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一聲又一聲，就跟惡作劇的小孩子一樣。

車棚裏只剩下她和老吳兩輛車，老吳老婆生了二胎，因為是剖腹產，所以要住醫院半個月，老吳需要陪床，醫院在公司斜對面，都不到4百米，這幾天老吳的車就停在周薔旁邊，動都沒動。

滴滴聲持續，讓人莫名心慌，周薔拔出插進鎖眼的鑰匙，該來的總是要來，逃都逃不掉，是他先開始的，她無需客氣，該攤牌了，是時候讓他知道真相了，她有些悲壯地想，周薔，你早過了做夢的年齡，早點從夢裏醒來，對大家都好。

她向車子走去。

車門開了，他走下來。

“好了吧？”他很自然地問，絲毫不介意他發短信，她拒絕回。

“好了，江總，謝謝你的藥！”她道，這個男人和別人不一樣，若他只是要親自過來確定她的身體，她回答後，他應該走了，她攢了一肚子的話就不說了。

“那好，我有事找你，我們邊吃邊談可好？”他說，並不自然。

“好！”

“我自己會燒菜，我們去我家還是在外面吃？”他問，很紳士地為她拉開另一面車門。

“隨便找一家，我不挑，自己燒菜麻煩！”她說，坐在副駕駛位置，當著他的面，撥通家裏電話，“------媽，我有事會晚一些，你跟小睿說一聲，讓他別等我，困了先睡！”

“我知道一家涮吧，很不錯，要不要去那裏？”他等她打完電話，才問道。

“你做主！”她幹巴巴地道。

“那就涮吧！”他說，轉動方向盤，很快啟動，寒風一下子湧進來，周薔一抖索，她不明白這麽冷的天，他怎麽不關車窗？

可能知道她的想法，車速稍稍慢了下來，停到路邊，他躍身，從後車座拿過一條毛毯，放到周薔手裏。

“要是冷，就披在身上！”

“哦！”她接過，從上到下把自己包裹裏面。

車子再次啟動，很沈悶，江至美本身不喜歡多話，周薔也不知道說什麽，所以，就只有可怕的沈默，不是在沈默中死亡，就是在沈默中爆發，周薔竟忽地想起這句話。

一直到涮吧門口，兩人都沒說話，只有在點菜時，他問天底料微辣行嗎？她點頭，拉下背包，準備掏錢付款，他制止住她。

“上次你請我的，這次我回請！禮尚往來！”他說。

分得很清楚，還真有那麽點小蔥拌豆腐的感覺。周薔縮回掏錢包的手。

“江總，你說有事找我？什麽事兒？”一坐下，周薔就問道。

“這個給你！”他道，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皮包，從裏面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周薔面前，周薔狐疑地看看他。

“這是什麽？”

“放你面前了，自己看！”他說，鍋底的水已經燒開，他往裏面放青菜，豆皮，羊肉卷，山藥等。

今晚，他的打扮和周薔異曲同工，也是泛白的牛仔羊羔絨短上衣，配同色牛仔褲，腳上是同色短皮靴，就跟鄰家大男孩一樣。

“什麽意思？”周薔晃著厚厚一摞百元大鈔，冷冷地問，此刻她最愛的東東，就像正在揮動的手一樣，一下下扇她耳光。

“江總，原來，原來你，真實的目的是，是想挖我，對嗎？”她問，聲音都有點抖乎了，雖然知道他們不可能，今晚不也準備壯士斷腕嗎？可是，好像什麽東西一下子碎掉了一樣，就這麽一點安慰自己以後寂寞生活的小小虛榮，是的，她準備攤牌之後，真的獨身，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找，就像黃小琥唱得那樣，‘沒那麽簡單，就能找到聊得來的伴兒！’當你遭遇過大海後，你又怎麽會在意其他小溪？

“挖你？”他也楞了一下，看她眼裏強忍的淚水，有些明白了，“以前有過這種想法，現在沒了！”

“什麽？”這次，周薔懵逼了。

“你是不錯，我真心欣賞你的設計，可是，周薔，我不挖你，因為我不喜歡辦公室戀情！”他看著她，一本正經道。

“------”她完全沒想到他會這樣說，手一軟，牛皮紙袋掉在桌子上，有兩張百元大鈔好懸沒落在火鍋湯裏。

“你和錢有仇呀！”江至美手忙腳亂把錢抓住，重新放在紙袋裏。

“你是不是從來沒被男人追求過呀？跟只呆鵝似的！”他不滿地道。

“------”周薔終於知道什麽是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了，伶牙俐齒，葷素不忌的她在他面前簡直就是啞巴。

“那你莫名其妙給我錢做什麽？”她傻傻地問。

“華亭一號的設計費！”他說，“我就修改了幾個小細節，整個施工都是嚴格按照你的設計來的！”

“哦，明白了，可是，這個錢我不能收！”周薔出了一口氣，“華亭一號本來與你無關，是我沒搞清楚情況，已經拖累你了，害你出了那麽多血，我沒有錢，就這張圖紙還有點用，所以這錢不能拿！”她把錢又推回他面前。

“真不拿？”他問，把燙好的青菜放進她碗裏，“嘴唇都破了，火氣大，吃點素菜！不拿就真不給了！”

