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演查到的是有關北淩當朝皇後的罪證，還是關於科舉舞弊這般視皇權與律法於無物的重罪。

所以即便如今在休沐時間，太和殿還是敲響了聚集文武百官上朝的鐘聲。

大部分官員都神情各異地互相簇擁著低聲交談，他們來時就大致聽聞了這場朝會的目的。

齊家黨羽的朝官看著那群面露得意的董家黨派的官員，皆明白過來了皇後涉案的所謂罪名是如何來的。

郁酲攜帶著周身快能化作實質的陰狠煞氣，快步走進了太和殿。

他身上威嚴的玄黑龍袍隨著他快步走動而朝後翻飛，顯得帝王身上龍威更加不可冒犯。

“今日叨擾陛下匆匆宣了上朝，微臣是有要事想與陛下與諸位同僚商議。”

董演那張胖臉被他笑得肥肉都擠到了一起，那雙本就細長的眼睛直接被他笑成了兩條細縫。

他身上還諷刺地穿著朝官的絳紫色朝服，可看向高座上帝王的眼神卻再瞧不見半分敬意。

隨著他話罷那瞬，太和殿殿門就被兵卒粗魯地推開，他們搬著那四口從齊家搜出來的大錢箱。

郁酲放在龍頭浮雕上的手遏制不住地發顫，鋒利的龍角深深捅入了他的掌心，他也毫不在意。

他掩在龍冕垂珠的眼睛已泛上了好像瘋獸般的腥紅，帶著想將所見一切都撕扯破碎的戾氣，死死地您是著明顯滿面春風的董演。

“陛下，這些是微臣在齊家殿下所居院落搜到的，還有這封供詞是殿下親自蓋下手印的，這條條罪證都指向殿下販賣考題行科舉舞弊一事。”

董演好像在這場精心搭建的戲臺上蹦跳得正起勁，根本不理睬也不害怕帝王此刻的陰狠煞氣。

他想著指向齊鳶的罪證都這般明顯了，帝王總不能頂著滿朝文武的壓力，還要保全那個心思不純的妖後。

他嘴角溫厚的笑容綻開得越發濃郁，從旁邊兵卒手上接過那封供詞展示般地慢慢打開。

雖然隔著許遠的距離，可郁酲仍然能看清那些暈染在蒼白宣紙上的腥紅痕跡，那些血跡因為幹涸而變成了黑褐色。

李清泉很快也將那封供詞呈到了帝王的手裏，郁酲臉色泛著比死人還要恐怖的蒼白。

手筆劇烈地顫抖著，試了好幾次才勉強接住了那份薄薄的宣紙。

供詞上便寫著齊鳶帶頭收受賄賂，販賣考題給學子行科舉舞弊之事。

近距離地看著這張宣紙，讓郁酲更加清晰地看見那些沾染其上的駭人血漬。

腥紅色的斑斑點點化作一只只張著血盆大口的鬼臉，歇斯底裏地叫囂著他又一次將齊鳶推進了火坑。

而那個所為齊鳶自願按上去的指印，邊緣帶著用力過猛糊開的一大片腥紅。

這根本就不是自願之人蓋下的痕跡，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被人強摳著手臂按下去的模樣。

郁酲霎時間感到有無數把尖刀狠狠地捅進了他的腦袋，每寸神經都被殘忍地瘋狂淩遲著。

突然炸開的劇烈頭疼讓帝王直接狼狽地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痛苦地捂著額頭深深地彎下了腰。

“陛下、陛下您怎麽了！”

他模糊地聽見臺下朝臣驚慌失措的呼喊，耳邊嘈雜的嗡鳴卻讓他恍然間無法回神。

那封供詞上的血跡旋轉著糊到了他的眼前，讓他雙眼爬滿了腥紅的血絲，搖搖晃晃地撐著龍椅站起身來。

郁酲嘴角扯開一抹冰寒徹骨的冷笑，慢慢踱下了高臺，走到了董演的面前。

“所以呢，董相對此又有何高見？”他歪著腦袋，居高臨下地拿那雙腥紅雙眼，死死地凝視著滿臉慈善的中年男人。

他嗓音染上了憤怒至極的嘶啞，一字一頓地冷笑著道：“還有董相你告訴朕，你是如何逼鳶兒認下這罪的！”

