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渾然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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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離開之後的第五年,劉燕回來了。

她說,她實在忍受不了對女兒的日夜思念。

她說,在外的五年裏,她跑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騙,也掙了一些錢。

當然,對她當時投奔而去的初戀最後棄她而去的事情,她卻只字不提,只在和閨蜜聊到那人時,用一句話帶過:“男人,都那玩意兒!”

回來後,劉燕在家附近開了個美容店,一開業生意就非常好。她說,一是希望能多賺點錢給女兒看病,二是想能多點時間照顧女兒,以彌補這幾年對女兒的虧欠。

沈伍易還是那個沈伍易,劉燕好像已經變了個人。

離家前,劉燕是別人口中溫柔賢惠,長得也像“山口百惠”般的南方媳婦;回家後,劉燕則成了張嘴“我操”、閉嘴“傻逼”的彪悍東北娘們。

也許,看似沈伍易離不開劉燕,可能,劉燕更離不開沈伍易吧。

因為,年輕時曾經以為的愛情,既然已經成為泡影,夢醒時分,眼前的這個丈夫卻是真實可以把握的。

而且,她發現,要想在“人堆裏”活下去,活得好,“丈夫”是一個不可缺少的活字招牌。他是她的擋箭牌,也是她的護身符,借此,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不再是遭人品頭論足的“沒男人要”的女人。甚至,閑來無事時,還可以混入到街口那群老女人堆裏,和她們一樣,對身邊的“沒男人”的某個女人指指點點一番。

她不再想當一個別人眼中的另類,一個被街頭的阿貓、阿狗一樣的人也能隨便評判的對象。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不管這個“丈夫”是個好人還是個人渣,不管她再怎麽看不上他,那種被人需要,能施恩於他而帶來的自我感覺的“高人一等”,可能才是最能證明她活著的價值和意義吧。

最明顯的證據就是,她開始樂於向親朋好友炫耀對丈夫的改造成果。

“娟啊,你這光發牢騷可不行,男人都是賤皮子。你看我們家老沈,原先不也是邋遢的要死?每次撒完尿,濺得馬桶邊上到處都是,自己還不擦幹凈,惡心死了!你知道,我是怎麽收拾他的?”劉燕拿起茶杯,用嘴吹了吹杯口的茶葉,揚了揚眉,暫停不表。

“怎麽收拾的?哎呀,快說啊,姐,怎麽還喝上茶了,你可急死我了!”向劉燕抱怨了半天老公的劉麗娟急了,她可不能錯過這個取經的好機會。

劉燕這才放下杯子,繼續道:“告訴你吧,我每次只要一看見他進廁所啊,我就跟進去,只要他是站著,一解開褲子,我就在他屁股上來這麽一腳,看他還能不能尿得出來!現在啊,只要我在家裏,他大小便都是坐著,不敢站著尿,馬桶邊都是擦得幹幹凈凈的。”

胡蘿蔔加大棒,是劉燕此後對沈伍易采取的一貫政策。

“天天早上5點起來給你做飯,三菜一湯的伺候著,還跑去外面喝酒,你這是不想好了!”晚上下班後回到家,看著原封未動的一桌子菜,劉燕開始發飆。

“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還在豬圈待著呢!”對沈伍易的蔑視,是骨子裏的。

但實際上,改造沈伍易並沒有那麽容易。

沈伍易對劉燕從最初的積極鬥爭,每天一小仗,三天一大仗,到最後變成了沒有硝煙的抗爭——消極抵抗:外出喝酒更多了,晚上回家更晚了。

反正晚上回來已經爛醉如泥,那就倒頭就睡,地板上、沙發上、床上,甚至抱著門框也能睡著,至於劉燕破口大罵的內容,在他那已經被酒精完全浸泡透的大腦裏,是沒有任何存儲空間的。

第二天,劉燕問他,他說什麽也不記得了。

改造沈伍易的任務階段性失利後,沈冉曦就成了她的重點塑造對象。

據劉燕說,沈冉曦1歲已能牙牙學語,2歲已經能口齒清晰地背誦唐詩宋詞(有她為沈冉曦錄的十幾盤磁帶為證),6歲已是少年宮游泳隊裏的重點培養對象。

“寶貝,來,給你大娘背個‘床前明月光’。”這是在沈冉曦小的時候,劉燕向七大姑八大嬸兒炫耀女兒聰明伶俐時的開場白。

7歲以後……“完犢子了”,這是劉燕現在跟人講沈冉曦時的結束語。

因為,7歲那年,沈冉曦患了一種慢性的哮喘病,需要常年吃藥控制病情。除了上學,沈冉曦平時幾乎不出門,加上吃的藥含有激素,在整個青春期,沈冉曦的體重已經超過同齡人很多。

沈冉曦18歲那年,離家5年的劉燕回來,看見“像吹了氣”似的沈冉曦,用她的話說:“真是悲喜交加。”

“閨女,媽一直在努力賺錢,一定會讓你的病好起來的。”雖然對她當時的不辭而別一直耿耿於懷,但沈冉曦知道劉燕是真的心疼自己。

當然,除了積極給女兒治病,她也更想改變女兒的體重。

幫沈冉曦減肥,成為她生命中的頭等大事,可結果卻並不如人意:參加體育鍛煉吧,因為沈冉曦中途膝蓋受傷,只好放棄;吃減肥藥吧,沈冉曦上吐下瀉,代謝紊亂,只好放棄;中醫按摩吧,一個月沒掉一斤不說,反倒得了皮疹,只好放棄……

最後,只差一種方法沒試——切胃!

