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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是真實還是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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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鳶剛走到紫宸宮的檐廊下,側著收回傘,就瞧見內殿方向傳出微弱的燭光。

“殿下您怎麽來了?”李清泉守在內殿外,看見齊鳶感到了些許詫異,但隨即就浮現了解脫的輕松。

“殿下您去勸勸陛下吧,陛下半夜突然離開您的未央宮後,就一個人在內殿裏喝悶酒,奴婢怎麽勸都不管用,如今陛下都有些神志模糊了,這樣灌酒多傷身啊。”

齊鳶甩雨傘水珠的手一頓,眼神微不可查地閃爍了兩下,啞聲呢喃了兩次喝酒這兩個字。

他嘴角重又遷出那抹讓人寬心的溫善淺笑,可掩在黑夜裏的鳳眸卻浮現一切掌握於心的冷芒。

推門入內,就看見了那個平日穿戴端莊的帝王,如今隨意穿著的寢衣都淩亂地敞開了前襟。

雙眼染著失焦的渙散,臉頰也蔓上酒醉的駝紅,顯得他如今是這般的落迫。

而郁酲面前的矮幾上已經橫七豎八地淌了好幾個空了的酒壺,瓊漿狼狽地灑得桌子骯臟不已。

他也確實是在灌酒,因為喝得太急,透明的酒業從他的嘴角淌出,又順著線條冷硬的下頷蜿蜒進敞開的衣襟內。

“郁酲你別喝了。”

在李清泉關門出去的一瞬,齊鳶看向郁酲的眼神就恢覆了疏離的冰寒,他不耐煩地伸手奪下了帝王捏在手裏的酒壺。

“做什麽,你算什麽東西敢管朕!”

郁酲手上突然變空,酒醉又讓他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屋外大雨滂沱,讓殿內光線也無比昏黑。

他只覺自己頭暈腦脹得厲害,壓根看不清面前人的眉眼,可卻清晰地捕捉到對方話裏的冰冷。

而齊鳶似是想故意惹怒郁酲,歪著頭看向這個醉醺醺的男人,勾出一道染滿厭惡的冷笑。

他的嗓音就好像毒蛇般森冷,在郁酲耳邊吐氣如蘭道:“本宮確實算不上什麽,可陛下也沒好到哪兒去,一個守不住江山的窩囊廢!”

“閉嘴,滾啊!”郁酲迷迷糊糊地聽見這具染滿諷刺的話,又正好擊中了他的逆鱗,就又羞又憤地直接把面前人狠狠地推出去。

“大膽、真是好大的膽子啊,你竟敢這樣頂撞朕,就算董演他在朝中勢力強橫又怎樣,你信不信朕想洩憤地殺一個你還是不難的!”

帝王憤怒的咆哮聲在這間空蕩的內殿裏徘徊著,齊鳶甚至是刻意的,順著郁酲那一推本就兇猛的力道,往後摔去。

他伸手一帶,故意把矮幾何躺在上面的酒壺一並掃了落地,後背也重重砸到後頭的博古架上,又連帶著砸翻了好多名貴的瓷器擺件。

“殿下、殿下您沒事吧!”

屋內這一連串驚天動地的聲音,終是把守在殿外的侍從都驚了入內。

他們剛跑進來,就瞧見衣著單薄的齊鳶面露痛楚地癱坐在地上,他身邊的地上一片狼藉,案幾何書架都被摔翻在地。

而那位喝得醉醺醺的帝王,此刻正雙眼腥紅地站在旁邊,就像一頭被逼進捕獸夾裏極致憤怒的兇狼。

“無妨,陛下喝醉了有些神志不清而已,沒事的,本宮再勸勸就好了,你們都出去歇著就好。”

齊鳶踉蹌著被攙起來,略微蹙著眉,一副艱難忍著身上被摔出來的疼痛的模樣,可面上偏又帶著讓人如沐春風般的溫柔笑容。

“你們蜷都給朕滾出去,聽到了沒有,都造反了嗎!”

郁酲在酒醉下看這群人,眼前就是天旋地轉的烏泱泱的一大片,像極了前世董演派兵壓制他的場面。

他就煩躁又畏懼地抄起桌上還完好的物件,朝著侍從惡狠狠地砸去,就像一個被氣急了情緒崩潰,可卻又無法反擊、只能發脾氣的小孩兒。

侍從驚慌呼喊著紛紛後退,李清泉也有些搖擺不定,這也是他們最害怕郁酲喝酒的原因。

畢竟他知道郁酲酒量不好,而且還喜歡在心情煩悶時喝的爛醉,酒醉後就像個說不了道理、只會發脾氣的熊孩子。

現在這個明顯看起來就很危險的帝王,不是他們這群奴婢敢招惹的。

最後,他還是感激地躬身道:“那便勞煩殿下了,您別傷著自己,也別叫陛下傷到他自己。”

齊鳶靜靜地回眸看著所有侍從都退出了內殿,才慢慢地看向還在焦急轉圈的郁酲。

他隨意拿腳尖撥開地上的碎瓷片,腳步愜意就好像走在田間小道那般,嘴角帶著溫柔的笑走道郁酲面前。

“啪!”可他猛地伸手抓起帝王披散的玄發,擡手就狠狠地給了男人一巴掌,伴隨著清脆的巴掌聲,郁酲也錯愕地被打偏了臉。

“酒醒了嗎,現在再看看我是誰,能認出來了嗎?”

