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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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琰十二歲來初潮,那天一覺睡醒,發現褲子後面一灘血,知道是女人的月經,新奇又無措,趕忙告訴了青蔓。

青蔓從家裏抱來好多盒新式的衛生月經布,教她用。那盒子上印著“KOTEX”,外國貨,一盒十二只,以藥用棉花和紗布制成,與傳統月經帶不同,用完即可丟棄,不必反覆清洗。

“你有沒看過胡適之先生寫的《女子月經布之研究》?”青蔓道:“這個就是他說的經布中最佳者。”

溫琰撓頭,問:“是不是很貴?你給我拿這麽多?”

“不要錢,人家送的,我那裏還有很多,你用完跟我講。”

溫琰一聽,立馬來了興致,好奇地追問她是誰送的。青蔓支支吾吾,臉頰浮現羞赧的緋紅,沒好氣地告訴她,還能有誰?朗華賣過這玩意兒,順帶送給她一大箱,兩年都用不完。

溫琰笑得前俯後仰,能夠想象青蔓從朗華手中收到這東西時的臉色,必定精彩紛呈。

隨初潮到來的,還有日漸明顯的胸部發育。溫琰懊惱,想不明白,自己那兩顆小小的、硬邦邦的青脆李,怎麽就長成軟綿綿的水蜜桃了?跑步時晃晃蕩蕩,可真難受。

她不好意思面對身體的變化,長到十三歲時,高挑飽滿,嬰兒肥,不像同齡女學生那樣幹瘦幹瘦的,溫琰圓潤,如雪花膏廣告裏的女郎,白緞子似的皮膚,泛著一層粉紅的氣色,發育得很好。可她因此總想掩蓋隆起的胸部,甚至穿上了天乳運動後就不再流行的小馬甲,把□□束成平板。

有一天,秋意約她看電影,天熱,坐下沒多久,溫琰感覺呼吸不順,胸腔勒得過於壓迫。沒一會兒,她略微用力吸氣,沒想到馬甲前片綴的紐扣突然全部崩裂,在衣裳底下解體了。

溫琰驚恐地“啊”了聲,僵住。

秋意不明所以,轉過頭來詢問她怎麽了。

溫琰氣得想哭,一狠心,一咬牙,把手伸進襯衣裏,拽出背心,丟棄於地。

秋意納悶,彎腰去撿,被溫琰拍了一掌,他也就沒敢再動。

直到從電影院出來,照著街燈,秋意這才發現她怎麽跟剛才不一樣?胸、胸脯怎麽圓鼓鼓地凸起了?

溫琰抱住胳膊,惡狠狠道:“老子再也不束胸了,勒得要死!”

果然天乳運動是有必要的,胸部解放猶如斬斷枷鎖,她下定決心,今後只穿新式奶罩,不再刻意壓平□□,怎麽舒服怎麽來。至於學校那些討厭鬼,要笑話她大咪咪就笑嘛,又能怎麽樣?

秋意安靜走在後頭,看著她氣呼呼的背影,欲前又止。兩人漸漸長大,有了性別意識,不再如小時候那般親密無間,一同洗澡、一同睡覺這種事已成歷史,眼瞧著溫琰一天天變樣,女性特征愈漸顯著,每次兩人身體接觸,秋意也知道收斂了,總怕一不當心碰到什麽地方,會冒犯了她。

可……其實心裏還是想碰碰的。

兩人踱步回家,巷子拐角處的燈壞了,還沒修,今夜沒有月亮星星,黢黑,溫琰看不清路,放慢步伐,彎腰去瞧微陡的石階。

秋意見她伸出腳尖顫顫巍巍往下探,覺得好笑,不僅沒有幫忙的打算,還在後面催促:“你瞎了嗎?走快點。”

溫琰回頭,雙手叉腰,瞪住他,理直氣壯道:“陳秋意,你小的時候走不動路,我背過你幾回?”

這是,算賬來了?

秋意笑說:“我身體不好,你不要吼我。”

這個寶批龍,現在長得牛高馬大的,還身體不好?溫琰下死手往他腰間狠掐了一把,疼得他齜牙咧嘴。

兩人下坡,走了一段,繼續下坡,電燈忽閃忽閃,野貓從腳邊竄過,秋意清咳兩聲,到底開口:“餵……要不要我背你嘛?”

溫琰悶聲搖頭。秋意失落,也不語,默然走到她前面,站了站,她把手輕輕搭在他肩頭,如此,即便看不清腳下的路,也不怕跌倒了。

——

溫琰忽然意識到女人的命途多舛,倒不是因為初潮和發育,盡管身體變化帶來的疼痛和羞恥足以造成一段時間的困擾,但在暗潮湧動的命運面前,原來不值一提。

當時四川各地的軍閥為了增加稅收,籌集軍餉,紛紛鼓勵百姓種植鴉片,坐鎮重慶的劉大帥也不例外。至三十年代初,重慶的各等鴉片館竟達一千六百多家,因此還有了“煙燈比街燈多”的名聲。

那些煙鬼,溫琰曾在大街上見過,他們瘦骨嶙峋,哈欠連天,奄奄如病夫初起,走路輕飄飄的,就像浮蕩在地獄的魑魅魍魎,模樣醜陋,惹人嫌惡。

鴉片這東西,只要沾上,傾家蕩產、妻離子散者,比比皆是,最後流落街頭凍餒而死,連狗都懶得多看一眼。

可溫琰萬萬沒想到,她那素日裏老實巴交、本本分分的父親,溫鳳臺,竟然也被人引誘著抽上了大煙。

起初溫先生還要面子,怕家裏人知道,下班後偶爾偷偷往煙館去,回來扯個謊搪塞便罷。後來去的次數多了,拿回家的錢越來越少,終於被溫琰的繼母發現,從此大吵小吵不斷,再無安寧。

