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進來吧。”

從南德回來之後的幾天，江一嵐又開啟了醫院的日常加班模式。這位馬上要進來的人，應該是她今天接診的最後一位患者了。

她低頭從抽屜裏拿出手機，準備等一下給女兒打個電話，告訴她今天自己可以正常下班，晚上回家想跟她視頻，商量一下高考覆讀的事情。

“醫生，我想咨詢一下能不能做雙眼皮。”女人進來後，就直接坐到江一嵐左側的椅子上，輕聲說。

“來，我看看。”江一嵐放下手機，側過身子，面對著這個女人。

嗯，細長小內雙眼……

高挺、微翹的鼻梁……

幹凈利落的臉部線條，下頜線清晰流暢、還非常緊致……

柔軟服帖的短發……

嗯，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甜美又清爽的香氣……讓人仿佛置身在夏日的花園裏。

“能問你幾個私人問題嗎？如果方便的話，就說，不方便，可以不說。”江一嵐坐直身體，打開女人放在桌子上的病歷表，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慢條斯理地說道。

“可以，江醫生請隨便問。”

“沈冉曦，是嗎？”

“是的。”

“32歲，什麽職業？”

“企業職員。”

“為什麽想做雙眼皮？”

……

“想有一雙和你一樣漂亮的眼睛。”

江一嵐擡起頭，側過臉，想看看這個女人是不是在開玩笑。

她的眼神，正好對上了她的。

那雙單眼皮下面的黑色眸子裏，竟然流露出的是一種極溫柔和極深情的眼神。

江一嵐一怔，難道剛才她就一直這樣看著自己？

對於他人投註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早已見慣不驚。但這一雙眼睛……

江一嵐不知怎麽就心跳加速起來，臉頰也跟著熱了。

莫名而來的身體反應是江一嵐多年來從未有過的，這頓時讓她有點不知所措。

“哈哈，江醫生，開個玩笑！我就是覺得你的眼睛很漂亮，但又不知道自己做哪樣的好……”沈冉曦註意到江一嵐臉部表情的細微變化，也覺得自己剛才有些太過冒失，立即打圓場道。

“想聽聽我的建議嗎？”江一嵐也很快從剛才的窘態中反應過來，調整了一下神態，恢覆了慣常的職業微笑。

“當然，你是最專業的，一切都聽江醫生的。”

“我的建議是，你不用做雙眼皮。”

“為什麽？”

“你做雙眼皮是為了什麽？”

“當然是為了美啊。”沈冉曦不敢再開玩笑。

“你的想法可以理解，畢竟雙眼皮符合主流審美。”江一嵐微微一笑，伸手壓了壓桌上的免洗洗手液，用洗手液搓了搓雙手的手指和手背，然後從紙巾盒裏抽出一張紙，輕輕壓了壓手心和手背，繼而再次轉向沈冉曦，用手輕輕碰了碰沈冉曦的腮幫，又拖住她的下巴，以專業而審慎的口吻繼續道：“但是，你的獨特之處在於，你的臉部皮膚緊致有彈性，五官搭配非常協調，而你的單眼皮，恰恰是讓整張臉看起來更具美感和靈氣的關鍵所在。”

雖然是整形科醫生，但江一嵐對時下流行的單一審美很是反感。

從最初的皮膚科醫生，到現在的整形外科醫生，她見過的臉孔成千上萬。

她見過各式各樣有缺陷的面容：生來就五官有畸形的，是最讓人遺憾的；遭遇突發事件的創傷後面目全非的，是最讓人痛心的；整容失敗後來修覆的，是最讓人惋惜的。

她也見過更多的，是想要變得更完美的俊男美女，他們就像癮君子，也像戰士，不惜重金，也不怕忍受疼痛，四處尋找著各種變完美的途徑。

“我可以給你做一雙非常漂亮的雙眼皮，”江一嵐再次盯著沈冉曦的眼睛看了幾秒，似乎對這雙眼睛改造後的效果已經了然於胸，便坐直身子道：“但是，隨之而來的，你也要明白一點的就是，你原有的這些特質將會被打破，最後呈現出來的整體效果，可能反倒會讓你失望。”

面對這樣一張性感、有張力的原生態面容，她怎舍得破壞其一分。

“這樣啊……江醫生，你的意思是，你很喜歡我的單眼皮？”沈冉曦緩緩擡起眼睛，偷瞄了一眼江一嵐說話時認真的表情，試探著問道。

“是啊，當然，誰不喜歡呢？”江一嵐脫口而出，立刻又覺得自己這樣說很怪異。

“哦，我的意思是你沒必要……”江一嵐試圖再做解釋。

“江醫生，我聽你的，不做了。”沈冉曦突然打斷江一嵐，很堅定地說。

“好吧。那還有其它我能幫你的嗎？……”意識到面診馬上要結束，江一嵐竟然莫名地感覺到了自己的一點失落。

此時，桌上的手機響了，江一嵐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林諾依打來的。

沈冉曦見狀，忙起身說道：“沒有其他問題了，謝謝江醫生，再見。”

“好的，再見。”江一嵐站起來，目送她離開，然後拿起了手機。

林諾依在電話裏說，晚上有同學聚會，要晚點回家，到時就不給江一嵐打電話了。

江一嵐原本打算晚上跟林諾依聊聊覆讀的事，現在計劃落空，只好叮囑林諾依出門註意安全，晚上一定要早點回家。

出了醫院門口，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沒走幾步，又飄起了雨點，江一嵐趕緊加快了腳步，沒想到雨點越來越密集。

