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鬼使神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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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樓後,江一嵐燒水給沈冉曦泡了壺玫瑰花茶,說就當在自己家裏一樣,讓她隨意,或者看看電視,晚餐一會兒就好。然後,江一嵐自己回臥室紮了馬尾,換了一套家居服,就到廚房忙去了。

沈冉曦沒有看電視,只是在沙發上坐著。

等茶泡好後,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了起來。

陽臺的落地玻璃門緊閉著。一個不銹鋼花架幾乎占了其中一整面墻,花架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盆栽植物。

一陣陣疾風夾著暴雨,時而拍打著欄桿,時而敲擊著花架,時而捶打著花葉。當風力逐漸減弱,緊接著又是一輪急而密的大雨。

沈冉曦把目光從窗外的狂風暴雨中收了回來,落在了客廳裏。

白色的墻面和銀灰色的地面全都是采用的大理石,整體顯得低調又清涼。

白色的布藝沙發上有幾個藍、白、灰的抱枕,沙發靠墻角一側則放了一個頗具設計感的銀色落地燈,落地燈發出的柔和光線把這個角落襯得分外明亮又溫馨。能想象得出來,主人平時在這裏喝茶、看書時閑適的場景。

看到落地燈旁邊的邊幾上有一個相框,她起身走過去,拿起相框看了起來。

照片裏的背景好像是在公園的草地上,一個小女孩正從一個年輕女人的身後摟著她的脖子,不知因為什麽事情,兩人笑得都很開心。

沈冉曦的視線定格在了年輕女人的眼睛上,想起十七歲暑假,自己第一次被這雙溫柔的眼睛註視時的情景,不禁有些恍惚。

“這是我女兒,妞妞。那時候才10歲,是不是很可愛?”不知什麽時候,江一嵐湊過頭來挨著沈冉曦一起看著照片。她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的女兒,似乎回到了照片中的那個快樂時刻。

沈冉曦不自主地循著身邊的清香微微側了側頭,“她爸爸不在家嗎?”

“他爸爸在老家,我們離婚好幾年了。”江一嵐回過神來,一邊說著,一邊拉著沈冉曦的胳膊,道:“走,先去吃飯。”

才這麽一會兒的功夫,飯就做好了?果真是她說的“一會兒”呀,沈冉曦有點驚訝地跟著江一嵐走到餐廳。

在剛才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裏,江一嵐已經將三菜一湯和兩副碗筷擺在了餐桌上。

“清蒸金鯧、涼瓜炒蛋、白焯西蘭花、西洋菜花甲湯。簡單的家常小菜,不知道你會不會吃不慣?”

“太豐盛了!”沈冉曦本想說她晚上一般都不吃晚飯的,但看到江一嵐期待的眼神又換了詞。

“看你這麽瘦,是不是晚上都不吃飯的?”江一嵐試探著問道。

“這要看情況,有人給我做呢,我就吃。”沈冉曦一邊調皮地沖江一嵐眨了眨眼睛,一邊拿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不得不說,江一嵐很會做菜。

雖然都是相對很清淡的菜式,但葷素搭配就兼顧了鮮香和爽口,讓人吃得很舒服。

有多久沒有和另外一個人,這樣安安靜靜地吃一頓家常便飯了呢?連沈冉曦自己都記不起來了。

長久以來,對她來說,食物只不過是維持身體機能的一個能量來源,她能區分它們的好壞,但卻從沒有真正地“享受”過它們。因為,童年時對食物有多貪戀,離家後對食物就有多厭棄。

可是,這一刻,她卻對眼前的食物沒有了排斥反應,它們不是生硬的、粗糙的、刺激的、濃膩的,它們是柔軟的、細膩的、溫和的、清香的。

她慢慢地咀嚼著每一口菜,感受著這陌生又親切的氛圍,好像很怕它們會稍縱即逝。

江一嵐看著沈冉曦吃飯的樣子,想象著要是林諾依如果也能這樣認真地、細嚼慢咽地吃一頓飯,她該會多滿足啊。

“江醫生,你怎麽不吃啊?”沈冉曦看見江一嵐吃得很少,便關心地問道。

“我看你吃,就挺享受的呢。”

“是江醫生做的菜很好吃。”

“那下次我再做給你吃啊。喜歡吃什麽菜,提前告訴我。”

“好的。謝謝江醫生。那我就不客氣了!”

