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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每到傷口都是一根傀儡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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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鳶心底翻卷著讓他雙眼腥紅的怨恨,前世記憶似河堤崩塌後傾瀉而下的洪澇。

讓他整個人都被卷進窒息當中,除了血腥又痛苦的畫面,再看不見半分能讓他喘息的光亮。

他握劍的手在不斷地發著顫,劍尖停滯在郁酲眉心的位置,鋒利的尖端甚至都讓郁酲緊擰的眉心處滲出一絲鮮血。

只要他稍微再一用力,如今脆弱不已的郁酲就能被他的長劍貫穿,那所有恩仇都會隨之煙消雲散。

可,他手顫抖的幅度卻越來越劇烈,郁酲那張蹙緊著眉、顯得蒼白易碎的臉,讓他的心臟不知緣由地絞痛著。

劍尖嵌入得越來越深,從對方沒心流出的鮮血也順著那高挺的鼻梁蜿蜒而下,到最後,他甚至都有些握不住那把雕著盤龍的長劍。

他終究是面露痛苦地閉緊雙眼,憤恨地把長劍狠狠砸到郁酲身邊,頹然地癱坐在龍床上。

“死渾蛋!”齊鳶辦垂下眼眸,但長睫卻根本掩不住他眸底翻湧的怨恨。

那張俊美如畫的臉頰,在昏黑的夜色裏,被屋外閃電的森白亮芒照得如地獄羅剎般的詭譎。

“你現在還不能死,我想要的你都還沒有一件事能給我的。”

齊鳶疲憊地吸了口氣,慢慢又撿起那把長劍,只是這次他反轉了手腕,鋒利的劍刃卻指向了自己。

倚靠郁酲這個到如今都經常搖擺不定的庸君,根本不可能,對方那所謂的悔恨愧疚,在他自己的性命與權勢之間,脆弱得不堪一擊。

終究一切都還是要靠齊鳶自己來籌謀,他便也只能想盡辦法地將這份脆弱不堪的情誼,強行刻入郁酲的骨骼血肉裏,讓他即便是發瘋了也要記得自己身上背負著深重的罪孽。

齊鳶略微拉起前襟,死死地咬在了嘴裏,閉上了眼,就下手果斷地將劍刃對準自己的身體。

“唔!”他痛苦地悶哼一聲,長睫似瀕死的羽蝶那般劇烈顫抖著,有滾燙的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

可他的眼眸裏卻冷靜得可怕,就像是蒙著一層森寒徹骨的冰霜,好似劍下對著的不是自己的皮肉,而是一塊可隨意切割的爛白菜。

劍刃利落地剮下了一塊腰間的皮肉,就如同前世他被綁在刑臺上被淩遲那般。

鮮血瞬間就噴濺而出,有幾滴落到了郁酲那張煞白如紙的臉上。

齊鳶喘著粗氣,艱難地在撕心痛苦裏索取著可供生存的微薄氧氣,若不是他咬著嘴裏的衣衫,肯定就要遏制不住痛呼出聲了。

額角源源不斷地滲出冷汗,轉瞬就打濕了他辦披散的玄發,淚水和冷汗也模糊了他看向郁酲的視線。

但齊鳶手上的動作卻根本沒停,毫無猶豫地又揮劍擱下了自己側腰上的另一塊皮肉。

散發著鐵銹器的鮮血,似泉湧般地從他身上不斷被剮出的傷口裏湧出,不過眨眼功夫,就將龍床上的明黃床單給暈成了腥紅色。

“郁酲這都是你欠我的,也都是你逼的,我也沒辦法。”

他被痛得眼前時光時暗,好像天地要崩塌了那般眼前所有都在天旋地轉,劇痛讓他的嗓音裏下意識地滲漏出了委屈的哭腔。

但他重重地閉了閉眼,勉強忍耐著這陣劇烈的暈眩,轉眸看見從窗外透進來的晨曦微光,心裏盤算著,快要到帝王上朝的時間了。

齊鳶深深吸了口氣,他用爬滿了血坑的手臂,顫抖著撿起那把在此刻變得無比沈重的長劍。

劍刃上的森冷寒芒再次折射到郁酲的臉上,可這次劍尖也只朝向他自己柔軟的小腹。

“唔哼!”他終於遏制不住痛苦地悶哼了一聲,冷白的劍刃從他小腹中殘忍地刺入。

但又被整把染成了腥紅色,從他後背貫穿而出,鮮血順著鋒利的劍尖滴滴答答地往下砸。

殿外逐漸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他知道這是李清泉帶人來請郁酲起身去朝會的動靜,嘴角牽出了一抹所有都掌握雨欣的笑容。