過了十字路口，有一家咖啡館，不妨先去那裏躲一躲雨吧。

就在等綠燈的時候，一輛右轉的綠色MiniCooper停在了江一嵐身邊，副駕駛側的車窗落下來。

從駕駛位上探過頭來的，是剛才面診的那個單眼皮女人。

“江醫生，快上車。”

江一嵐本能的揮揮手示意不用了，但單眼皮女人沒有一點要走的意思，執意招手示意讓她上車。

後面的車按著喇叭催促著，江一嵐只好硬著頭皮拉開車門，坐上了副駕駛。

“快擦擦。”沈冉曦一邊打著左轉向燈，輕踩著油門走上中間車道，一邊把紙巾盒遞給江一嵐。

“謝謝你啊，我其實就住醫院附近，十五分鐘就到家了。”江一嵐一邊輕輕地擦著額頭上的幾滴雨水，一邊不好意思地說道。

“十五分鐘也不能淋雨啊，現在城市汙染多嚴重，雨水不幹凈，淋了會生病的。”沈冉曦關切地語氣，就像江一嵐是她相識多年的好友。

“江醫生，你家的位置發給我一下，我導航看一下路線。”上道還沒走幾米，就遇到了堵車，沈冉曦有點著急。

“這一片我熟悉，我給你導航吧。”江一嵐自然不想太麻煩沈冉曦。

“待會兒可能會有一場大雨，又是下班高峰期。我看著電子導航，咱們可以少走點彎路。”說著話的同時，沈冉曦打開了自己的微信二維碼，然後把手機遞給江一嵐。

“先加我一下吧。”

江一嵐只好掃碼加了沈冉曦微信，把家的地址發給了她。

快速地將江一嵐的微信設置為“聊天置頂”狀態之後，沈冉曦把地址在電子地圖中打開，然後同步到車的顯示屏上。

地圖上的標註很清晰，周圍多處都是紅色長條的擁堵路段。

雨勢越來越大。即使雨刷器一刻不停地刷著玻璃，視線還是很模糊，車行進的速度非常慢。

沈冉曦打開收音機，交通臺正在播報實時路況，她們此刻正處在市裏最擁堵的路段之一。

沈冉曦找到音樂臺，裏面正在播放一首英文老歌《昨日重現》：

WhenIwasyoung,

I'dlistentotheradio

Waitingformyfavoritesongs

WhentheyplayedI'dsingalong

Itmademe□□ile

Thoseweresuchhappytimes…

聽到熟悉的旋律，沈冉曦跟著節拍輕哼起來。

“江醫生，你知道嗎？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英文歌，年輕的時候，百聽不厭。”

“也是我的。”

沈冉曦驚奇地看向江一嵐，而江一嵐正微笑的看著自己。

“第一次聽到這首歌，還是在高一那年，有一次放學回家的路上，街角不知道是什麽位置，突然就傳出來了它的旋律。歌手的聲音時而低沈飽滿，時而溫柔細膩，就像一位鄰家大姐姐在給你講一個動人的故事。當時，我感覺自己瞬間就石化了。心想，世界上怎麽能有這麽好聽的聲音呢。”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沈冉曦仍記憶如新。

“我也記得很清楚，第一次聽這首歌是上高二的時候，在一堂英語聽力課上，我非常喜歡的英語課實習老師，在課堂上放給我們聽的。當時也跟你一樣，立刻就被她的聲音迷住了，覺得真是人間天籟啊。之後，又到處搜集，買了她的各種專輯磁帶。每天放學回家，肚子也不覺得餓了，第一件事就是聽她的歌。而且啊，這首歌還激發了我學英語的興趣呢，從高中到大學，我英語成績都是全班數一數二，你說，是不是很神奇？”江一嵐的記憶，也一下子被激活了，說到好笑處還忍不住掩著嘴，笑了起來。

說話的同時，兩人似乎同時都看到了那一刻的自己，正是青春飛揚的年紀，一個在街角凝神屏息，側耳傾聽；一個在課桌前用雙手抵著下巴，閉目凝神……共同沈浸在同一首歌的美妙旋律中。

嗯，真是像極了歌中所唱，昨日又重現了。

隨後，兩人好像達成了默契一般，相互對視了一眼，就同時哈哈大笑了起來，直到笑得江一嵐直不起腰，笑得沈冉曦眼角溢出了淚水……

最後在各自的笑和淚中，沈冉曦又打開手機音樂播放軟件，找到這首歌，兩人跟著旋律大聲合唱了起來。

平時走十五分鐘的路程，今天開車走了一個小時才到江一嵐所在的小區。一路上，兩人從一首歌開始，聊到各自喜歡的音樂風格、書籍、電影，甚是投機。

“今天真是太麻煩你了。晚上要是沒有其他安排，就上樓吃了便飯再走吧。”江一嵐想著現在正是飯點，不希望沈冉曦餓著肚子離開。

“江醫生，你不用客氣。想必家人已經等你很久了，快上去吧，我一會兒就到家了。改天吧，改天我請你吃飯，可以嗎？”沈冉曦原本是打算把江一嵐送到地下車庫之後，就直接回家，因為第二天公司裏有個重要的會議要開，她今晚必須把相關的文件看一遍，所以，她婉言推辭。

“怎麽會是客氣呢？家裏沒人等我，女兒回老家了，就我一個人。外面雨還那麽大，等雨小點了再走也不遲啊。就算……請你陪我吃個晚飯，好嗎？”說話間，江一嵐微笑著把手搭在沈冉曦的右手腕上，輕輕地搖了搖，眼神熱切又誠懇，就像是真的在請求她。

“好吧，那打擾了。”沈冉曦點點頭。

她無法再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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