齊鳶扯著郁酲那撮頭發,強硬地逼迫對方將頭轉向自己。

他的嘴角依舊帶著那抹如沐春風般的暖笑,可他的眼底卻如毒蛇鱗片般森寒。

“認不出來嗎,那我再幫幫陛下?”齊鳶看著郁酲眼神空洞地望著自己,酒醉讓帝王思考都變得遲鈍了起來。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擡手又緊接著在帝王臉上連續扇了兩巴掌,直把郁酲疼得閉上了眼。

帝王的臉頰也染上了明顯的紅痕,可齊鳶把控著力道,讓這紅痕很快就能消下去。

這內殿與外頭還隔著好幾道厚重的門扉,比起剛才那朕摔翻東西的巨響,他們如今的這些小動靜壓根不會再惹人註意。

即便是讓侍從都聽見了裏面爭執的聲音,他們也會以為那又是帝王在發酒瘋,誰又還想進來觸這黴頭呢。

郁酲費了半晌的勁,才勉強看清那抹讓他魂牽夢縈的俊美身影,可想到是對方連扇了自己三巴掌,他就錯愕地瞪大了雙眼。

他不敢置信地啞聲呢喃到:“鳶兒、鳶兒你打朕做什麽……”

“我為什麽要打你呀,你把我害得家破人亡,被淩遲處死,我為何又不能打你這個恩將仇報的渾蛋呢?”

齊鳶略微歪著頭凝視著郁酲,他臉上的神情就似被分裂了那般,嘴角帶著溫柔又寬宏的笑容,可眼神裏卻好像結了冰霜般的森冷。

他攥住郁酲的頭發,就似拖一條野狗一樣將他扯到了那片碎瓷塊上。

擡腳就惡狠狠地踹中帝王的腳彎,讓對方狼狽地直接跪在自己面前。

好幾塊瓷片也紮中了帝王的膝頭,讓他痛苦地煞白著臉色,悶哼了一聲。

“鳶兒你、你有前世的記憶……!”

郁酲不敢置信地隔著天旋地轉的視線,望著眼前神情冷漠的齊鳶。

對方好像神明一般高高在上地俯視著自己,身周還因為他醉酒而被暈開一圈朦朧的光暈。

“鳶兒朕知道錯了、朕真的知道錯了,你別離開朕……”

他似是感覺到齊鳶那陰沈的怨恨,心臟猛地一縮,想起最初做的那個噩夢裏,齊鳶頭也不回消失在黑暗裏的場景。

他害怕對方會毫不猶豫地離開自己,就本能地手腳並用地爬到齊鳶的腳邊,哪怕地上瓷片劃破了他的手腳,他也不顧。

郁酲好像一個討飯的乞丐、磕求路人發善心那般,滿臉痛苦地迅速湊到齊鳶身邊,卑微地拿那雙染滿鮮血的手攀住齊鳶的雙腿。

“你知道錯了嗎?”齊鳶感到諷刺地嗤笑了兩聲,撐著膝蓋略微彎下腰,曲指輕慢地挑起郁酲的下頷。

他眉眼笑得彎似月,對著帝王溫聲軟羽地道:“可陛下不還是在我與董演面前猶豫不決嗎,您如今依舊是害怕為我得罪朝臣,讓陛下你背上昏君的罵名。”

“畢竟吶……”他感慨地嘆了口氣,卻反手惡狠狠地掐住郁酲的下頷,啞聲道:“畢竟陛下獨寵我而不顧皇嗣,朝臣與百姓都只會怪罪我蠱惑聖心,而無人會說陛下的不是,您便占了多大的便宜,還能催眠自己為我付出多大的犧牲呀,你說我分析得對不對?”

郁酲聞言,瞳仁驚恐地劇烈震顫著,齊鳶某種程度上還真戳中了他心底圖謀的。

可他這樣並不是為了自欺欺人地自我舔舐愧疚,他只是不敢直接和董家作對,他只是想一步步慢慢把自己的權利奪回來。

“朕不是、朕不是,朕只是先拿自己能做到的去對抗董演,但不論是只留在鳶兒那兒,還是在賞花宴上給董演警告,都是朕真心想去做的,朕也一定會幫鳶兒除清外頭的謠言!”

郁酲慌亂地搖著頭,眼淚無法遏制地流出眼眶,他緊張地攥住齊鳶的錦袍,在那雪白長衫上留下刺目驚心的血手印。

他又慌張地往前膝行了兩步,瓷片就刺入得他的膝蓋越深,腿下的錦袍甚至都被鮮血暈透了。

“鳶兒你相信朕,朕這輩子絕對會好好保護你和齊家上下所有人的!”

“是嗎?”齊鳶都沒等他把話說完,就語氣冷淡地打斷道:“齊家可是功高蓋主呢,陛下不忌憚嗎,陛下不想把所有危害都除去嗎,先是除掉董演,然後就是我齊家了吧?”