齊鳶拿自己沾滿鮮血的手拉起郁酲那只微涼的手,輕輕地將對方的手握到了釘在自己腰腹上那把劍的劍柄上。

他撐著一口氣,眼神渙散地凝視著郁酲那只也沾滿他鮮血的手,握緊了自己身上劍的劍柄,才徹底脫力地昏死了過去。

李清泉帶著一大列內侍推門入內,就聞到了一陣濃郁到揮散不開的血腥氣,也看見了滿地瓷片破碎的狼藉。

可略微轉眸,他們就瞧見了淌滿鮮血的龍床,帝王與皇後都雙眼緊閉、額頭相抵地癱軟在床上。

“啊!”齊鳶的腰腹上貫穿著一柄染血的長劍,而劍柄卻被郁酲牢牢地握在了掌心裏,這血腥的場面激得好幾個年紀小的侍從都惶恐地喊出了聲。

他們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尋太醫,又帶翻了殿內的幾個瓷器擺件,雜亂的奔跑聲混著物件砸地的悶聲連綿響起。

這陣兵荒馬亂的聲音吵醒了郁酲,他模糊地睜開眼,只覺得腦袋好像被鐵追鑿了一晚那般疼得厲害。

“唔,鳶兒?”郁酲先瞧見了臉色慘白的齊鳶,他恍然間無法回神,楞楞地眨了眨眼。

可撲鼻而來的濃郁血腥氣,卻讓他察覺到了不祥。

他後知後覺地感覺自己掌心裏傳來了一陣黏溺濕濡的觸感,他好像生銹的機械那般僵硬著身體,遲鈍地緩緩垂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啊,齊鳶你怎麽會、朕怎麽可能……!”

郁酲就驚恐地瞧見了自己正握著那把雕著盤龍的長劍,而劍刃則貫穿了齊鳶柔軟的小腹。

對方本來白皙柔嫩的身體上,如今也被剜出了好些血肉模糊的薄坑,鮮血如水潭般淌滿了他身下的床單。

他臉色慘白地松開手,連滾帶爬地往後退了兩步,腦海裏遏制不住地不斷翻卷著昨夜模糊間,看見自己拿刀淩遲齊鳶的畫面。

郁酲茫然地瞪大雙眼,眼眸裏瞬間爬滿了腥紅的血絲,恍惚地本能搖著頭,不敢相信自己竟會把齊鳶傷成這樣。

“不,鳶兒、鳶兒……!”

可郁酲隨即還是壓著心臟緊縮帶來的畏懼,撲到齊鳶身邊,直到看見對方的胸膛處還傳來微弱道幾乎不見的起伏,才勉強松了口氣。

“朕怎麽可能傷鳶兒,朕怎麽可能想鳶兒去死,為什麽會這樣?”

太醫署所有的禦醫都來了紫宸宮,烏泱泱的一大群圍在龍床邊,每個人都滿頭大汗地替皇後止著源源不斷流出的鮮血。

郁酲呆怔地蹲在床尾,眼神渙散地看著太醫往齊鳶身上纏繞錦緞,他又恍惚地垂眸,呆呆地望著自己不斷顫抖的五指。

他剛才被李清泉連哄帶逼地拽去換了套幹凈的錦袍,手上也清洗了一遍,可指甲縫裏卻仍然能看見殘留其中的鮮血。

郁酲之前嘴上說著愧對於齊鳶,口口聲聲說要保護齊家。

可他到如今才羞愧地承認,自己對齊家一直都還是有所忌憚。

他其實還不能做到完全放棄座下的龍椅,前世被謀權篡位帶來的不甘心他壓根難以消除。

而且他雖很痛恨董演,可對方卻機賊地總能戳中他最介意的點,鎮國公手握的漠北重兵終究是他無法拔出的一根刺。

郁酲現在想來,昨夜不知是幻境還是噩夢裏的齊鳶罵得也沒錯,他就是個懦弱又卑劣的庸君。

他不僅自欺欺人,如今竟好像還在酒醉後讓心底所有畏懼都爆發了出來,而且竟還直指向那個滿心滿眼只有自己的齊鳶。

他到底是怎麽能做出這種卑劣之事的,怎麽會忍心對那個把整顆真心都掏給自己的小少爺,下此毒手。

難道他心底深處,真的惡毒的期待齊鳶的消亡,在期待所有對自己皇權有危害的人都除去?

郁酲痛苦地拿手捂住臉,頹廢地佝僂著腰身,毫無形象可言地蹲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腦袋裏慣常有的頭疼也愈演愈烈,讓他都難以自控地流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唔!”恰在此時,龍床上傳來了齊鳶虛弱又低啞的一聲呻吟,太醫清理他傷口的動作雖已放輕,可還是把齊鳶疼醒了過來。

“鳶兒、鳶兒你感覺怎麽樣?”郁酲連滾帶爬地撲到床邊,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捧住齊鳶那只五指冰涼的手,雙眼腥紅地凝視著床上那個虛弱地只半睜開眼的人。

“唔,求陛下恕罪、求陛下饒命,臣之罪了,臣答應陛下不會再觸碰權勢的,你為何連一條活路都不想留給我!”