吃完飯,兩人簡單的聊了聊各自的工作和生活,看著雨勢也小了些,沈冉曦就起身告辭。江一嵐堅持把沈冉曦送到電梯口,兩人才正式揮手告別。

大雨剛剛侵襲後的城市,顯得有些冷清,被風折斷的樹枝有的橫在人行道上,有的又被風帶到了馬路邊上,和堵在下水井口的積水泡在一起。

路上的行人明顯少了許多,但車流卻還是穿梭不息著;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仍然巍然聳立;城市地標建築的最頂層上,射向天空的霓虹燈也好像沒有設置暫停鍵一樣,永遠那麽驕傲地宣告著這座城市的生機、不凡和野心。

像是被擠在了一只只正在狂飆突進的巨獸中間,一種巨大的空虛感向沈冉曦侵襲而來。

放下車窗,潮濕、悶熱、鹹腥的氣息頃刻魚貫而入,有那麽一刻竟然讓人窒息到無法呼吸。

沈冉曦把左手微微探出窗外,手指輕輕地來回劃動著。而藏於指縫間流轉的隱秘氣息,也像是獲得了某種自由,幻化成一個個音符,倘佯在空氣的律動中,恣意旋轉著,跳躍著,不經意間,就奏出了一首思念的樂曲。

她找到一個可以靠邊停車的地方,停下車,關了燈,然後把雙手從方向盤上拿開,頭靠在座椅上。

只一瞬間,眼淚早已忍不住傾瀉而下。

那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

想起上周四午休時間,公司一群小年輕吃完午飯回來,在茶水間聊天時,說到了明星整容。

大家一下子興致都變得很高。七嘴八舌地開始說著誰誰誰又整容了,誰開眼角了,誰矯正了牙齒,誰豐了唇,誰做了面部提升……

最後,大家又不約而同地感嘆起現在的網紅臉太多,天然美女太少了。

市場部的艾妮端著一杯冰鎮咖啡從門口走了進來,道:“其實,你們也不用對整容有偏見,尤其是微整形,普通人也可以做啊。明星是靠臉吃飯的,比如楊瀟拔了發際線,就相當於矯正了臉型。”

她靠著放杯子餐盤的長條桌子邊,緩緩地喝了一口咖啡,繼續道:“通過整容提升自己的美麗,給攝影師更好的拍攝自由度,造型師也能發揮更多創意,拍出來的照片好看,才能讓觀眾記住你,上鏡機會也就更多。”

“艾妮,你有經驗,你的雙眼皮誰做的?做的真好看,我也想去做一個。”姍姍早就想做雙眼皮,苦於一直沒有下定決心,她馬上起身湊到艾妮身邊,問道。

“醫美整形這個圈子說大很大,說小其實挺小的,私立的各類醫美診所很多,良莠難辨,好的也是靠口碑,當然坑也很多。公立醫院擁有最先進的設備和醫療資源,而且往往集中了業內頂尖的學者和醫生,明星醫生也是各有所長,所以,我建議要做肯定要找最好的呀。你看看這幾個。”艾妮一聊到變美的話題,那是根本剎不住閘。

她打開手機,找了一些案例出來給同事們看。

“哇,她們看著變化好大啊!”

“對呀,尤其是做了雙眼皮的這幾張前後對比,你們看,簡直是脫胎換骨啊!”

看著艾妮手機上一些案例照片的對比,男職員很驚訝,女職員則都表示很動心。

“艾妮,你就直接推薦我吧,你說去哪家我就去哪家,你說找誰我就找誰。”姍姍按耐不住地說道。

幾個女職員也附和著說,艾妮快推薦一下吧,說不定自己以後也要去。

“我自己的雙眼皮是找醫大二院整形‘一把刀’江一嵐做的,因為我之前對比過很多醫生的案例,她做的最是自然流暢,不著痕跡。我把另外幾個私立和公立醫院的明星醫生,也都一起發給你們,你們自己仔細對比看看,再決定做不做,找誰做吧。”艾妮認真地叮囑道。

“親愛的,你只管推薦,做不做,找誰做,我們自己決定,以後就算效果不理想,也絕對不會怪到你頭上。”姍姍明白艾妮的用心,鼓勵她道。

旁邊幾個女同事也連聲附和道:“艾妮,你只管放心大膽地推薦,後果我們自負。”

“我拉個醫美小群吧,也許你們以後組團去,私立的美容院說不定能給你們打個折什麽的。”說著,艾妮把公司幾個部門裏熟識的女同事挑出來,拉到了新建的醫美群裏,然後又把醫生名字及其個人資料的網頁鏈接發到了群裏。

“艾妮,你真是太貼心了。愛你呦!”姍姍一邊興奮地嘟嘴親了一下艾妮的臉頰,一邊拿著手機跑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要好好地研究對比一下,看看去哪一家比較好,畢竟這件事情花錢不說,還有可能要承擔失敗的風險。

