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鹵肉

關燈
遠夏幫郁行一借了一本年代最近的機械設計書,目前國內跟國外交流嚴重不足,技術類書籍普遍落後於時代,國際上的新技術新發明國內都沒法了解。

對此遠夏也無能為力,他們只能先將現有的技術學透吃透,別的只有等待。

新技術無外乎就是在原有的技術上再創新,也許能力足夠,說不定不用走西方的老路,就能開辟出一條前人未曾走過的路來。

遠夏對此深信不疑,只不過工業革命是西方主導的,加上最近一百多年來的屈辱,狠狠打擊了國人的自信,事實上,中國人的創造能力遠遠被低估了。

借好書,遠夏問郁行一:“要不要去我宿舍認個門?”

“好啊。”郁行一滿口答應。

領郁行一去認門,是因為除了宿舍,郁行一以後到了越大根本不知道去哪裏找他,雖然去宿舍也未必能找得到他。

遠夏推開宿舍門的時候,把幾個縮在被窩裏取暖的室友都驚住了:“你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

要知道,遠夏除了飯後和睡覺前,一般是不會回宿舍的。

遠夏看他們的表情,覺得好笑:“我不能回嗎?我帶朋友過來認門。”

舍友們已經看到了郁行一,熱情地打招呼:“歡迎歡迎。”

因為中午吃飯的時候,郁行一給遠夏和他的室友炒了幾個小炒,大家對大方的郁行一印象好極了。

武勁松開玩笑:“郁哥,晚上是不是還要請客啊。”

郁行一沒答話,遠夏就搶答了:“他一會兒還要趕回去值夜班,不在學校吃飯了。”

郁行一笑著說:“下次有機會再請你們吃飯。你這張床對吧?”他指著右邊靠裏的上鋪問。

遠夏笑了:“對,這是我的床。你怎麽看出來的?”還有幾個人沒在宿舍,床上也沒人。

郁行一沖他笑:“感覺。”

因為整個宿舍就遠夏的床最整潔。

遠夏放下書包,拉開自己的凳子:“坐,我給你倒水喝。”

遠夏拿起自己的水壺倒水,昨天他回得晚,沒法打水,但是肖雲生幫他打了,所以壺裏還有水。肖雲生性格不錯,熱心腸,愛幫助人,就是有些內向。

郁行一坐下來,打量遠夏桌子上的擺設。主要都是書,書本堆疊得整整齊齊,除了學習資料,還有一套明顯就不新的《毛選》,顯然是常翻看的。

桌面擦得一塵不染,除了一個相框,沒有別的裝飾物。

他拿起相框仔細看,是遠夏和他爺爺以及弟弟妹妹們一起拍的,上頭還寫了時間:1979年8月21日留念。

相片中,爺爺坐在中間,最小的弟弟妹妹一左一右靠在爺爺身邊,遠夏和兩個大點的弟妹站在後面,遠夏站在最中間。

他們的表情都有些嚴肅認真,但是都很好看,一家子長相都很出色。

遠夏將水杯放到他面前,說:“喝水。”

郁行一喝了一小口,對遠夏說:“你弟弟妹妹跟你都長得有點像,尤其是這個,跟你就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樣,只不過性別不一樣。”他指的是遠春。

遠夏笑著說:“是很像。這是我小妹,遠春。這是大妹遠秋……”

郁行一打斷他:“該不會還有一個叫遠冬吧?”

遠夏點頭:“嗯,大弟叫遠冬。”

郁行一樂了:“有意思,春夏秋冬都齊了,那最小的呢?不夠用了啊,難道叫四季?”

遠夏嗔怪地瞪他:“你什麽腦回路啊,四季分春夏秋冬,按照這個邏輯,我爸應該叫四季才對,四季怎麽能是我弟呢。”

郁行一哈哈笑:“對,對,對,我想岔了。那你爸不叫四季吧?”

“當然不叫!”遠夏說,“我小弟叫重陽,他是重陽節出生的。”

郁行一問:“那你是哪天生日?”

遠夏沒有隱瞞:“6月24。”

郁行一點頭:“你弟弟妹妹調皮嗎?”

遠夏說:“兩個弟弟比較調皮,遠春也不是省油的燈,是個小辣椒,不過總體而言還都算懂事。”

“那還差不多,有你這麽優秀的哥哥做表率,他們肯定也差不到哪裏去。”郁行一說。

遠夏被他誇得不好意思:“沒有沒有,一般一般。你有兄弟姐妹嗎?”