齊鳶看了郁酲,卻好像看見洪水猛獸般,驚恐地瞪大雙眼。

他壓根不顧身上血肉模糊的傷口,就掙紮著爬起身,思緒混沌地就想要往後倒退,對郁酲的畏懼是藏也藏不住的。

“鳶兒……”郁酲楞楞地望著瞧見自己時面帶畏縮的齊鳶,腦海裏浮現自己淩遲齊鳶的畫面,與面前渾身纏滿白緞的齊鳶融合在一起。

他家小少爺,從前分明最喜歡眉眼溫柔地笑得彎似月,那雙銳利的鳳眸裏浸滿春水地專註地凝望著自己。

可如今這個眼眸裏全是畏懼的齊鳶,讓他感到了心慌和陌生。

這也在不斷警示他先前做的猜測,自己真的是卑劣到為了那所謂的黃泉對齊鳶下此殺手,他真的是一個罪孽深重的齷齪鼠輩。

郁酲如今神思混沌,就身形搖晃地走到那兵器架前,毫無猶豫地抽出了那把刺傷齊鳶的長劍。

他雙膝一軟,就當著滿殿侍從的面轟然跪在了齊鳶面前,眼淚也遏制不住地奪眶而出。

“鳶兒你不要害怕朕,朕求你不要害怕朕好不好,朕不是故意的,朕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傷鳶兒,朕有罪,你拿著這劍,昨日朕如何待你的你便如何還回來,朕都甘願受著。”

他的嗓音裏染著近乎崩潰的嘶啞,顫抖間還滲漏出淺淡的哭腔,但對皇權的最後的眷戀與不甘也隨之徹底崩塌破碎了。

他強硬地抓著齊鳶的手握住那柄長劍,就要將劍尖對準自己的腰腹。

他如今酒算是醒了,可思維卻似是被另一種混沌給糾纏著,他腦海裏不斷回旋著昨夜齊鳶渾身泣血的模樣。

親手刺傷心底所愛帶來的愧疚與負罪感,讓他幾欲發狂,讓他感覺自己是比垃圾還要惹人唾棄的畜生。

“嗚嗚不要,你走開,郁酲不要這樣!”

齊鳶楞了一瞬,但隨即就做出驚慌失措的神情,畏懼地劇烈掙紮,勉強把手從郁酲的桎梏裏抽了出來。

可這又牽得他身上各處深刻的傷口,泛起鉆心蝕骨的劇痛,讓他痛苦地癱軟在床上,輕輕啜泣著。

“鳶兒,你別怕、別怕,不要害怕朕,朕沒有再想傷害鳶兒了!”

郁酲瞧見齊鳶這副面露恐懼的模樣,心臟一痛,就顫抖著扶住對方消瘦的肩膀。

他哭著安慰著對方,可這話聽來卻又有些像是在祈求。

說著說著,他竟就佝僂了背脊,朝著虛弱無比的齊鳶重重地磕下了頭,好像想要靠一切自虐或是讓自己狼狽的方式,去稍微消除心底的罪孽感似的。

“陛下、陛下!”這可把周圍的侍從和太醫都嚇得一並跪了下去,但郁酲就似毫無所覺那般。

他心底好像被壓了一塊千斤巨石,沈重的愧疚與負罪感幾乎讓他喘不上氣,腦袋裏尖銳的頭疼也讓他身體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劇烈。

他對齊鳶所剩本就不多的那絲懷疑與忌憚隨著爬滿眼眸的血絲,徹底消散得無隱無蹤。

“阿酲,你不要這樣,你是天子,怎麽能對著我這個臣子下跪磕頭啊!”

郁酲重重磕頭發出了五六聲悶響,齊鳶呆楞楞地眨了兩下眼,做出了恰到好處似猛然回神般的錯愕神情。

他掙紮著爬到床邊,一把拽住郁酲的手臂,半拖半拽地把人扯了起來。

“我沒有怪阿酲的意思,我剛才只是還有些沒法回神,我不害怕阿酲的。”

他嘴角扯出一抹溫柔的淺笑,可嘴角輕微抽搐著,卻顯得這笑勉強至極,比哭還要難看。

這就讓他說的這句話更像是為了安慰帝王,而勉強自己裝出的釋然。

“朕不是天子、我不要當天子了,我不要鳶兒做臣子,我只要鳶兒好好地在我身邊!”

郁酲狼狽地痛哭出聲,本能地卑微彎下腰。

他把重生後還一直掛在嘴邊獨屬於天子的自稱,也徹底拋卻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額頭抵在齊鳶略微凹陷的肩窩上,腦袋裏如一坨漿糊,意識模模糊糊的。

這讓他思考都有些困難,眼神泛著遲鈍的呆滯。

但郁酲如視珍寶般地輕輕捧起齊鳶的手,顫抖著貼在自己的臉上,眼眸裏翻卷著渙散的空洞。

“鳶兒對不起對不起,我以後都不會再在保護鳶兒的事情上猶豫,鳶兒就是我的命!”

齊鳶忍著身上的疼痛,溫柔地輕輕拍撫著郁酲因哭泣而劇烈發顫的背脊,但他低垂的眼眸裏卻閃爍著如深淵般的幽黑。

他身上血肉模糊的傷口,終是化作尖韌的傀儡絲次入了郁酲的每寸骨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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