郁酲話罷那瞬，就惡狠狠地一把掐住了董演的脖子。

他這下用了十足十的力道，就像是沖著要懂演的老命而去，不過眨眼功夫，董演的脖子就傳來了骨頭摩擦發出的咯吱聲。

對方那張滿臉笑意的胖臉也瞬間蔓上了缺氧的紅紫色，眼睛都被帝王掐得暴突了出來，終於感到了畏懼地瞪向此刻瘋態畢露的帝王。

“陛下、陛下您冷靜、冷靜啊！”

旁邊的朝臣被這番突如其來的變故，唬得在原地呆楞了半晌。

瞧見身形肥胖的董演，都直接被帝王掐得腳尖略微離地，他們渾身一顫，這才手忙腳亂地撲上來分開兩人。

“咳咳咳陛下何必這般遷怒微臣呢，微臣也只是依法查案罷了！”

空氣恍然湧入董演的肺腑，反而嗆得他狼狽地咳嗽不斷。

兩股顫顫地站不穩，若不是被站在他旁邊的董良攙住手臂，他就要顏面盡失地癱坐到地上。

他從未見過郁酲剛才那副雙眸腥紅的模樣，此刻捂著劇烈疼痛的脖子，心底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了畏懼。

“微臣與諸位愛卿都想陛下能秉公執法，古來都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最，那陛下就不能姑息犯此重罪的殿下！”

董演很快拍順了堵在胸口的那口郁氣，滿臉誠懇地上艦，一副忠君忠國的模樣。

看著這些看起來嚴謹的證據，除了齊家官員之外，其餘所有朝官都面面相覷地不敢擅自幫皇後開脫。

“此事可大可小，科舉舞弊寒了多少苦讀之士的心，所以微臣也認為陛下還是該好生調查。”

趙詠神情為難地看了眼那些閃著刺眼白芒的銀錠，他本性古板，瞧見這樁樁罪證還是偏向於先調查清楚。

趙詠話罷，連同郁酲這派的官員也跟著附議，當初郁酲要求背景清白才大力提拔寒門學子。

可也正因此出身，他們對於科舉舞弊之人也極為痛恨。

如今這些郁酲黨羽的官員便也罕見地不顧帝王的意見，占到了董演那邊要求徹查皇後帶頭販賣考題一案。

“你們、你們……！”郁酲被這群逼迫自己調查齊鳶的臣子，氣的連話都說不清楚。

他的臉色時青時白，鼻翼憤怒得明顯翕動著，眼眸也被血絲徹底爬滿。

握住那份供詞的手遏制不住地收緊，明明只是一份輕飄飄的宣紙，可染上齊鳶斑斑點點的血跡後，卻好像重似千斤。

郁酲此刻有些不知所措，他現在真不清楚這些所謂的罪證，到底是齊鳶為算計他真犯下罪孽，還是董演他們行誣陷之事。

整座朝堂上除了齊家黨派的官員都叫囂著要他嚴查此案，唯一能與董家抗衡的齊家，再皇後帶頭犯罪的事實上又毫無話語權可言。

他看著眼前那些烏泱泱一大片自己卻無法控制的朝臣，恍惚間，感覺自己又變成了前世那個被操縱的傀儡玩偶。

郁酲只感覺眼前視線一陣天旋地轉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把齊鳶帶回來，翻天覆地的愧疚與負罪感又將他挺拔的背脊壓得微彎。