郁行一沈默片刻,說:“有個姐姐,比我大十歲,援建新疆去了。家裏這些年變故比較大,她可能也換了地址,已經失去聯系了。”

“啊?”這事遠夏其實也知道郁行一姐姐的事,後來他也找了很多年,最後終於找到了,不過老姐姐已經快七十了,萬幸人是平安的,只是姐弟天人永隔不覆相見,“一定會找到的。”

郁行一點頭:“我也相信。”

林興華插話:“徐團結不是建設兵團的,他沒準認識呢。”徐團結不在宿舍,估計去學習了。

郁行一搖頭:“建設兵團有上百萬人,也不集中在一個地方,未必認識。”

遠夏安慰他:“別擔心,將來肯定有辦法找到的。”

郁行一點頭:“等我攢些錢,去新疆找她。”

遠夏說:“走吧,時間不早了,你回去也需要時間,今天就不留你玩了。”

郁行一起身:“好。我走了,大家再見!”

兩人一起出門下樓,郁行一推著停在宿舍樓外的自行車,說:“今天給你添麻煩了,謝謝你,收獲特別大。”

遠夏笑:“你也太見外了吧,咱們是朋友啊,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麽會是麻煩呢。歡迎你經常來我們學校玩。”

“有空會來的。”郁行一說,“那你就別送了吧,應該要準備吃晚飯了吧。”

遠夏說:“吃飯還早,不過得回去寫信了。昨天下午本來是給家裏和朋友寫信的時間,到現在還沒開始寫呢。”

“啊?那耽誤你的事了。”郁行一滿臉歉意。

“沒事,他們晚一天收到信而已,再說要不了幾天我就可以放假回家了。”

郁行一看著遠夏的臉,說:“我會在你放寒假前再來一趟,如果中途有空,我還會再來的,你別嫌我煩啊。”

遠夏笑:“怎麽會?歡迎還來不及。你下次過來的話,我帶你去我們社團玩。”

郁行一好奇地問:“什麽社團?”

“科技社。一群喜歡搗鼓機械的朋友弄的,會自己做點小玩意,交流一下心得。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當然有,我從小就喜歡擺弄機器,家裏收音機留聲機不知道被拆了多少回。下次你一定要帶我去你們社團啊。”郁行一眼睛晶亮。

遠夏笑著點頭:“好。路上騎車小心點,再見!”

郁行一利落地上車,然後瀟灑地跟遠夏揮揮手:“小遠,再見!”

遠夏說:“以後別叫我小遠吧,這種稱呼太公式化,顯得生分,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郁行一露齒一笑,一口整齊的牙齒白得發亮:“好,那就叫你遠夏吧。再見!”

“再見!”遠夏用力揮揮手,目送郁行一離開,直到消失在視野中才轉身離開。

拐彎的時候,郁行一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遠夏還在原地,忍不住心情飛揚起來,踩踏板的動作都輕快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遠夏沒有再去廠裏,要期末考試了,還是要好好考的,畢竟他想拿獎學金。

郁行一估計也比較忙,直到期末考試快考完,他都沒來學校。

考最後一場考試那天,越城下了一場大雪,天地間被皚皚白雪覆蓋,變成了童話中的世界。

考場裏的學生都不禁有些心思浮動,恨不能早早交了卷去雪地裏打兩個滾。

遠夏認真答完卷子,仔細檢查了一遍,確信沒有問題了,就提前交卷出來了。

平時他是不願意提前交卷,今天下雪嘛,而且他馬上就放寒假了,郁行一都沒來,他有種預感,郁行一今天要來。

大學紛紛揚揚,校園裏銀裝素裹,松柏被壓彎了枝頭,一群年輕的大學生在雪地裏追逐打鬧,歡笑陣陣。

遠夏路過一群打雪仗的人,一不留神,被一個雪球砸中。他定睛一看,罪魁禍首正在一邊躲一邊笑,他彎腰,團起一捧雪,朝罪魁禍首砸了過去,也不管認識不認識,就加入了這場雪仗中。

像他一樣被拉進這場戰役的還不少,大家嘻嘻哈哈,玩得分外開心。

等遠夏意識到自己的解放鞋已經濕透的時候,這才停下來退出了這場戰役,不過他已經熱得身上冒汗了,鞋子濕了,他也沒覺得冷。

遠夏飛快地朝宿舍跑去,得趕緊換鞋,否則就要生凍瘡了。

剛到宿舍門口,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欄桿邊看紛紛揚揚的大雪,他興奮地跑過去:“行一,你來啦?”

