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思想的本質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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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路上商量好了今晚的宵夜是紅燒牛肉面,宋玉風打開門,還扭頭朝任南野笑,請求再加一個荷包蛋。

“小宋先生,”林嫂從廚房走出來,說:“您回來了。”

“家裏來了位客人,等您一整天了。”林嫂指了指沙發上的人。

宋玉風擡頭,這才看清楚來人,他有些意外的笑了笑:“韓老師。”

來人是韓誠,穿著一件老舊的茶色風衣,他面前的矮幾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水。

宋玉風並沒有顧忌韓誠在場,自然地拽過任南野的手腕,拉著他一起進客廳。

韓誠沒想到這麽晚會在宋玉風的住處見到任南野,他認識任南野,疑惑的同時還有一絲欣喜。

“你是報道夢馬案的記者吧?”韓誠看著他問。

任南野點頭,入鄉隨俗的跟著叫了聲:“韓老師。”

兩人的手還緊握著,韓誠常年混跡電視臺,職場講究喜怒不形於色,他將落在他們身上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收回來,禮貌的沒再多看。

“這麽晚了您有什麽事嗎?”宋玉風落座,問道。

“確實有事,我就直說了,”韓誠等了一晚上,幹脆開門見山地說:“前不久發生了一個案子,不知道你們聽沒聽過,撫山莊園有客人突然暴斃,警方對外宣稱死者屬於自然死亡,目前已經結案了。”

聽到撫山莊園四個字,任南野眼裏閃過一絲不明情緒,隨後傾過了身子。

宋玉風明顯感覺到任南野不自覺攥緊了他的手,宋玉風拍拍他的手背,安撫他,轉頭說:“林嫂,麻煩幫忙泡壺茶。”又對韓誠說:“韓老師您繼續。”

韓誠拿出一份手寫信,說:“這封信是一周前寄到報社的,寄信人自稱是撫山案裏死者的女友,她懷疑死者真正的死因是化學品中毒,而不是警方公布的自然死亡,還寄了一份死者最近的體檢報告,報告證實死者的身體狀態良好,突發腦溢血的概率只有15%。”

任南野搶先接過韓誠遞來的報告,低頭翻看。

宋玉風看著韓誠,問道:“您懷疑警方造假案?”

“我不確定,我對目前公布的一切都持懷疑態度,”韓誠搖頭,說:“寄信人希望通過我的專欄,向觀眾公開這封信,但是義和不適合做這個節目。”

宋玉風輕笑道:“所以......”

夢馬案給了韓誠一個很大的驚喜,他原以為《今日聚焦》基調定格的是人物,他沒想到居然能看到那樣一場重大新聞,目前撫山案是燙手山芋,別說北亞,哪家媒體都不敢私自挑釁司法,但有夢馬案在前,韓誠就把目光對準了韶坊。

韓誠說:“你也覺得這是個新聞點,不是麽?”

“韓老師,”宋玉風撩起眼皮,笑了笑,說:“韶坊的年中評選會就快開始了,我想您能理解的,這種節骨眼上,秦臺不會允許底下的任何節目出意外。”

任南野倏忽擡頭,朝他望過來。

話說到這裏,韓誠也知道了宋玉風的意思。他再有權有勢,放到韶坊內部也只是一個主任,節目怎麽發展怎麽玩還得聽臺長的。

“時間也不早了,”宋玉風低頭看表,客氣地說:“我讓司機送您回家吧。”

韓誠知道韶坊這邊沒戲了,沒在糾纏,便站起身,“不用麻煩,我騎車來的,那我.....先走了。”

宋玉風偏頭一看,小花園裏停著一張老舊單車,他送韓誠到門口,笑著說:“您路上小心,到家說一聲。”

送走韓誠,兩人就回房洗澡。

經不住宋玉風磨,任南野搬到了主臥,新買的床墊柔軟有彈性,卻對任南野今夜的睡眠沒有任何幫助,他睜眼看著窗外的月亮,在那絲白亮的光線裏眼眶發酸,不安的骨子裏仿佛燃起了細微的火,燒得他難以入眠。

迷糊間,宋玉風擡臂摟過來。

任南野一動不動,輕輕閉上了眼睛。

“這麽晚了,還沒睡著麽,”宋玉風嗓音沙啞,黑夜裏有種別樣的動聽。

任南野摸索著找到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擱去心窩的位置,說:“馬上就睡了。”

宋玉風將另一只胳膊也環過來,從身後將人納入臂彎,問他:“在想撫山案?”

