，我們在城外先等著您，反正策馬回簫府也花不了多長時間。”

與他同行的其中一位大人看出了他心底焦躁，忙開口幫忙解圍。

他看出如今整座北淩朝堂都在齊鳶執掌下，而簫南禾則是那位殿下最信賴的寵臣，他自然不會得罪這位前途無量的簫大人。

“那便多謝諸位擔待了！”簫南禾朝他們感激地溫吞一笑，就揮鞭策馬朝簫府奔去。

他急匆匆地跑回這座他最是抵觸與厭惡的骯臟府邸，他生母徐姨娘被他那薄情寡嗯的父親，以不能將病氣過給府中其他人為由，扔到了偏僻又潮濕的院落。

他看見這座陳舊破敗的院落，就遏制不住心底煩躁，僅是推開院門，就已經有一股濃郁到嗆鼻的藥草味撲面而來。

“娘親、娘親你怎麽樣了？”

簫南禾那張常年只有溫吞和順神情的臉頰也蔓上些許扭曲，對母親如今狀況的憂慮，與對父親那薄情惡毒的做法感到的怨恨。

兩種濃郁的情愫再他面上激烈地互相沖撞著，這讓他推門走近房屋時，神情都是罕見地陰沈如鍋底。

“簫尚書終於舍得回府了啊，為父想見兒子一面可真不容易呢，這段時間你可是連自己母親都不顧了！”

可簫南禾都還沒見到自己母親，就被一抹他最不想看見的枯瘦身影攔住了拐過屏風的腳步。

簫易眼神陰惻惻地凝視著這個身姿挺拔的兒子，那張臉頰略微凹陷、拳腳高高凸出的臉頰上，浮現著風雨欲來的陰郁。

“你找我又有什麽事，我準備要動身趕往漠北了，要是耽誤了時辰便是不遵聖旨，你擔待得起這罪孽嗎？”

簫南禾謹慎地後退了小半步，看向自己父親的眼神裏滿滿的都是戒備。

自他記事起就從沒感受過來自父親的溫暖，他這濫情下流的父親最不缺的就是兒女。

所以在他被齊鳶提拔入朝，展現出掌權能力之前，簫易從沒給過他正眼瞧。

甚至被其他受寵姨娘的兒子欺辱時，他膽敢還手，等來的必定只有這位親生父親的一頓毒打。

“你在我簫家還不如一條狗，畢竟狗還會再我腿邊搖尾巴討人歡喜，可你和你那死鬼娘一樣只有渾身晦氣，我最不缺的就是兒子，死了你這個還有許多你的兄弟能頂上你的位置！”

簫南禾直到如今都清晰地記得，當年他才十二歲時，父親高高在上地俯視著被打得渾身青紫趴在地上的他。

拿錦靴惡狠狠地將他的手，踩在腳下擰轉著時，滿含諷刺與厭惡說的一番話。

“看來南禾你還在為當年父親的糊塗記仇啊，父親不是和你說過很多遍，那年打你只是醉酒後的無心之失嗎？”

簫易明顯捕捉到簫南禾周身擴散出的陰沈煞氣，也想起了從前對這個兒子的拳腳相加，就有些訕訕地笑了兩聲。

“有事就直說，我不想禾你在這廢話！”

可簫南禾根本沒等他把糊弄的話說完，就冷著臉打斷了。

簫父被兒子這般面如寒霜地駁斥，面上掛不住，瞬間被打回了圓形，鄙夷地在鼻腔裏冷嗤了一聲。

“呵，你先去看看你那死鬼娘吧。”

簫南禾沖上前惡狠狠地推開對方，就拐進了屏風，撲到了母親的床邊。

“娘親、娘親，南禾回家了……”

簫南禾躊躇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才撩開了床邊層疊厚重的脹幔。

可看見床上女人的一瞬，他還是紅了眼眶，嗓音也蔓上了帶著哭腔的顫抖。

徐姨娘身上再尋不到年輕時半分江南溫婉佳人的影子，渾身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

她也因為陳珂舊疾的折磨，讓昔日白皙嬌俏的臉頰，變成如今蠟黃消瘦的滄桑模樣。

簫南禾顫抖著握住母親受得骨頭嶙峋突出的手，捂在胸口輕輕摩挲著，徐姨娘這才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南禾……你好端端地怎麽又回來了呀，能離開了便不要回來了嘛？”

徐姨娘到如今還是帶著江南女子最長有的溫婉，扯動著幹燥蠟黃的臉皮，艱難地擠出一抹自以為帶有安撫性的淺笑。

她雙眸都因陳珂折磨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渾濁白霧，讓她眼前朦朦朧朧一片灰白，根本看不清兒子的模樣。

“秋菊到底是照顧娘親的啊，娘親好好地怎麽突然會病程這般？”

簫南禾根本就沒回答母親，反倒是看見對方這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這徹底點燃了他心底雞鴨多時的憤懣，他便遏制不住地遷怒到母親那個貼身丫鬟身上。

“不、步是，秋菊對娘、娘親很上心的，南禾、禾你別生氣呀！”

徐姨娘一急起來，就連氣都有些喘不順暢，臉色蠟黃之上又多了兩分慘白。

“娘親別動氣，是南禾不孝，等我把這次朝廷派下的任務做好，不管如何都一定會想辦法將娘親帶出這座火坑的！”