剛上朝時那周身擴散的陰狠煞氣消散得無隱無蹤，他如今只感到自己無用至極，他忽然發現自己依然無法徹底放下帝王在百姓與朝官間的名譽。

“你們……”郁酲想要帶齊鳶離開大理寺獄，可看著那一箱箱閃著寒芒的銀錠，那封供詞也墜得他手臂顫抖不斷，最終也想不到合理的借口辯駁咄咄逼人的董演。

*而此時的大理寺獄

齊鳶艱難又虛弱地喘著氣，每次呼吸都有混著內臟碎屑的血沫從口鼻裏溢出，他這般做與賭博也無異。

他只等著董演帶著那封染著他鮮血的認罪書去覲見，他在賭郁酲看了到底會不會為，這個前世被殘害而死的妻子瘋一回。

“殿下。”恰在此時，寂靜的地牢裏卻傳來了一道粗噶難聽的嗓音。

齊鳶艱難地擡頭看去，隔著被汗水模糊的視線，他花了半晌功夫才看清來人的相貌。

齊鳶躺在地上，仰視著穿著官袍的池苑，這個角度讓對方顯得格外高大，顯出兩分魁梧的倒影嚴嚴實實地把齊鳶罩在其中。

這讓他感到了被壓迫的不舒服，艱難地略微挪動身體，躲避開那片陰影的位置，語氣嘶啞的同時卻也染上了冷淡。

“能勸董演冒著風險將我擄來，你這嘴倒也真有本事。”

“殿下謬讚了,董相本就被陛下逼急了，微臣也不過是替董相點破事實罷了。”

池苑眼眸裏一閃而過的陰狠，很快就被恭順給覆蓋了徹底。

他撩袍蹲在齊鳶面前，翻出袖口裏的傷藥，迅速卻小心地灑在對方後背最嚴重的那片梳洗酷刑的傷口上。

連忙先替這位行事略有些極端的殿下，止住源源流個不斷的鮮血，甚至大膽地無奈嘆了口氣。

“咳咳罷了，反正這也是本宮求的，陛下對此又是什麽態度？”

齊鳶借著池苑的攙扶，艱難地半做了起來。

好像這裏不是讓他渾身密布傷痕的牢獄，而是他奢華舒適的未央宮那般，愜意地以肩膀做支撐靠在潮濕的墻壁上。

他漠然地斜眼凝視著池苑，這平靜吳波的神情，讓他根本不像被囚禁起來的罪犯，好像還是那個位高權重受人敬仰的北淩皇後。

“陛下沒反駁董相要調查科舉舞弊案，朝中太多官員態度暧昧，陛下也不好……”

“呵咳咳，本宮就知道。”

齊鳶聽見池苑這番替郁酲辯解的話，心底本就所剩無幾的柔情也隨著蔓上心臟的霜雪消散了個徹底。

他下意識地嗤笑出生，可僅是笑了一聲又被傷口疼痛牽扯得嗆咳起來。

齊鳶手臂不斷地顫抖著，將還掛在身上的那套錦袍扯了下來。

他瞧見這件柳青色的錦袍如今大部分都被鮮血給染成了腥紅色，他費了好半晌的功夫扒拉著錦袍，才從袍擺處勉強找到了一小片還算幹凈的位置。

他就知道郁酲不可能這般快就妥協，不讓對方真看見他在這牢獄裏受的罪，那假惺惺的偽君子就不可能放下懷疑與猶豫。

齊鳶動作利落毫無猶豫，指尖直接伸入腰間一道皮肉翻飛的鞭痕處，狠狠一摳，半只手掌就被瞬間湧出的鮮血染成了腥紅色。

他手臂虛浮地在錦袍上，以鮮血寫著一行行刺目驚心的字。

“你幫我將這件衣服帶給大哥，我既犯了這般大逆不道的重罪，是該向陛下與齊家贖罪的。”

最後一筆落下，齊鳶也耗盡了體內的最後一絲力氣，他疲憊地閉上雙眼，嘴角卻牽出一抹蒼白虛弱卻染滿期待的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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