“真不拿！”她笑，拾起筷子，剛要夾他放到她碗中的青菜，他的筷子到了她嘴邊，她有些不好意思，他就舉著筷子，她只好張嘴吃下，臉都紅了，他卻覺得很自然。

“周薔，其實你不找我，劉佳佳闖的禍我也得收場！”

“啊？你當時不是叫囂吳裁縫去告嗎？不是讓公司的法律顧問做好出庭的準備了嗎？”周薔覺得自己的腦袋轉不過來。

“那是我做的一個姿態，目的只為警告其他員工，以後見到單子，不要連成本都沒核算就擅自做主簽下來！”

“------”

“華亭一號事情出來前，MSS得到一個內部消息，省旅游局要在本市建民俗館，占地近三萬平方米，是個非常大的工程，在競標這個項目時，我是不可能讓不利MSS的任何因素出現，所以，即便你不來義正言辭告訴我，一個領導，要有擔當，要勇於為下屬犯的錯誤承擔責任，我也會找吳裁縫私下和解！”

“------”

“當然，你的話說得特別好，我特別願意聽！”他笑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周薔怎麽看怎麽覺得面前是一只吃人不吐骨頭的狼。

“你，你，”她不知道說什麽，“你也太壞了！”

聽上去像打情罵俏。

“不過，周薔，還是要感謝你，因為你，被動變成了主動，我接下華亭一號沒有那麽不舒服！”他實誠地道，又夾起一筷子青菜，送到周薔嘴邊，周薔不客氣地吞下。

“我是兔子嗎？怎麽老是給我青菜吃！”她不滿地咕噥道。

“我喜歡偏瘦一點的女人，”他道，“雖然你是一個孩子的媽了，但也不過二十八歲，還是要保持身材！”

她這會是連青菜都不要吃了。

“你怎麽知道我有小孩？”

“小孩子不是你吃到肚子裏的飯菜，瞞不住的，”他道，“周薔，我調查過你！”

“你調查我？”周薔一下子站起來，“不是，你憑什麽查我？我和你有什麽關系？”

“別跟好戰的公雞般，”他微後仰身子，擺手示意她坐下，“這是涮吧，女士，註意形象！”

周薔有些尷尬地坐下來。

“周女士，你要這麽激動做什麽？若你對一個男人感興趣，想以結婚為目的與他交往，你都不先了解了解她嗎？”

“------”

“你來MSS之後，我發現自己身體有了不一樣的狀況？”

“什麽狀況？”她傻傻地問。

“------”他看著她，忽然臉就紅了。

“怎麽啦？”

“你不是都生過孩子了嗎？”他道，“男人自然的生理反應！”

周薔囧掉了，BOSS，你這也太實誠了，你這樣直抒胸臆，很容易讓女人拿住話柄的。

“所以，我想了解你，也了解自己為什麽會對你有區別於其他女人的感覺，”他說，“周薔，我長這麽大，沒有為那個女人心跳加速過，也沒追求過女人！”

“------”要是別的男人這樣講，周薔連猶豫都不會，直接就說，怎麽可能？但江至美卻不一樣，他說了她就信了，就像《香水有毒》裏的一句歌詞，‘你說得每一句話我都當真！’

“我是懷著愉悅，想給你留下好印象的心情裝修華亭一號的，事情開始很糟糕，但過程很快樂！”他又說道。

明明沒說什麽，從頭到尾，江至美都沒說一句肉麻的話兒，但周薔就是感到渾身暖洋洋的，每個毛孔都透著舒服。

知道了事情的因果關系，但周薔還是沒有收那筆設計費，不是為佳佳，很簡單地，就是覺得江至美出的血太多了。

他原準備開車送她直接去城鄉結合部的。

“算了，江總這麽一出現，多大度數的燈泡呀，光芒四射，第二天，我家門檻都被踩塌了！”她打趣道。

“以後誰家要拆遷，別找別人，找我就行了，往那一站，催枯拉朽！”他笑，“以後沒人的時候，別叫江總了，別扭，連名帶姓叫吧！”

“好！”

“周薔，最遲明天，旅游局就會發布公開招標的消息！”江至美送周薔回到碧水藍天辦公樓下時道。

“------”她不明白她為什麽這麽說。

“我希望碧水藍天也參加！”

“你要多一個競爭對手？”周薔不解地問。

“其實，我覺得企業之間最好的相處模式，就是合作共贏！”他道。

合作共贏？江州裝修公司之間不互相拆臺，詆毀誹謗，相安無事就是最好的相處模式了，合作共贏？天方夜譚吧！不過，她沒說出來，她不是小秦，總是在最不恰當的時候說不恰當的話兒。

母親是披著衣服來給她開門的。

“你到客廳睡吧，肉球子剛睡著，一身寒氣，別涼著孩子！”母親道，“加班加到這麽晚，你們老板賺錢賺瘋了，你自己記好，月末結工資別馬大哈！”

“知道了，太後娘娘！”她小聲地與母親開著玩笑，“你丫頭什麽都稀裏糊塗，就錢上面一點不含糊，該她拿的她一分不會少，不該她拿的，她都找借口想法設法套呢！”

“你要這麽精就好了！”母親白她一眼，踢踢踏踏跑進臥室。

是的，她不精哩，平時一分錢都算計花的她，卻對著兩萬元設計費無動於衷，沒有後悔，還有點小甜蜜呢。

夜，暗黑如水，星兒躲得一個都看不見，只有月兒，徒勞地在黑雲中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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