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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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遠夏帶郁行一去了位於教學樓的科技社。

他知道科技社這個時間點基本碰不到人,各個專業考試的時間不一樣,有的人已經考完先回去了,還有人還在備考中。

他帶郁行一來,其實就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說話,聊聊各自的學習工作和生活。

郁行一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科技社裏的一些小玩意兒:“這些都是你們做的?”

遠夏說:“也算吧,有的是從別處弄來的零部件拼湊的,沒有動力,就是個擺設。”

“那也很有意思,你們社的人有很多奇思妙想。”郁行一說。

遠夏說:“的確,將來這些奇思妙想能變成實物就好了。”

郁行一笑:“誰說不可能呢?以前的人也沒想過汽車能跑這麽快,飛機火箭能上天,電話能異地通話。咱們神話傳說中的千裏眼順風耳都變成了現實,這就是科學技術的力量。”

遠夏點頭:“是啊,人類的創造力真是匪夷所思。我小時候特別崇拜那些發明機器的人,從小就想當發明家。等我自己學了這個,發現去工廠可能就是做一顆小螺絲釘,跟發明機器差了十萬八千裏,其實有點失落。不過後來我想明白了,很少有橫空出世的創造發明,都是在前人的基礎上一點點改良做加減法才弄出來的。小螺絲釘未必沒有大能耐。”

郁行一露出驚訝的表情:“我也有差不多的感受。現在每天上班就是維修機器,制作樣品,監督產品質量,跟機械設計研發完全不搭邊。不知道以後有沒有機會設計機器。”說到這裏,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遠夏篤定地拍拍他的手臂安慰他:“我相信肯定會有的,咱們都還年輕,未來有無限可能。”

“是啊,要相信會有。”郁行一看著遠真誠夏的笑臉,心情稍稍輕松了些。

他其實不太滿意這樣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頭,令他有些恐慌。還要應對那些他完全不想面對的人際關系,他覺得很壓抑苦悶。

他想跳出去,但又不知道往哪裏跳,也不知道找誰傾訴,誰會理解他呢?

身邊的同事們根本不關註工作的目標和意義,他們只是機械地上下班,關心什麽時候發工資、什麽時候升級加工資。

所以最近他總想往遠夏這裏跑,這裏對他來說是一方凈土,遠夏和他的同學們都富有理想、激情和活力,仿佛他的理想也能持續一般。

“咦,這裏怎麽有人?”門外傳來了司紅錦的聲音,她推開門,看到裏面的遠夏,十分意外,“遠夏,你大中午的怎麽在這裏?考完試了?這位是——”

司紅錦今天的外套是暗紅色的,她的衣服幾乎都是紅色的,各種紅,在這個灰撲撲的年代,真是一抹亮色。

遠夏趕緊介紹:“師姐好,這是我朋友,郁行一。他對科技感興趣,想結識咱們社團的人。行一,這是我們科技社的副社長司紅錦,她是學材料工程的。”

司紅錦是個顏控,看見長得好看的人就喜歡,無論男女老少,她熱情地伸手跟郁行一打招呼:“歡迎你來我們社!你是哪個專業的?”

郁行一禮貌地跟她握手,說:“我跟遠夏一樣,也是學機械工程的。”

司紅錦笑著說:“歡迎歡迎,我們社裏歡迎志同道合的朋友。你大幾啊?哪裏人?”

遠夏輕咳一聲:“師姐,你提了行李,這是要回家嗎?”

司紅錦回過神來,一拍額頭:“對,我來社裏拿點東西。我下午的火車,一會兒要去趕火車。那遠夏你陪你朋友玩啊,下學期開學了咱們再會。”

郁行一點頭:“好的。”

司紅錦翻箱倒櫃,終於找出一支電焊筆,說:“這個我拿回去用,我已經跟社長說過了,年後帶回來。”

這支電焊筆是社員們一起湊錢買的,是他們社裏最重要的財產之一。

遠夏看著司紅錦有些吃力地提起大手提袋,忍不住說:“師姐,我幫你提吧。有沒有人跟你一起走?”