他們彼此了解,即便不說話,一個眼神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任南野自知瞞不過,嗯了聲。

沈默須臾,宋玉風親親他的耳朵,說:“至少等評選會結束,我找個時間跟秦臺談談,嗯?”

任南野腦子裏不斷回想著死者的體檢報告,在一條條雜亂的信息網裏摸索,他鯊魚般的敏銳嗅覺告訴他這件事沒這麽簡單。

身旁人不吭聲,宋玉風忽地翻身,將任南野困在臂彎間。

“想什麽呢?”宋玉風低頭,蹭了蹭他鼻尖上那顆小黑痣,“怎麽不說話?”

任南野擡掌,摸著他疲倦的笑臉,說:“我是不是特讓你費心啊?”

“怎麽突然這麽說?”

任南野用食指描摹著宋玉風側臉的輪廓,他沒正面回答,而是說:“如果我又做了什麽讓你生氣的蠢事,你還會不會喜歡我?”

“例如呢?”宋玉風直勾勾的看著他,問道。

“我不知道,”任南野皺了皺眉,固執地追問:“你回答我,會不會?”

“早跟你說過我不回答假設性的問題,”宋玉風用食指點他鼻尖。

任南野擡眸,那雙眼睛執拗地看著他。

宋玉風低頭,用講午夜故事般的聲音對他道:“剛進電視臺的第一天,我被分去了《深度調查》,那會節目的總制片人是我師傅,一開始我只能做些跑腿的工作,要不打資料,要不端咖啡。實習期結束後,我去了采訪組,做的第一個選題也是我師傅帶我去的。當時上虹的重工業發達,很多工廠都在排放不達標的廢水,整條香溪都黑了。我第一個采訪的人是環保局局長,一上去,問題問得挺不客氣,回來的路上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犀利。片子剪出來以後我去送審,孫總看完樣片,只寫了兩個字的評語,就原封不動的給我打回來。 ”

任南野問:“哪兩個字?”

“激進,”宋玉風說:“人呢,太過投入一件事就會有失偏頗。”

任南野明白他的意思,說他像當年的自己。

宋玉風用指尖撫過他鼻子上那顆小黑痣,動作珍愛又輕柔,過了片刻,他說:“你啊,就是太不安,太沖動。”

“思想的本質就是不安。”任南野不服氣,跟他頂嘴。

宋玉風笑得寵,不跟小孩一般見識,“怎麽說你都有道理。”

任南野被他摸的眼眸半瞇,低聲說:“那怎麽辦,我好像說服不了自己,永遠以一副冷靜的心態看待事物,或者我並不是一個合格的記者。”

宋玉風仔仔細細看了他好半晌,像是要把這張臉刻在心上。

良久後,宋玉風笑了。

“那就這樣吧,”宋玉風說:“也挺好的。”

其實宋玉風沒告訴過任南野,酒吧初遇不是他第一次見他,早在很多年前的春天,宋玉風深夜開車回家,就在路邊一張小小的彩屏裏見過他。

二十歲出頭的男孩子,穿著一件老舊的毛衣,衣領邊角泛起一層絨毛。男孩棱角分明,俊朗精致的一張臉,偏偏生了一雙詩意的眼睛。

那晚直播的夜間新聞是一起震驚全國的郎舍村少年弒父案,被判死刑的少年戴著鐐銬,他面對鏡頭,敘述了成長中遭遇的家庭暴力和痛苦,水墨當時用了雙機拍攝,記者現場采訪,現場評述。

