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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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星從飯店出來之後,便順著這十裏長街徑直向著城西郊外去。

半路路過一個專門買酒的小店,酒氣香醇,老遠就能聞見,他還特地進去買了一壇,以此敬“故人”。

出了城剛開始一小段路還算平整,樹木也不算太多,他繼續往前走便遇到了一片竹林,竹葉似箭羽紮滿了望不盡的修竹。

他心道:之前這裏好像是沒有竹林的吧……不過也是,都過去這麽久了。

都過去這麽久了,物換星移幾度秋,早已物非物人非人,環境不再是從前環境了,他也早不再是從前的他了,既然如此……那他還會在嗎……

想到這裏,他提著酒壺的手不由得緊了幾分,他現在感覺自己似乎有些害怕穿過這片密林。

密林深處,等待他的到底會是怎樣的景象呢?能如他所願嗎?

他不由得停住了腳步,他不敢繼續往前走了。

忽然,一陣竹風掠過,竹葉互相輕敲的碎碎聲讓他好像瞬間穿過了竹林,又置身於千年前那方小小院落之中,院落裏沒有旁人,只有他以及一棵參天的梧桐古樹。

模糊的記憶浮現了出來,日光薄弱的陰天他坐在樹下,講些他今天在書上的所見所學所想,梧桐樹微微顫動落了葉,明明眼前只是一棵樹而已,是不可能知道他在說什麽的,也永遠都不可能回應他的,可他還是經常這樣對著他一廂情願的自言自語,也不知當時的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他的世界很小,他的回憶比起普通人來都格外的少,少得可憐,以至於他很快地就從回憶裏跳了出來。

“樹兄……”他輕聲叫出了這個悠久回憶裏的稱呼,呆立在原地。

好一會兒,直到旁邊幾個路人準備沿竹林小道走進去的時候,註意到了站在路中間的易水星,路人對他說:“小公子,你不走嗎?不走的話能不能先讓讓我們,有勞。”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擋道的,你們請。”易水星這才連忙退到一邊給人讓路。

“沒事,小公子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呢?再不走過會兒天都要黑了。”

“我在等人。”

“那好吧,我們先走了,註意也別等太晚了,早點回家去吧。”

易水星笑笑:“幾位慢走。”

等到幾位路人都快不見了身影,易水星這才定了定心神踏步進入竹林。

沿著鵝卵石鋪陳的竹林小道走了約幾百米,易水星便向右轉走了幾百米,隱約看見竹林遮掩下的一處宅子。

果然,此刻的這宅子可比之前他住那院落大多了,而且這主人的裝修也頗具品味,全古木質地,很有種仙山古屋的感覺。

無需看清,他心裏幾乎已經有答案了,但最終還是抱著那點僥幸的心裏,腳尖輕點過竹葉踏上屋頂。然後易水星就跟個小偷似的站人屋頂上,瞪大了眼睛,翻來覆去把別人的宅邸看了個底朝天,除了房屋裝飾景致以及下人再沒其他。

對,沒有他要找的……那棵樹,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都再也找不到他。

他眼眸裏瞬間湧滿了難以言喻的悲傷感來,幾乎要溢出來。

他正準備轉身離開了,卻聽旁邊的一棵樹上傳來聲音:“客人來都來了,怎麽不進去看看。”

易水星轉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身材修長的黑衣男人靠坐在樹幹上,一腿微蜷,一腿自然垂下,十指交叉疊在腦後,無所事事地望著天空。

不知為何,易水星莫名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湧上來,卻又說不清,他自覺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他都和任何人沒有產生過什麽羈絆,可樹上那人卻又像是清風拂面般——自然、熟悉。

這沒來由的感覺讓他恍惚,以至於他下意識的就說:“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客人可是此地人士?在下自出生還沒離開過此地呢?”

易水星確實是本地人,可那都是許久許久前的事了,他這些年來待在山裏根本沒出來過,千年前的人也不可能活到現在,他思肘著估摸是自己太久沒出來了,沒見過幾個人,所以看見個好看的人,心生喜歡,所以就覺得人家熟悉,其實人家和他半點關系都沒有。

“不是,應當是我記錯了,抱歉。”

“無礙。”樹上的人懶洋洋的也不回頭。

等樹上一只鳥飛過他才又開口:“客人可是要找什麽東西?”