郁行一扭頭,看著頭發絲都粘在腦門上的遠夏,身上衣服明顯濕了,本來的笑臉浮上了擔心:“下這麽大的雪,你怎麽沒打傘?都弄濕了。”

遠夏沖他傻樂,伸手撥了撥自己的頭發:“哈哈,沒事,剛剛和他們打雪仗去了,特別過癮。”

“跟誰?”郁行一問。

“不認識,我考完試出來,有人用雪球偷襲我,我就回擊了,打了一場,哈哈。”遠夏笑著打開宿舍門,“快進來坐,外面冷。”

郁行一責備他:“知道冷,你還在外頭玩。”

“我不冷啊,剛剛打完雪仗,還有點熱呢。”遠夏說。

郁行一指著他腳上已經濕透的解放鞋,說:“你現在不覺得冷,那是因為你剛運動完。待會兒你試試看冷不冷,鞋子都濕透了。”他將鼓鼓囊囊的書包取下來放在桌上。

遠夏呲牙笑:“我就是回來換鞋子的。今天沒法騎車吧,你是坐公交車過來的?”

“嗯。”郁行一應了一聲,“知道你這段時間要準備考試,沒來打擾你。書還沒看完,幫我還了重借吧。”

“好。其實我也沒啥事,像我這樣的好學生,需要臨陣磨槍嗎?當然不需要!”遠夏在郁行一面前忍不住調皮起來。

郁行一點頭:“確實不需要。考完了嗎?”

“考完了,今天最後一場,你再不來找我,我就要去找你了。”遠夏說。

“那你明天回家?”郁行一問。

“沒那麽快,還要做一次家教,再等兩三天吧。”

“那你坐汽車還是火車回去?”

“火車。下雪路滑,汽車不安全,還是火車穩妥。”遠夏說,“你今天休息還是上晚班?”

“調休了。”郁行一說。

遠夏很開心,今天郁行一時間充足,便提議:“那我們下午去借了書,就去科技社看看吧,不知道他們有沒有都考完。估計有些人已經先回去了。要是沒人,我們去閱覽室看書吧,我跟同學借個借書證。外面都是雪,也沒地兒玩。”

“好。”郁行一滿口答應,他喜歡校園生活,能在這裏重溫,自然是再高興不過。

遠夏將鞋子和襪子都脫掉,從櫃子裏找出幹襪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當郁行一的面穿上。他的襪子後跟磨破了洞,被他自己用布補上了,針腳粗劣。

郁行一看著他的襪子,沒發表意見,而是問:“你穿多大的鞋子?”

“41碼。”遠夏快速穿上襪子,套上僅剩的一雙幹鞋。

郁行一打開書包,從裏面掏出一個紙包,說:“前兩天廠裏發福利,買到一些牛肉,讓鄰居大娘幫我鹵了,帶來給你嘗嘗。”

遠夏驚喜地說:“鹵牛肉?你們廠居然還分牛肉!”

南方很少養肉牛,都是水牛,水牛都是生產資料,除非老病殘才會殺,由於沒有冷鏈,北方的牛肉也運不到南方來,所以南方人這年代是很難吃上牛肉的。

“也不全是發的,得買,憑票購買。好像是從內蒙拉來的肉牛。”郁行一解釋。

遠夏打開紙包,裏面是個帶蓋的小搪瓷缸,揭開蓋子,是滿滿一缸牛肉片,看得遠夏直吞口水:“太香了。你自己沒吃,都帶過來了?”

郁行一說:“我嘗了點。帶來給你們大家嘗嘗。”

遠夏迫不及待地找到筷子,夾了一片放進嘴裏,鹹香可口,頓時笑瞇了眼:“好吃!”

郁行一看著他的笑眼,頗有成就感:“多吃幾口,一會兒你室友回來了,一分就沒了。”

遠夏知道這東西獨吞是不行的,趕緊夾了兩筷子塞進嘴裏,又夾了一筷子餵到郁行一嘴裏:“你也趕緊吃點。”

郁行一張嘴接了。

這動作正好被進來的室友們看見,劉楊大聲嚷嚷:“哇,好香,你們吃什麽?我也要!”

徐團結識貨:“哇塞,鹵牛肉!我也要。”

遠夏將搪瓷缸蓋起來:“都有,別急,一會兒吃飯的時候一起吃。”

武勁松說:“哇,郁哥又來了,每次來都請我們吃好東西。你應該多來幾次,解救一下我們這些第三世界的窮人。”

遠夏毫不留情地乜他:“你少裝窮!光吃行一的,不給點回報嗎?”

武勁松說:“那要怎麽回報?我有的郁哥也不稀罕啊。”

遠夏說:“你的借書證不用了吧?借我用用,下午我們去圖書館看書。”

“我已經借好三本書了,沒法再借了。”武勁松說。

“我們去閱覽室看書,不借書。放心吧,不會弄丟你的。”遠夏說。

“那可以,那給你。”武勁松掏出自己的借書證,遞給了遠夏。

遠夏將借書證收起來,說:“人都齊了吧?齊了那就走吧,去食堂吃飯。”

一群毛頭小子嘻嘻哈哈吵著去吃大戶了。

郁行一嘴角始終掛著笑,看遠夏跟他的室友們打鬧,仿佛自己也還是個學生,而不是社會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