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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朕與你再無君臣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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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見郁酲情緒稍微恢覆平靜後,齊鳶才徹底脫力地癱軟回床上。

他畢竟是被一把三尺多的長劍貫穿了最柔軟的腰腹,即便他小心地避開了所有內臟要害,可這也及損耗身體。

何況他還在身上剜了大大小小數十塊肉,此刻就有些精神不支地半合著雙眼,身體也本能地輕微發著顫。

梁辰小心翼翼地替齊鳶纏好最後一圈白緞,可他擡眸時,卻在無意間與齊鳶那半垂下的眼眸對視了一瞬。

對方那雙黑眸在日輝照射下,反射著如同黑蛇鱗片般森冷的無機質冷芒,讓他感覺有一陣含義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

“陛下,殿下雖未傷及要害,可終究有損根基,還需好生照看著,不然以後怕是會留下病根。”

他畏縮地慌忙垂下頭,如齊鳶所願恭敬地與郁酲交代著。

“朕知道了。”郁酲還跪在齊鳶的床邊,呆呆地趴在對方身旁,還有些恍惚地無法回神。

他嗓音嘶啞地道:“若是需要什麽藥材便直接與李清泉說,國庫有的便直接取,若沒有朕會派人去尋。”

齊鳶的長睫好像羽蝶振翅般顫抖了兩下,隔著被淚水模糊的視線,故作怔忡地望著郁酲。

他伸出裹滿白緞的手,想要去牽郁酲。

可奈何這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昨日那番自殘有多痛,手就脫力地又砸回到床褥上。

“鳶兒、鳶兒我在、我在。”郁酲身體猛地一顫,慌忙握住齊鳶指尖冰涼、掌心卻滾燙的手。

他愧疚得雙眼爬滿血絲,小心翼翼地拿指腹摩挲著他家小少爺柔嫩的掌心皮肉。

“阿酲你……”齊鳶裝出詫異與不解,但眉眼間還是縈繞著勝水的溫柔,茫然地望著郁酲。

他虛弱地輕聲道:“你終究是北淩的天子,即便是在我面前也要註意自稱才是呀,我沒事的,昨日只是意外,你不要太自責。”

說道最後,似是回想起昨夜那電閃雷鳴裏發生的事,他的身體又畏縮地輕輕一顫。

嗓音裏勉強還帶著溫柔的笑意,可暗藏的淺淡哭腔卻也被郁酲捕捉到了。

“我與鳶兒只有夫妻關系,再無君臣之別,就無需計較自稱這種小事了。況且……我不想再為了這皇位傷害到鳶兒。”

郁酲雙眼蒙淚地看著齊鳶,珍重地捧著齊鳶的手湊到唇瓣,虔誠地落下一吻。

可他還是疑惑,腦袋裏仍徘徊著尖銳的疼痛,讓他思考還有些遲鈍。

他痛苦地拿手自殘般地重重砸了兩下額頭,都發出了極明顯的悶聲。

“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麽,我好端端地為何會那般傷鳶兒,我不知為何都記不清楚了!”

“昨晚我看阿酲大半夜地突然離了未央宮,放心不下就來紫宸宮尋你,可你那時候喝悶酒還把自己灌得爛醉。”

齊鳶嗓音還帶著輕輕的縹緲,嘶啞又虛弱。

雖在郁酲身旁說著,可恍然間給了郁酲一種,他與齊鳶其實間隔千山般遙遠的錯覺。

“我就想勸阿酲,可你不高興砸翻了酒壺桌案,連博古架都被撞翻了,那我自然也有些惱怒,就和你說了兩句重話,我知你是因懂演之事煩悶,想勸你,但你可能又誤會了我想染指權柄。”

郁酲楞楞地眨了眨眼,齊鳶所說的卻和他昨夜認為是噩夢的發展很相近。

那滿地碎瓷片的狼藉,也印證了齊鳶描述的爭執。

“那鳶兒你知道倘若我繼續懷疑齊家,而去幫扶董家去對抗你們,你和齊家還有尋兒都會怎樣嗎?”