看來剛才易水星偷窺別人府邸的不良行為都被這人全過程看見了,一時有些尷尬。結合這人的氣質語氣,易水星猜測他就算不是這宅邸的主人,也得是和這裏有關系或者很熟悉這裏的人,雖然千年前這裏確實是他家的宅子,但不管怎麽說,他現在就是個不速之客而已,站人屋頂看了一大圈已經很不禮貌了。

他禮貌笑笑:“只是偶然途徑此地,有些好奇,打擾了。”

黑衣男子:“好奇?”

“嗯,我見這裝飾好像和外面不太一樣,若有驚擾,深表抱歉。”

“那倒沒有,不過你的眼光倒是不錯。”

這樹上的男子並沒有否認易水星的說法,反而是以主人的口吻很輕松地回答,看來他就是這宅邸的主人了。易水星真是人生頭一回幹偷窺人屋頂這事,可偏偏運氣就不好,被撞了個現形,真想立馬找個洞鉆進去!

雖說心裏他已經鉆洞裏去了,面上還是禮貌問道:“敢問閣下是這裏的主人嗎?”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是有什麽想問的嗎?但說無妨。”

還好主人大度沒計較,他松了口氣,不然他第一次出門就被當成居心不良的小賊了,以後回去肯定被師傅和大家笑話。

隨後又立即調轉思緒,雖說希望渺茫,易水星還是懷抱著最後一點期待問道:“我想問,這宅邸裏以前有沒有……有沒有一棵梧桐樹,很大很大的……特別大……我估摸著至少有個成百上千年了。”

那靠坐在樹上的黑衣男子好像被什麽刺到似的頓了一下,周身繚繞的懶散氣息散盡,然後他些許驚訝地向易水星轉過頭來。

只一眼,好像有無數情緒瞬間向他噴湧而來,將他淹沒下沈,呼吸不得,動彈不得。

易水星見他表情好像有點不對,以為是想起了什麽,也顧不上什麽繼續問道:“怎麽了?是想起什麽了嗎?”

樹上男子頓了好一會兒才無所謂的說:“梧桐樹啊,好像是有這麽一棵。”

易水星頓時眼睛都亮了:“真的嗎?它在哪兒?”

“哎,可惜它占的地方不太幸運,好像我祖上最初建這宅子的時候把它砍了,燒柴火了,就因為它太粗特別難砍,我們家祖祖輩輩都講這個事兒呢。”

“砍了……燒柴火了……”易水星低著頭喃喃。

“怎麽?莫不是你或者你祖上和那棵樹有什麽淵源?”

易水星垂斂了眼角,如水似星的眸光沈下,只道:“沒什麽,多有打擾,在下這就告辭了。”

他沒看到黑衣男子看著他的眼神有些微閃,不知是在想些什麽,只聽見男子說:“哎等等,敢問公子如何稱呼,要去往何地?”

“易水星,去……”

若是千年前他一定能立刻道出來——心之所向與去往何方,可現在他不再是殘軀病體,不再是只有那一方院落,也不再是籠中之魚,他背生雙翼,他可以去往任何他想要去的地方,盡情飛翔,盡情歌唱,可他此刻卻猶豫了,他卻迷茫了。

他像是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找不回來就會一直空蕩蕩,不知方向。

“易水星”黑衣男子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念了出來,又問:“是還沒想好?”

“嗯……”

黑衣男子翻身下樹,他順著枝葉間碎光的方向看向呆在房頂的易水星,他像是在對一個茫茫人海中初次相遇並非常和眼緣的人自我介紹道,聲音都帶了幾分說不出來的愉快明朗:“我叫梁玄辰,水星兄你可要記好了,不要忘了,不如我帶你逛逛咋們錦官城吧?我聽說城裏有很多好玩的。”

“梁……”

梁玄辰:“我說真的,快下來,我們走吧——哦不對,今天有點晚了,你先在我家住下吧!我這就命人準備!”

易水星徹底懵了:“啊?”

他還沈浸在回憶的悲傷之中,這發展雖然好像有些不對,但他的腦子現在來不及思考其它的,連一句“這不太合適吧”都忘說了,更別說拒絕這不知是莫名其妙還是不懷好意的邀請了,他就迷迷糊糊跟著人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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