當艾妮幾人聊得熱火朝天時,沈冉曦正在休息室窗邊的沙發上和人力資源總監張琳聊分公司的人員情況。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才發現自己也被拉進了醫美群裏。

她順手點開鏈接,無意中看到了江一嵐的名字和照片。

就這張照片,她足足盯了有一分鐘,腦子裏卻是一片空白。

恰好張琳敲門進來給她送資料,她才回過神來。張琳走後,她揉了揉酸脹的眼睛,遂即馬上搜集了網上所有關於江一嵐的信息。當然,這些信息大多是業界新聞或者醫院專題采訪,涉及私生活的信息幾乎沒有,只在一個訪談節目裏提到,說她有一個可愛的女兒。

那她肯定是結婚了?

那她丈夫對她好嗎,他們相愛嗎……

當然,也不一定,結了婚也可以離婚嘛。之前相愛,也許現在不相愛了……

嗨,這都是些什麽鬼!

沈冉曦被自己的腦子躥出來的這些想法弄得哭笑不得。

但現在的問題恰恰是,她明明知道這些想法即愚蠢又可笑,但腦子就像被施了魔咒一般,這些幼稚愚蠢的想法竟然還反覆出現,你想停,它根本就不讓你停下來。

沈冉曦不禁想對自己爆粗口!

沈冉曦啊沈冉曦,你這都是瞎操的什麽心啊?

不是廢話嘛!這個年紀了,能不結婚嗎?

再說了,人家結婚、離婚,相愛、不愛的,關你屁事啊?

罵了自己半天,好像也沒起太大作用。那就找點其他事情分散一下註意力吧。

她拿出櫃子裏的瑜伽墊,鋪在落地窗前,盤腿坐了上去。

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再慢慢地吐氣,再吸氣,再吐氣,很好……

吐納之間,江一嵐的音容笑貌又見縫插針似地攻占了她的大腦。

算了!還是別跟自己較勁了!

心不靜,坐在瑜伽墊上也拯救不了你!

該怎麽樣怎麽樣吧!看看,看看又能怎麽地!

於是,沈冉曦睜眼,起身,收起瑜伽墊,回到電腦旁,把能找到的江一嵐的照片和采訪視頻一一下載下來,單獨存放在一個文件夾裏,一遍遍地來回翻看著。

“我們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解釋一下這個問題,頸闊肌是從頸部開始向面部延伸,它的力量方向就是向下牽拉,這種長時間的牽拉動作,自然會造成下頜緣模糊、以及全面部的松弛和下垂,所以,放松這塊肌肉,向下的力量消失了,就會起到一個向上提升的作用。”

嗯,你的眼睛,還是那樣的幹凈通透,但好像又透著一種經歷過世事後的溫柔慈悲和寬容,似乎能看透一切,也能承載一切。

嗯,你的聲音,還是那麽的清亮柔美,卻又好像多了一種歲月沈澱後的張弛有度和力量,似乎能治愈一切,也能引領一切……

一整個下午,她腦子裏全是江一嵐的一顰一笑。

參加項目例會,她也沒有了往日的積極神態,坐在會議桌前一言不發。盯著項目經理正在講解的PPT,她也神思恍惚,像老花眼了一樣,雙眼無法聚焦,眼前能看到的也只有那雙美麗的眼睛。

好不容易熬到會議結束,她立即找到了醫科大學第二醫院的官網,撥通了網站裏公布的整形外科的面診預約電話。

打了幾次,電話那頭一直忙線中。

等終於有人接起電話“餵”了一聲,她又大氣沒敢出,掛了;想了想,她又重新撥通電話,又掛了……反反覆覆好幾次下來,手心裏全是汗。

她跑去洗手間用涼水拍了拍額頭,洗了個手,終於感覺清醒了那麽一點點。

回到辦公室,像即將要上場比賽的體操運動員一樣,她甩了甩雙手,晃了晃頭,長出了一口氣,又拿起了手機,撥通了電話。

“我想預約江一嵐醫生的號。”聽到電話那頭有人禮貌地詢問,她鼓足勇氣,直奔主題。

“好的,請稍等,我幫您查一下江主任的時間。”電話那頭傳來親切的女聲。

“她一周只有兩天有面診時間,周一上午8點到12點和周三下午2點到5點半,但下周一已經預約滿了。周三也只有下午5點可以預約。”

“好的,請幫我預約周三下午5點的號。”

“好的,我為您登記一下。”

