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都如林若馨所料的那般，郁酲頭疼的舊疾越來越難以壓制。

不過只是萬壽節第二日，天甚至都還沒量，天穹上甚至只是披著灰蒙蒙一層魚肚白。

郁酲就被腦袋裏尖銳的私心劇痛折磨得直接醒了過來，他痛苦地死死抓著自己披散的玄發，喉嚨裏發出一聲嘶啞又壓抑的低哼。

“啊！”他即便緊閉著雙眼，可仍然有生理性的淚花從眼睛縫隙裏流出來，他最終依然是難忍痛苦地啞聲低呼了一聲。

“阿酲你怎麽了？”躺在旁邊的齊鳶被這聲痛呼驚醒，猛地彈坐起來，就看見了臉色煞白、滿額冷汗的郁酲。

“嗚鳶兒我頭疼。”郁酲艱難地睜開眼，委屈地緊緊攥住齊鳶垂在身邊的內衫下擺，嗓音裏終是可憐地流露出淺淡的哽咽。

他好像尋求倚靠般顫抖著把腦袋埋進了齊鳶的小腹前，因頭顱裏一陣比一陣猛烈的頭疼，讓他連呼吸都斷斷續續的。

“你怎麽突然嚴重了這般多……都是你昨日宮宴上喝那般多酒的緣故！”

齊鳶看見郁酲這副脆弱不堪的模樣，想象中報覆後的爽快卻遲遲沒能感受到。

他心臟反而沒來由地好像被尖針輕輕一刺，猛然泛起細細密密的牽扯刺痛。

“鳶兒我不想上早朝了，你替我去吧，好不好？”

郁酲就像是躲避長輩問責的幼稚孩童，耍賴地把半張臉都埋進了齊鳶的小腹裏。

可在齊鳶看不見時，他痛苦緊閉的眼睛，卻是冷靜地慢慢睜開了。

眼中也根本不見半分痛苦，只是閃爍著對自己的嘲諷，與對心愛之物可能快要丟失的慌張。

“郁酲你胡說什麽啊，你可是北淩的天子！”

齊鳶聞言心臟漏跳了半拍，撫在郁酲腦袋上的手也不受遏制地猛然收緊了一瞬。

代替帝王去朝會，這代表為何沒人比他更清楚，畢竟這是他從重生以來就開始謀劃的。

可是他沒料到，郁酲竟會這般糊糊塗塗地就將這般的權柄放到了自己手中，垂眸看向帝王的眼神也終於蔓上了兩分恍惚。

“你要我替你暫掌朝政，這樣的權利放到我手中，阿成你不擔心我會謀權篡位嗎？”

齊鳶嗓音遏制不住地蔓上些許低啞，他勉強裝出無所謂的態度，嘴角含笑地調侃了一句。

“鳶兒說過會永遠站在我這邊，鳶兒說過會永遠愛我，所以我又為何要擔心一個愛著我的妻子呢。”

郁酲依然緊緊地抱著齊鳶勁瘦的腰身，臉頰依然埋在了齊鳶硬朗的小腹上。

他的長睫劇烈地顫抖了兩下，說這話時，眼神流露出對昔日溫情的懷念與眷戀，與對如今荒唐局勢的自嘲。

“我是北淩的皇帝，可鳶兒也是北淩的皇後，我頭疼得厲害，不想去看那群老酸儒的臉色了，鳶兒你就讓我歇會兒吧。”如今朝中大臣可都說鳶兒是仁義之君，鳶兒要比我這個暴虐嗜殺的昏君好上百倍呢。

他語氣虔誠地輕聲道，染著淺淡哭腔的話就像是在對情人撒嬌那般，讓這人高馬大的魁梧君王也染上了些許脆弱。

只是後半句他沒說出口的話，也被他嘴角含笑地再心底誠懇地第無數次重覆念著。

“那……阿成你先歇息會兒，但也只能是今日，頭疼的問題，我會叫梁辰給你再想想辦法！”

齊鳶勉強維持著面上的風平浪靜，臉上帶著溫婉端莊的淺笑，眼中也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對夫婿的擔憂。

他還是被東籬與李清泉伺候著，換上那套奢華又威嚴繡仙鶴的絳紫朝服。

郁酲眼神渙散地凝視著那抹挺拔背影利落離開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苦澀卻又癡迷的淺笑，剛才面上所有讓人看了揪心的痛色也瞬間消失得無隱無蹤。

他粗魯地隨手抹去額頭上被噩夢嚇出來的黏溺冷汗，用力眨了眨眼，眸中強行擠出的淚花就被眨了個幹凈。

昨夜他又夢到了前世自己殘害忠臣良將的畜生事，齊鳶渾身密布血肉模糊淩遲傷口的模樣，又飄到了眼前揮散不開。

可今生齊鳶身上也同樣出現了許多慘不忍睹的傷口，那張俊美如謫仙的臉頰上，也爬著兩道突兀的傷疤。

想到這裏郁酲面上就遏制不住地流露出濃郁到即將崩潰的愧疚，他死死地捂著自己的額頭，懊悔又卑微地深深佝僂下腰。

“青冥！”郁酲突然高聲喊了一句，青冥便利落地從窗扇處悄無聲息地飄了進來。

“你就不能走正門嗎？”