在咨詢了權威專家和看了很多案例後,沈冉曦滿懷期待地對劉燕說:“媽,我已經詳細了解過了,這種手術很安全。術前會有全套的身體檢查,確定身體的各項指標都在標準範圍內,才會實施手術。術後,醫院也會派專人持續跟蹤康覆情況,有什麽問題也會及時修覆。您就放心吧!”

“你以為你媽就是一個無知的家庭婦女?切胃主要是給糖尿病人做的手術,那都是不得已而為之!你一個健健康康的人,少一個器官,怎麽行?”她斷然拒絕。

沈冉曦不肯讓步,拿出各種醫學資料和案例給她看。

“甭跟我這兒廢話,我就是一個無知的家庭婦女,我只知道你是媽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要切你身上的器官,那就是要我的命!”她以命相逼,沈冉曦只好作罷。

當然,她反對沈冉曦切胃,還有另外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寶貝,切了胃,你就再也不能吃媽做的吃好的了。一想到這兒,媽是整宿整宿地睡不好覺啊!”

作為一個四川人,劉燕不僅有一個好胃口,而且還繼承了沈冉曦的外婆會做飯的好基因,在做飯方面很有天賦。早餐,中餐,晚餐,可以頓頓不重樣地做給你吃。

“梅子,來我家吃飯,客氣話千萬不要說!廚房也千萬不要進去,那是我媽的領地,外人莫入!只要上了飯桌,她一上菜,你就趕緊吃,給你盛的飯菜,一口都別少吃,最好吃完後再露出還想要的表情就更完美了。”大三暑假,一起在本市法院實習的同學梅子,想在沈冉曦家借住兩天,沈冉曦提前給她打了個預防針。

“為什麽?”梅子不解地問道。

“這樣,她才會喜歡你啊。”沈冉曦調侃道。

“沈冉曦,我總算知道你為什麽減不了肥了。我要是有你這樣的媽,現在少說也得幹到二百斤了!”在吃了劉燕做的第三頓“家常便飯”後,梅子摸著肚皮,打著飽嗝,不無感慨地對沈冉曦說。

沒有觀眾,就不會有演員。同樣的,沒有食客,廚師還有什麽存在的價值呢?

美食,是妻子拴住丈夫的胃,母親拴住孩子的心的秘密武器,怎可輕易放手?

所以,減肥的方法千千萬,甚至在劉燕的美容店裏還是最火的賺錢項目,卻沒有一種是適用於沈冉曦的。

“你說說你,一點兒都不像我,就知道在沙發上蓄窩。為什麽不多照照鏡子?胖的都快成頭豬了,不小心掉地上,都能滾出二裏地了。”在沈冉曦參加工作前,當劉燕對沈冉曦的體重無計可施時,就會用各種狠話刺激沈冉曦。

沈冉曦氣得好幾次離家出走。

最遠的一次,沈冉曦偷偷買了張火車票,跑到了深圳表姐家,最後還是被劉燕四處動員親朋好友才打聽到。在電話裏她對沈冉曦軟磨硬泡不成,二話不說,第二天自己直接去深圳把沈冉曦給揪回了家。

現在,沈冉曦已經三十二歲,在外工作多年,經濟獨立,通過常年的科學鍛煉和健康飲食管理,身材也是一級棒。

少有的幾次休年假回家,對於劉燕做的一大桌子菜,沈冉曦嘴上說“好吃”,但實際上卻只吃了幾口就離開餐桌,說吃飽了。

小時候,那個吃飯狼吞虎咽,看著就讓她滿足的寶貝閨女;那個為了讓她高興,一口氣吃6個包子,硬是被她打哭才肯放下碗的寶貝閨女,已經不再對她的餵養全盤接受了。

這輩子,還有什麽事兒能比這件事,讓劉燕覺得更紮心的呢?

但她不能放棄。吃飯事小,婚姻事大,這件事情女兒可得聽她的。

想想看,沈冉曦都三十二歲了,工作雖然有成,但再不結婚,街坊鄰居、親戚朋友又要看笑話了,逢年過節家庭聚會中那些人的嘴臉,她真是看夠了。她年輕時走的彎路,可不能讓女兒再走一遍。所以,劉燕現在的緊張和焦慮又轉移到了沈冉曦的婚姻大事上。

“趁你回來休假,給你介紹個對象,臉就拉得老長,給誰臉色看呢?!不讓我介紹,自己出門找找老同學也好啊。老大不小了,連個對象都沒有,再晃個兩年,看誰還要你!我怎麽命這麽苦,真是一輩子操不完的心。我這兒跟你說話呢,聽到沒有?”劉燕對沈冉曦的不滿,真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婚姻給你帶來了什麽好處,你這麽著急讓我也嫁人。”

“什麽好處?你說什麽好處?有個男人照顧你,心疼你,總比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好。”

“你男人照顧你了嗎?心疼你了嗎?”