郁酲想起昨夜不知是噩夢還是真實的齊鳶所諷刺自己的,他的腦子混亂如一坨漿糊,讓他嘴笨地有些不知所措地試探著齊鳶。

齊鳶瞳仁微不可查的一顫,對郁酲懷疑自己亦是重生的事情驚疑不定,但隨即他便恢覆了心裏的鎮定。

他面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想起噩夢後的畏懼,又本能地想撐著身體往後縮。

“陛下這是何意!”他似是害怕郁酲這問話是在威脅自己那般,讓他的臉煞白得更加透明,好像隨時都會化作光點隨風消散那般。

“興許真是我昨日說了讓陛下誤會的話,可我承諾過不會再妄圖染指朝政就會做到,等到漠北平定後,我便勸大哥解甲歸田,我都會按照陛下所願的去做,只求陛下能網開一面!”

“鳶兒我不是要怪罪齊家的意思!”

郁酲知道齊鳶這是誤會了自己,心疼地慌忙把齊鳶按回到床上,安撫性地吻了兩下對方緊皺著的眉心。

但他也放下了懷疑齊鳶亦是重生的疑心,他怔怔地垂下眼眸,凝視著床上的龍鳳繡紋。

他恍惚地想,難道自己真的是瘋了,所以昨夜才會出現那樣的幻覺,還因此誤傷了齊鳶?

“我沒有懷疑鳶兒,昨夜可能是醉酒所以意識模糊才會……”郁酲有些說不下去,感覺自己像一個犯錯後,還妄想逃罪的小人。

沈重的羞恥與愧疚感,幾乎要把他的脊梁給折彎,頹然地佝僂著腰身依舊跪在床邊,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齊鳶柔嫩的掌心。

“我以後不會再喝悶酒了,若是我還有發瘋傷人的時候,鳶兒你不要忍耐,下次直接把劍捅我身上。”

但郁城說道最後,又狼狽地頓住話音,比起伸手,向來從文的齊鳶對上他壓根無法抵抗。

他呆楞了兩順,垂著眼眸,長睫在他眼底投下暗沈的陰影。

他猛地抽下頭上插在金冠裏的黃金發簪,就要拿鋒利的尖端挑斷自己的手筋。

“郁酲!”齊鳶錯愕地略微瞪大雙眸,下意識地掙紮起來,在金簪刺破皮膚的最後那刻,牢牢地握住了對方的手腕。

有一瞬間他不知是維持了前世整整一輩子的歡喜,還是這輩子裝出來的溫婉,讓他心臟劇烈地收縮成一團。

“你做什麽,既然只是意外,我也沒有要怪你的意思,我一個人受傷便夠了,難道郁酲你以後想當個殘廢皇帝嗎,還想挑斷自己的手筋!”

齊鳶罵這話時,那羸弱的慘白臉頰上都浮現了憤惱的薄紅。

眼尾斜挑的鳳眸本就銳利,被他憤恨地一瞪,讓郁酲恍惚間又瞧見了昔日那個桀驁不遜、罵起人來毫不心軟的小少爺。

“我知道錯了。”郁酲傻傻地低低笑了兩聲,可笑聲裏卻夾雜著明顯的哭腔,他把腦袋徹底埋進齊鳶帶著血腥氣的肩窩裏。

他起身幫齊鳶掖好被角,溫柔地捏著龍袍袖擺,給他家小少爺擦著額間的冷汗,繾綣地輕輕摸了摸齊鳶微涼的臉頰。

齊鳶所有的力氣終於徹底耗空,沈沈地昏睡了過去,但嘴角卻下意識地牽出一抹安心的淺笑。

他對郁酲今日主動拋卻帝王的自稱,和當著其他人的面下跪道歉,很是滿意

而郁酲神思恍惚地還要去上朝,今日朝會上官員說的他幾乎連半個字都聽不進去。

他重生到如今,每次感覺自己好像參破了玄機,好像能把這輩子都把握在手裏時,現實又會殘忍地給他扇下巴掌。

這讓他甚至都感覺到了一切都捉摸不透的縹緲,甚至懷疑自己這個庸碌之圖到底能不能戶住他的小少爺。

怔怔地垂眸,看著身上那套繡著五爪金龍的奢華龍袍,

“陛下!”恰在此時,齊燁卻突然出列,嗓音低沈又肅然地高升喊了一聲。

郁酲茫然地擡眸,竟就瞧見對方撩袍跪在了地上。

他身上穿著絳紫色繡麒麟的一品五官朝服,滿頭玄發拿銀冠整齊地束在頭頂,讓那張如刀削斧鑿般的眉眼全數外露。

那種從戰場上磨煉出的沈重威壓,也無阻無攔地肆意擴散,甚至有一瞬都讓高座上的郁酲都警惕地僵硬了背脊。

“齊愛卿這是做什麽,有何事要上奏嗎?”