等對方記錄好了之後,沈冉曦才掛了電話,瞬間癱坐在椅子上,累得好像剛剛跑完了五千米。

而此刻,坐在車裏,望著眼前的一片漆黑,沈冉曦想起上周四下午自己那慌亂的一幕,總覺得現在發生的一切就更像是做夢似的。

是啊,今天本來只是打算去醫院轉一圈,遠遠的看一眼江一嵐就走,就當是了了自己的一個心願。

可當自己聽到江一嵐的聲音時,就像一顆釘子遇到了吸鐵石,鬼使神差的,她就乖乖地進了診室,坐到了江一嵐的面前。這也就罷了……

問題是,出了醫院後她本應該馬上驅車離開的。可好像是那塊吸鐵石的磁性太強,她這顆釘子硬是莫名其妙地開著車,圍著醫院又轉了一圈。就在她剛好下定決心要上主幹道離開時,又在十字路口看到了江一嵐。看到就看到吧……

最後,她竟然還一分不差地把車停在了江一嵐身邊,還非要送江一嵐回家。送到樓下也就罷了……

她又迷迷糊糊地跟著江一嵐上了樓,去了她的家裏,而且還吃了她做的菜,甚至還知道了她的婚姻狀況……

我的天啊,是我中邪了,還是被突然來臨的巨大幸福沖昏了頭腦?

沈冉曦搖搖頭,讓自己盡量不要沈浸在更多的幻想中。

是啊,趕快回去工作吧,畢竟明天還有個頭疼的會議要開……

在車裏足足坐了半個小時後,沈冉曦才再次上路。回到家,扔下包,脫了衣服,沈冉曦就把自己泡在了浴缸裏。

閉上眼,深呼吸,清空一切胡思亂想!保持理智!對,就這樣……

等洗漱完之後剛從浴室裏出來,沈冉曦就聽見包裏的手機震動的聲音。她拿出手機,走到書房,坐在椅子上翻看了起來。

微信有十幾條未讀消息,多是同事和客戶的,而江一嵐的消息顯示在列表的最上面。

她打開和她的對話框,三條消息是江一嵐半個小時前和剛剛發來的:

“到家了嗎?”

“如果到家了,請給我回個信息吧。”

“雨天路滑,就是有點擔心你。”

“不好意思,剛在路上沒聽到手機聲音。現已安全到家,請放心。謝謝江醫生。”她立刻回覆了她。

剛發送成功,就收到對方的回覆:“平安到家就好。做個好夢,晚安。”

“好夢,晚安。”

沈冉曦放下手機,仰起頭,背靠著座椅,雙手撥弄著還未全幹的頭發,對著天花板禁不住癡癡地笑了起來。

這真是“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一夜,有人註定要枕著美夢入眠了。

一直等到沈冉曦安全到家的消息後,江一嵐仍然沒有絲毫睡意,只是靜靜地站在陽臺。

雲層一層層退去,大雨過後的夜空像被水洗過似的,潔凈、無瑕。月亮猶如一位清麗佳人,正緩緩而來,她不施粉黛,卻讓人越看越沈迷。

江一嵐被這夜的深邃和虛空徹底迷住了,一時間沈迷其間,以至於忘了時間,忘了周遭的一切……

一陣微風吹過,花架最上層的一排紫色鳶尾花輕輕地搖擺了幾下,花瓣上的雨珠隨之簌簌落下。

她拂了拂額前的頭發,拿起手機,饒有興致地對著月亮和鳶尾花各拍了一張照片。

她很想與某個人分享這一刻,可打開微信的通訊錄,卻猶豫了。

點開朋友圈,她上傳了這兩張照片,配上了一行文字:雨滴要數完多少顆,這個雨季才會過去?紫鳶尾要開多少次,心情才能學會收放自如?

可就在最後要提交發表的那一刻,她又毫不猶豫地刪除了文字,取消了這條信息。

是不是有點太可笑了?也太不可思議了?自己怎麽突然像個青春期的少女一樣,多愁善感了起來?

江一嵐自嘲地笑笑,搖了搖頭。

是因為想女兒了嗎?嗯,當然是想的。

但她想到女兒時,最多的也只是想著自己的寶貝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出門安不安全,覆讀的事有沒有上心……

難道……是那首老歌讓自己有點懷舊了?要不,就是今天那個女人?嗯,為什麽她的眼神總覺得的怪怪的,不對,不是怪怪的,是——似曾相識!

這個念頭一出,一種異樣的情愫開始在江一嵐的心中慢慢地升騰起來,它好像同時也長出了觸角一般,攀爬著,探尋著,攪動著,拉扯著,似乎要一點點地勾出她心中另一處隱秘角落的遮帶。

這真是“此情無處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這一夜,有人註定是要一夜無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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