郁酲看著恭恭敬敬跪在自己面前的黑衣青年，嘴角無力地輕抽了兩下，他頹然地斜斜倚靠著未央宮這鳳榻的黃金床柱。

“青冥你按這份名單去吩咐大理寺官差抓人吧，殿下一下朝你便去辦，時間別早了也別晚了。”

帝王瞧這位行事大大咧咧的影衛絲統領窘迫地想要解釋，無所謂地啞聲笑了笑。

就翻出那張他這兩日看過無數遍，故而被捏得皺皺巴巴的宣紙遞給了青冥。

“陛下，為何不是用禁軍？”

青冥隨意掃了一眼宣紙上的名諱，全都是朝堂上從四品以上的官員。

不出所料，大部分都是董演麾下的朝官，少部分則是最初也辱罵過齊鳶禍國殃民的老酸儒。

“禁軍如今的統領是鳶兒的三弟，暴戾嗜殺的罵名朕只想一人擔著。”

郁酲僅是簡短地說了一句，青冥就瞬間明白了帝王的意思，他替對方感到不值地猛然擡頭，茫然不解地憤懣看著帝王。

“陛下，您才是這北淩的天子啊，您怎能為了殿下一味地縱容這些對陛下有損的汙名！”

“夠了，住嘴！”郁酲不耐煩地一拍鳳榻猛然站起身來，盡管他還穿著有些起皺的睡衫，可那種掌權者附有磅礴威壓的君威，還是壓得青冥不敢再多言。

青冥即便不甘心，可最終也只能彎腰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

“我最後只能幫鳶兒清除朝上所有齊家的阻礙，剩下的……鳶兒要如何走我都不會再幹涉。”

郁酲見內殿又重歸他一個人，寂靜得落針可聞。

這讓他好像瞬間被抽空了力氣，又頹廢地跌坐回床榻上。

他眼神渙散地看著前方，好像是在凝視那隨風飄擺的明黃脹幔，又似是在捕捉著眼前的灰塵。

但他嗓音嘶啞地說出的這句話，卻染滿了他所有的虔誠與篤絕。

太和殿上，朝官看這次挑開高座旁琉璃垂珠走出來的人，雖也是肩寬被闊的身形挺拔，可卻穿著臣子的絳紫色朝服。

那張橫亙著一條暗紅鞭痕的俊臉，讓滿朝文武包括齊家黨派在內的官員，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殿、殿下你這是做什麽！”趙詠是第一個愕然地開口發問的人。

“陛下今日身體不適，遂讓本宮暫掌朝會事宜……”

齊鳶語氣平緩地回答著文武百官的疑慮，他面上仍然帶著溫婉又寬宏的淺笑。

只是站在那高高的臺階上，讓他無聲擴散著叫人想跪地臣服的醇厚威壓。

“齊鳶你好大的膽子啊，你是不是對陛下做什麽了，不然陛下怎麽可能把代掌朝政這般重要的事情交給你這個宮眷來做啊！”

可是隨後第一個提出質疑的官員都沒等他把話解釋完，就怒目圓睜地指著齊鳶就痛斥了起來。

這人不是董家黨羽的官員，就只是從前朝延用到如今的老臣，平日裏除了趙詠，就屬這人最為迂腐古板。

“殿下，陛下到底如何了，你果真堅持不住多久忠君忠國的模樣，如今貪圖全是的心思就原形畢露了！”

第二個開口斥責的便如往常每一次那般，又是董演麾下的朝官，他們看向齊鳶的眼神裏一如既往地流露著鄙夷與憤怒。

齊鳶眼中卻只有時局盡在掌握只忠的了然，他漠然地輕輕摩挲著自己這輩子還算完好的右手腕，只是稍微網上一探，就碰到了一條凹凸不平的鞭痕。

他漆黑眼眸裏蒙著的冰霜又厚重了兩分，看向董演的視線蔓上了徹骨的森狠。

董演卻並未開口指責，任由著麾下朝官，與那些思維古板的老臣對齊鳶口誅筆伐。

自從這段時間齊鳶被郁酲毫無顧忌地越捧越高，而他自己則被帝王憤怒地越摔越狠時，他就滿心滿眼都是想將齊鳶碎屍萬段的憤恨。

“所以諸位大人是不肯聽命聖旨，要與陛下作對，今日也不肯好好與本宮商議朝政嗎？”

齊鳶面上絲毫囂張跋扈的氣焰都尋不到，只有被滿朝文武針對時，流露出的失望與落寞。

他也走下了高臺，謹守本分地只是站在百官正前方，眼神坦蕩地看著這些面露憤慨的官員。

“我們不會臣服於你這禍國妖後，陛下若不安然無恙地恢覆上朝，我們明日也不會來朝會！”

以董演為首的朝官都一臉憤怒地甩袖離開了朝殿，剩下郁酲提拔的官員神情各異地面面相覷。

他們有些思維固執便也隨即轉身離開，可更多朝臣想到前些時候被郁酲殘忍處死的那些前同僚的死相，便恭恭順順地依舊站在齊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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