“臣今日是想自請卸下漠北統領一職。”齊燁背脊挺拔如韓松,他慢慢解下掛在腰間的玄鐵令牌和那枚墨玉虎符。

只是楞了一瞬,他便恭敬地雙手捧著呈道與額頭齊平的位置。

“這統兵的令牌與調配駐軍的虎符,今日臣都交還給陛下,也感激陛下昔日對臣的信賴,能替北淩護衛這些年的邊境安危,臣感到榮幸。”

“只可惜臣進來感覺舊疾覆發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日後怕是無法擔任統領二十萬駐軍的重則,還望陛下能放臣歸家。”

他抿緊著唇瓣,鋒利的下頷線條都被他繃得堅硬。

他今日一早就聽說了,齊鳶昨夜被郁酲一劍穿腹和殘忍剜肉的事情。

“阿燁你做什麽啊,瘋了嗎!”站在他右側文官隊列裏的簫南禾不敢置信地瞪向他,壓低嗓音焦急地道。

“陛下,齊將軍可能是因為近日來被舊疾叨擾,讓思緒混亂才會說出這些糊塗話。”

他趕忙出列跪在齊燁身邊解釋道,他著急地重重拽了拽齊燁拖在地上的寬袖,拿眼尾餘光瞪著對方。

“陛下不必聽將軍在意識模糊之際說的胡話!”

“簫大人這話說得就不對了,這是在太和殿朝堂上,所有朝臣上奏前都是三思過的,齊將軍怎麽會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麽呢。”

周圍站在齊家這邊的武官也錯愕地低聲竊竊私語,而懂演卻是嘴角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翹首以盼地看著這位大將軍的醜態。

而董演也出列補充著,徹徹底底地堵死了簫南禾想幫齊燁辯解的話。

“你、你!”簫南禾憤惱得眼眶都紅了,他又急又怒地再次拽了拽齊燁的袖擺,不知道這個頭腦簡單的武人今日這是在鬧哪出。

“齊燁你瘋了嗎,齊家唯一能倚靠的事你的兵權啊,你這樣要讓殿下怎麽辦?”

“怎麽辦?”齊燁楞楞地看了眼旁邊都快要急哭了的簫南禾,又低垂下眼,長睫掩住他瞳仁裏翻卷的暴躁與惱怒。

“可我弟弟現在就快要死了!”他知道郁酲一而再三地針對齊家,也就是害怕齊家的累累軍功會威脅到他的皇位。

他就是個只會打仗的粗人,不懂那麽多朝廷紛爭,如今只想弟弟日後不要再被人這樣欺負了,只想要齊家能離開那風口浪尖。

齊燁便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把郁酲最介意的漠北兵權,雙手奉還就能解決那些莫名而來的針對與算計。

“愛卿你、你這是做什麽,朕知道你是誤會了昨日的事情。”

郁酲緊張地握緊了龍座上的龍頭浮雕,鋒利的龍鱗擱得他掌心生疼,他能感覺到齊燁說這些話時,語氣裏的憤憤不平和那逼於無奈的妥協。

“齊愛卿替北淩鎮守邊境、立下汗馬功勞,就是朕要尊敬的眾臣,朕會派宮中太醫給愛卿診治舊傷,所需要的藥材只需與朕提便好。”

他知道假如今日齊燁真的離開了這座朝堂,他和齊鳶之間肯定就回不到從前,而且他也會失去最有力的幫扶者。

“簫愛卿說的沒錯,齊愛卿今日說要解甲歸田的胡話,日後便莫要再提了,退潮吧!”

郁酲好像害怕齊燁反應過來就要阻攔似的,有些落荒而逃般地轉身就進了內殿,只留下滿朝神色各異的官員呆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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