溫琰曾試圖心平氣和地跟父親談話,規勸他回頭。當時父親乖乖聽著,滿是愧疚懊惱,好不容易安生幾天,結果又被繼母聞到他身上低劣煙土的氣味。

鄰居們私下議論:溫先生大概沒救了。

深秋的一個傍晚,火燒雲把巷子烘得發燙,溫琰放學回家,父親不在,臥室傳來繼母的抽泣聲,她走到門口,看見繼母正在收拾衣物,弟弟立在邊上一言不發。

溫琰與這個女人相處數年,磕磕絆絆,相互看不順眼,但就在那刻,她對她生出無限的憐憫和同情。繼母也望著她,抹幹眼淚,疲憊地嘆氣:“我明天帶弟弟回老家,你以後啷個辦?”

溫琰說不出話。

“你爸爸完全變了,變不回來了,這個房子早晚要遭他出脫(斷送),你個人要做打算,最好找到你媽,把你帶起走……我是沒得辦法了。”

溫琰很想安慰她,很想聊點什麽,可惜年齡與閱歷的青澀使她講不出足以和長輩秉燭夜談的話。更何況,繼母對未來命運的迷茫,還有今後獨自撫養孩子的艱難,都不是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能夠感悟的。

那天夜裏溫琰輾轉難眠,心裏既空又亂,什麽也裝不進去。天亮瞇了會兒,醒來換衣服下樓洗漱,往常這時繼母應該在廚房做早飯,但此時家中靜靜悄悄,鴉雀無聲,臥室也沒人,她已經帶著弟弟離開了。

窗外鴉青色的天,城市籠罩在渾濁的薄霧裏,死氣沈沈。

繼母走後,溫琰常到秋意家搭夥吃飯,入冬後,陳小姐身體不太好,有時不下樓,就在臥室裏躺著,張婆婆做好飯菜,端到房裏給她吃。

寒假的一天,溫琰去隔壁找秋意,秋意不在,張婆婆也出門買東西去了。溫琰輕手輕腳來到陳小姐的房間,見她裹著毯子靠在床前,手裏拿著一封信,於是進去問候。

“今天好點沒有?”

陳小姐搖頭,消瘦的臉頰異常憔悴:“還是發燒,沒得胃口。”

“你要不要多睡會兒?”

“剛剛睡醒。”陳小姐說:“張婆婆還不回來,郵局都要關門了。”

溫琰垂眸瞥了眼:“你要寄信嗎?”

“嗯。”

“給我嘛,我幫你跑腿。”

陳小姐勉強勾起一笑:“難得你這麽乖。”說著猶豫片刻,把已經貼好郵票的信件交給她:“不要弄丟了哈。”

溫琰笑:“我都幾歲了,連寄信都不會嗎?”

陳小姐畏寒,尤其重慶的冬天難見太陽,霧氣彌漫,沒有天日般的陰冷,直往骨頭裏鉆。她原打算縮進被窩,忽然又想,溫琰那個丫頭鬼精鬼精的,千翻(調皮)得很,會不會出什麽亂子?

陳小姐被某種強烈的直覺和預感驅使,拖著病乏的身子下床,披上大衣,忙跟出門去。

溫琰看見封信上的收件地址和人名,大為吃驚,她早聽秋意提過,陳小姐幾乎從不主動與前夫聯絡,除非出了什麽事,很重要的事。

她邊走邊拆信,潦草看了遍,心中轟然崩裂。

這時陳小姐突然如鬼魅般現身,奪過信紙,溫琰下意識去搶,四只手打架,抓出紅痕,她沒搶得過。

像是被潑了盆冰水,從頭冷到腳,溫琰脫口質問:“你讓秋意去上海?”

陳小姐面無表情瞪她兩眼,手裏的動作飛快,重新封好信,又忍不住重重地戳她腦門:“我們家的事你少管!”

說完自己揣著信,往都郵街走。

溫琰腦子嗡嗡作響,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怎樣才能阻止她寄這封信?

為什麽要送秋意去上海?為什麽突然一個個的都要走?

溫琰攥緊雙拳,眼眶泛紅,帶著恨意瞪住陳小姐的後腦勺,就那麽眼睜睜地看著她到郵局把信寄出去,什麽也做不了。

陳小姐亦是跟她賭了一路的氣,緊裹著大衣,攥拳按在胸口,臉色極其病態。

正值1934年初,川東鬧饑荒,許多難民逃進重慶城,沿街乞討。

溫琰和陳小姐正怨怪著彼此,忽然一具屍體出現在街頭,兩個警察正指揮苦力運送掩埋。死的是個孩子,看上去四五歲,但可能實際有七八歲,四肢瘦得像甘蔗,肚子卻鼓得像球,大概吃觀音土吃的。

溫琰和陳小姐同時僵住。

衣衫襤褸的饑民赤腳游蕩在街頭巷尾,面容麻木。

溫琰兩步上前,慌忙拉住陳小姐的手,對方也一把將她摟住,兩個人緊緊依偎,一言不發趕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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