宋玉風記得那個年輕男孩在節目的最後說:“只有把一個人當做真正的人對待,了解和理解事件起因和始末,從起點到終點,才能看清這個事件對時代和生活的意義。”

匆匆一瞥,宋玉風從此記住了那一雙眼。

詩意的,孤傲的。

任南野沒懂他的意思,拽過宋玉風手掌,貼著自己的側臉摩挲,貪婪地嗅著他腕骨上的沈香。

然後才突然想起什麽,追問道:“不對,你還沒回答我。”

宋玉風看了他一眼,親了下他的鼻尖,把吻移到他的眉眼。在這柔情似水的親吻裏說:“早告訴過你,在我這裏,你什麽樣都沒關系。”

任南野沒聽到肯定的那句話,不太滿意的抿了下唇。

“好啦,”宋玉風看得懂他每一個微表情,笑說:“我都三十多了,實在學不會小男生談戀愛的把戲,有些話說出來矯情,你心裏明白就行。”

任南野看著他,“是我想的那樣嗎?”

“是,”宋玉風說:“分毫不差。”

他還仰著臉,昏暗中,那雙眼睛裏的光亮堂,像一把雪做的彎刀,直戳宋玉風的心。

“不準這樣看我,”宋玉風擡掌蓋住他眼眸,暗啞地說:“我會想做壞事。”

宋玉風俯身咬任南野柔軟的耳垂,咬得他輕聲哼哼。

任南野聲音有點啞,像一把小鉤子,“天都快亮了,時間不夠。”

“不做。”

就在任南野以為宋玉風有進一步的舉動時,他只是在他眉心印下一個輕吻,哄道:“閉眼。”

手腳一起纏過來,宋玉風習慣了這麽抱他,近得像要嵌入他的靈。

宋玉風拍著任南野的後背,似誘似哄:“這幾天累著了,好好睡一覺。”

任南野側耳,貼著宋玉風的胸膛,靜謐的夜放大了心跳聲,任南野迷戀這個溫熱的跳動,像是他的巢。

宋玉風親吻他的發心,說睡吧。

評選會是臺裏的大事,宋玉風被各種瑣碎事宜纏得脫不開身,這幾天兩人各忙各的,也不能一起上班一起回家。

任南野結束宣傳片拍攝,跟範小西打了個招呼,說要先走。

“野哥,”範小西奇怪道:“你不等老大了?”

“我等他幹啥?”任南野瞥了眼獨立辦公室裏忙碌的身影,目光收回來,故意這樣說。

範小西嚼著口香糖,吐了個泡泡,他專心地往背包裏裝充電器和零碎的小雜物,頭也不擡地說:“你倆最近不一直形影不離的麽,不知道還以為你倆搞對象呢。”

本來就在談戀愛。

任南野沒多說,拍了下範小西的後腦勺,丟下一句走了,人就溜沒影了。

他沒著急回家,而是攔下一輛出租車去往撫山莊園。

莊園徹底暫停營業,大門口還有保安站崗,任南野繞著山莊外圍轉了一圈,看到了一棵高聳入雲的百年榕樹。

爬樹這種事對任南野來說是小菜一碟,他手腳靈活,攀住分叉的枝幹,嗖嗖嗖往樹杈裏鉆。

縱身跳下,諾大的莊園在傍晚黃昏裏顯得有些陰森。

任南野貓著身子,沿著長滿青苔的墻壁走,他按照記憶中的路線找到了當時居住的房間。

小心謹慎的左右察看,這時的酒店大樓沒人值守,出現在新聞鏡頭裏的警察,隨著案件的塵埃落定已然撤走。

任南野試著推了推玻璃門,推不開,想是被反鎖了。

好在房間在三樓,不算高,每層樓外面安裝了空雕和排水管,任南野爬樹是好手,爬窗也不含糊,他踩著水管,哼哧哼哧地爬上了三樓。

屋子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任南野才從陽臺外翻進來,就嗅到了一股強烈的消毒水的味道。

陰雲遮月,窗外遽然刮進陣風,白亮亮的墻壁上晃過了一道黑影。

房裏有人!

任南野警覺轉身,喝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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