他彎著腰,拿那雙毫不透光的漆黑雙眼直勾勾地望著郁酲的眼眸,卻好像撫摸情人那般溫柔地摩挲著帝王染滿淚痕的臉頰。

他疲憊地垂眸望著好似一條狗那般攀著自己腿的皇帝,“郁酲,我真的好累,以為死了便解脫了,可沒想到居然又看見你這渾蛋了,我還要再經歷一遍那些痛徹心扉的事情啊!”

“或者郁酲你索性給我一個痛快吧,我在你身邊真的很難受,被剜了三千多刀的痛我也不敢再承受了,我明明那麽怕疼。”

屋外的暴雨越下越大,震耳欲聾的雷聲都快要掩蓋住齊鳶的聲音了。

他神情漠然地解開腰間細帶,慢慢扯開身上這件單薄的長袍。

雪白長衫順著他白皙柔嫩的肩膀滑落,卻露出了他密布了被指甲與發簪摳出來的傷口。

郁酲眼神渙散地呆呆望著齊鳶,對方身上悠悠地傳出一陣清淡的金茶花香,這陣幽香卻讓他腦袋開始如被鐵追鑿著那般劇痛了起來。

眼前視線天旋地轉得更加厲害,齊鳶身上那些深淺不一的傷痕在他眼前旋轉擴大。

天穹上突然霹下一道刺眼的森白閃電,撕裂了漆黑的天幕,也把內殿照得亮如白晝。

慘白的光折射在齊鳶的身上,對方那瓷白勝玉的身體上竟緩慢地一道道浮現血肉翻飛的傷口。

這就好像拿小刀一片片剜下薄肉,留下的肉坑,鮮血順著齊鳶那硬朗的身體蜿蜒滑落。

齊鳶雖在郁酲面前坦誠相見,可郁酲此時半分淫迷心思都升騰不起來,滿心滿眼都只有讓他絕望的愧疚感。

“鳶兒、鳶兒怎麽會這樣,你怎麽受傷了,不是朕、真的不是朕想傷你的,朕 、朕錯了!”

郁酲慌張地扶住齊鳶的腰,可他眼前視線越發模糊,甚至到最後他模糊地瞧見自己撿起了不知從何而來的短匕,惡狠狠地一刀刀剜著齊鳶身上的皮肉。

“啊!”他痛苦地放開齊鳶,落荒而逃那般連滾帶爬地往後退,這讓瓷片又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連串刺目驚心的傷口。

“朕不想傷鳶兒,朕怎麽會傷害鳶兒啊,朕怎麽會!”

郁酲的神智越來越渙散,他絕望地佝僂起腰身,痛苦地死死扯著自己披散的玄發。

腦袋裏如尖錐鑿著的劇痛也愈演愈烈,讓他連呼吸都有些困難,可自己拿刀淩遲著齊鳶的畫面,卻在眼前怎麽都揮散不開。

“陛下,任命吧,你我可能就註定是這個我死你活的下場,我是認命了。”

齊鳶蹲在郁酲面前,安撫性地摸著對方的腦袋,語氣卻帶著蠱惑般的磁性,“陛下做都做了,反正傷害我也不是第一次,淩遲到了最後也麻木,不疼了。”

“鳶兒、鳶兒,不!”郁酲腦袋裏的疼痛到達了他承受的極點,他痛苦地嘶聲喊了一聲,就閉上眼徹底昏死了過去。

“呵,就這麽脆弱。”齊鳶看見好像受了欺負蜷縮在地的郁酲,漫不經心地重新穿好衣服,嫌棄地拿腳尖踢了踢毫無知覺的帝王。

他疲憊地仰頭望著紫宸宮內殿的屋頂,過了半晌,他才攥著郁酲的頭發,將人生生拖到了龍床上。

屋外的雨依舊下著,時不時炸起的震耳雷聲,徹底掩蓋了殿內的異常。

齊鳶神情冰寒地走到床邊的兵器架前,垂眸凝視著郁酲那把在劍柄上雕著盤龍的長劍,握住劍柄緩緩地抽劍出鞘。

伴隨著哐當一聲劍鞘砸地的動靜,他也神色漠然地拖著這柄寒光閃閃地長劍走回床邊,劍尖在地上摩擦發出了一道讓人牙酸的剮擦聲。

“郁酲我真的很想你去死啊,真的很想你們這群兇手都付出代價啊,不然前世我齊家那麽多口人可都白死了。”

齊鳶嘴角遷出一道悲淒的苦笑,慢慢地舉起那把長劍,鋒利的劍尖直指著郁酲緊湊著的眉心。

他握劍的手用力之猛,讓手背和手腕上都蹦出了青筋,也讓劍尖不受遏制地輕微顫抖著。

一劍下去,一切都變能結束了,所有恩仇糾葛都結束了!

屋外撕裂天穹的閃電,把刺眼白芒折射在劍身上。

而劍身上折射出來的刺眼寒芒,劃出一道朝下的弧度,折射到了郁酲雙眼緊閉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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