簫南禾眼中瞬間醞釀開了朦朧的水霧，嗓音裏的哭腔便更加濃郁了，他愧疚地深深俯身，眷戀地輕輕抱了抱自己身形枯瘦的母親。

“都敘舊完了？”恰在此時，簫易卻是陰惻惻地嗤笑了兩聲，走到了簫南禾身後。

“啊！”在母子倆都還未回神時，簫易突然伸手惡狠狠地扯住徐姨娘枯黃分叉的頭發，粗魯地猛地就將人甩了下床。

徐姨娘本就重病中，如今那縷頭發還被死死拽在手裏，身體則被冰涼又堅硬的地板砸得生疼。

她甚至被摔得喉間瞬間泛上一股鐵銹器，隨即就從嘴角邊溢出一絲汙血。

“娘親！”簫南禾瞠目欲裂地瞪向簫父，他就好像被入侵者激怒的小獸，沖上去兇惡地推開父親。

他手忙腳亂地把又開始卡血的母親抱在懷裏，心疼地哆嗦著手替女人擦著溢出唇角的汙血。

“簫易你喪心病狂啊，要是我娘親出了什麽事我要你陪葬！”

簫易對上簫南禾那雙浸滿寒霜的眼眸時，身體也是一僵。

那一瞬他從這個向來溫吞軟糯的兒子眼中，捕捉到藏也藏不住的純粹殺意。

“那得看你從漠北回來時敢不敢得上給這死鬼收屍，也得看你到底有沒有命從漠北回來了。”

“你什麽意思？”簫南禾警惕地看向簫易，牢牢地把疼得渾身顫抖的母親摟在懷裏。

他捕捉到父親話裏的含義，小心翼翼地把母親重新抱到床上，才轉身神情冷肅地瞪著對方。

“父親想讓南禾明白自己到底站的事哪一派，想要南禾決定清楚自己到底要如何走下一步。”

簫亦意味深長地賊笑了兩聲，隨著他話罷那瞬，池苑也優哉游哉地從門外走了進來。

池苑看見簫南禾錯愕的神情，嘲諷地笑了笑，“來人，先把十一公子押住！”

隨著他話罷那瞬，一大對早就候在院落後的南營兵卒，粗魯地闖進來死死地鉗制住簫南禾。

“你們到底想做什麽，我乃刑部尚書！”

簫南禾被壓得半彎下腰，半披散的玄發都落迫地從兩肩滑出來，在腦袋兩邊淩亂地擺蕩著。

他惡狠狠地拿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剮著池苑，他已經朦朧地猜到了這人怕是心思不純。

“簫大人好好看著，你再聽我們的要求也不遲。”

隨即，簫易就神情陰狠地走到趴在地上疼得蜷縮起身體的徐姨娘旁。

“南禾……？”徐姨娘眼睛瞧不清事物，只聽見腳踩木板的吱嘎生靠近自己，就茫然地睜著蒙著白霧的渾濁雙眼看著簫易。

“唔啊！”可都沒給她回神的機會，簫易就惡狠狠地伸手掐住女人枯瘦嶙峋的脖子。

徐姨娘驚慌地呼喊了一聲，臉頰瞬間就漲得通紅。

簫父用力之猛，連簫南禾都聽見了骨頭摩擦發出的嘎吱聲。

女人惶恐地想掰開掐著自己的手，可她身體太過虛弱，掙紮半晌反倒是讓自己累得徹底脫力。

“簫易你個畜生到底想做什麽啊，放開我娘親！”

簫南禾被激得目眥欲裂，就好像被逼褥絕境的小獸那般死命地扭動肩膀妄圖掙紮，兜在眼睛裏的淚水終是啪嗒一聲砸了落地。

看見母親臉頰都被掐得犯了絳紫，胸膛起伏也越來越滯澀。

他才轉頭看向池苑，他也清楚在這裏池苑才是能做主的人，“池苑你們想要我做什麽？”

池苑那張平庸的臉上綻開和藹可親的笑容，揮了揮手示意簫父停手。

他優哉游哉地走到簫南禾面前，替這位刑部尚書理好因掙紮而淩亂的前襟。

“我們想讓簫尚書站在我們這邊，齊鳶終究是禍亂北淩朝綱的妖邪，正道應當是要清君側，可要做到絳齊鳶這個叛臣逆子俘獲，還需要簫尚書你這位極得殿下信賴的寵臣從中幫忙！”

簫南禾臉色煞白到毫無血色，聽見池苑這番話，讓他雙膝一軟險些就貴了下去。

他渾身一顫，就連滾帶爬地先撲到了徐姨娘身邊，顫抖地將奄奄一息的母親抱進懷裏。

“娘親別害怕，沒事了！”他忍著哭腔含含糊糊地安慰著徐姨娘，顫抖著握住母親冰涼的手在掌心裏揉了揉。

簫南禾怔忡地看向束袖站在不遠處，意味深長笑著的池苑，感覺到從脊梁骨竄上一陣寒意。

他踉踉蹌蹌地走出院落，回頭看了眼重新被抱回床上昏睡過去的脆弱婦人。

“殿下對不住，是南禾有罪！”他深深吸了口氣，就撩袍跪下，朝著北淩皇宮的方向恭敬地深深彎腰叩首。

“簫大人，令堂無礙吧，簫大人、簫大人？”

他回到城外大部隊中腦子依然混混沌沌的，直到旁邊那位同僚疑惑地喚了他好幾聲才猛然回過神來。

簫南禾怔忡地搖了搖頭，低聲笑著回了句沒事，回頭看了眼北淩皇城奢華又威嚴的琉璃穹頂，那皇宮飛檐的琉璃瓦在日輝下折射著璀璨的耀眼金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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