“別提你那個死爸,我這輩子就栽在他手上。我那麽一天三頓地伺候著他,都換不回他的一句好!”

“為什麽一定要換我爸的一句好?他是你的上帝啊?現在又不是奴隸社會,你可以離婚啊,你有錢,顏值也還在線,你不是有那麽多的追求者嗎?隨便選一個不都比我爸強?我支持你給我找個後爸,真的!你不是跟我說過,那個老馮經常在微信上聊騷你嗎?”

“嗨,選啥啊,都一把年紀了,男人都那玩意兒。我可不想一把年紀了還要再去伺候別的糟老頭子。”

“肯定有不需要你伺候的,讓他伺候你嘛。”

“不伺候男人的女人還叫女人嗎?”

“那你讓我結婚到底為了什麽?為了讓我去伺候男人啊?”

“你這不是擡杠嗎?我能讓你受那個罪嗎?”

“那你看,你這不是自相矛盾嗎?結婚沒什麽好處,你還把我往火坑裏推。”

“當然有好處,最大的好處就是我有了你啊!”

“你有我,你開心,那怎麽不問問我開不開心呢?”

“所以啊,你就更應該趕緊結婚,生個孩子,當了媽,你就知道自己有多幸福了。”

“是,我是開心了,那我的孩子萬一不開心呢,我怎麽開心的起來?”

“你……別給我來裏個兒楞!媽都是為了你好,我還能害你啊!”

“我沒覺得你是為了我好,你是為了你自己好!”

“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了我為了自己?你結婚生子我得著什麽好處了?”

“那就捫心自問一下,問問你的初心!你在為我好的同時難道沒有夾帶私貨?難道你不是為了你的面子,為了你能在七大姑八大姨面前有一個可以炫耀的資本?”

“為了面子有什麽不對?做人不就是為了一張臉,不然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你就不能給你媽我長長臉。”

“媽,時代不同了,結婚不再是一個女人唯一的歸宿!你怕他們,我可不怕。你願意為了別人活著,願意犧牲奉獻你就上,別再拽上我。真正為我好,那就祝我每一天過得充實、開心、快樂就好!別總想著夾帶私貨,我不接受這樣的好意!”

“你……以為讀了幾本書就可以教訓你老娘了,是嗎?告訴你,你還差得遠!”

這樣的爭吵,只要一起頭,就會沒完沒了,沈冉曦之前還經常據理力爭一番,劉燕說不過沈冉曦的時候,甚至還尋死覓活地想逼沈冉曦就範。

後來,沈冉曦也不吭聲了,你說你的,我就一句,別管我的事。

你要再逼急了,不是要跳樓嗎?窗戶打開,別急,我先跳。

看著真的站在窗戶上的沈冉曦,劉燕也嚇得不輕,她是真的看見了沈冉曦眼中的決絕啊!

自此,劉燕總算在這件事情上偃旗息鼓了。至於她最後想沒想通這其中的道理誰也不知道,但是,相關的話題,至少她是不敢再在沈冉曦面前輕易提起了。

而沈冉曦也得了一個教訓,劉燕要是再嚷嚷著離婚,電話也實在躲不過的時候,她就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小,然後把它放在桌子上,等劉燕把沈伍易做過的錯事,性格上的缺點像念經一樣又全部念一邊,最後沈冉曦才拿起手機,來一句:“媽,你說的都對,說完了嗎?說完了我就掛了。”

也許就是這樣,青春年少時的沈冉曦,心裏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

她曾經一心想著,要是長大了,有能力了,一定要為遭受爸爸壓迫的媽媽主持正義。可長大了才發現,成年人的世界,還真是一團渾水,最好別輕易瞎攪和,因為結果往往是,你一片赤誠地想去幫忙厘清水質的時候,自己反被帶進了渾濁裏出不來。

後來,她也慢慢地想通了,其實,在半生的糾纏和撕扯中,父母已經將這種糾纏和撕扯過成了他們的日常和生活習慣,它們正常的就像有人習慣早起抽一支煙,有人習慣早起喝一杯酒,有人習慣早起喝一杯茶,有人習慣早起喝一杯咖啡……

因著這些長年累月的日常和生活習慣,他們其實早已渾然成為一體,不可分離。

那他們又怎麽可能真的離婚啊?要離婚,那不是要各自的命,不就是自取滅亡嗎?

想到這裏,沈冉曦竟然有些釋然。原來,這麽多年,是自己太自以為是、太自不量力,過早的在他們成人的世界裏盤旋得太久了!

你說,這該是多麽痛的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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