司紅錦豎起大拇指:“小師弟真有眼力見。有一個無錫的和一個黃山的校友一起走,他們在校門口等我。”

遠夏提起她的包,對郁行一說:“行一你在這裏等我,我去去就來。”

郁行一說:“我陪你去吧。”

司紅錦興奮地捧著臉:“哇,我今天真有面子,兩大美男當護花使者!”

郁行一疑惑地扭頭看向遠夏:“?”

遠夏憋著笑朝郁行一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用理會司紅錦。

主校道上的積雪已經被校工清理幹凈了,不用擔心走路會濕鞋。

遠夏提著包走了一段,被郁行一拿過去了:“我來吧。”

剛走了幾步,聽見後面有人大聲喊遠夏的名字,扭頭一看,是跑得飛快的劉楊。

他狂奔而來,氣喘籲籲地說:“紅、紅錦,你怎麽不等我啊?說好我去送你的。”

司紅錦不客氣地斜睨他:“沒大沒小,誰讓你直呼我名字了?”

劉楊嘿嘿笑:“你就比我大幾個月,咱們一樣大。”

“大一天、一小時、一分鐘都是大!再說我比你高一屆,喊師姐!”司紅錦兇巴巴地說。

劉楊嬉皮笑臉:“好吧,紅錦師姐。來,包給我,送你到車站,遠夏,郁哥,你們不用去了,我去送師姐就行。”

遠夏說:“那行,你去送吧。師姐,一路順風啊,明年見!”

司紅錦雙手叉腰:“餵,不是說好了送我的嗎?怎麽又反悔?”

劉楊說:“紅錦師姐,走啦,一會兒趕不上火車了。”

遠夏沖她擺擺手:“再見!”

司紅錦只好轉過身,擡起手在劉楊胳膊上狠狠擰一下,衣服太厚,估計也沒擰到肉,但劉楊鬼哭狼嚎的,裝作很痛的樣子。

司紅錦擡起腳去踢他,他又靈活地躲過,兩個人打打鬧鬧著走了。

遠夏和郁行一看著那打鬧的兩個人,忍不住相視一笑。

遠夏說“紅錦師姐特別有意思,表面看著兇巴巴的,生人勿近,事實上是個很熱心腸的一個人。”

郁行一點頭:“看起來性格有點不拘小節。你買好票了?”

遠夏說:“還沒有,明天去吧。我短途,方便得很。”

“你家在哪兒?”郁行一問。

“肅陽。”

“那是不遠。不過你的口音聽不出來,我還以為是北方的。”

遠夏解釋道:“我老家是河南的,我爸原本在哈爾濱工作,後來肅陽辦農機廠,他就被調過來了。不少叔叔阿姨跟著一起過來了,大家來自不同的省份,就用普通話交流。”

“難怪!”郁行一點頭。

“你家是哪兒的?越城的嗎?不過口音不太像。”遠夏趁機問,當然他早就知道了。

“算也不算。我祖籍是越城的,在南京出生長大,後來我父母因為工作原因調離了南京,我就回老家跟我爺爺奶奶了。”郁行一說。

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一句:“我爺爺奶奶已經不在了。”

盡管知道這一切,遠夏還是止不住心酸,他的父母是留美歸國的學者,當年應國家號召去了某個秘密基地做科研工作,很多年都杳無音信。

遠夏見到那對頭發花白的老科學家時,帶他們看的只有郁行一的墓碑。

郁行一見遠夏的眼圈忽然就紅了,擡手摸摸遠夏的腦袋:“傻孩子,他們已經去世好幾年了。”

遠夏伸手抹了抹眼睛,但還是止不住鼻子發酸,他不敢說話,只在心裏默默地說:這次我一定要守護好你,讓伯父伯母不再白發人送黑發人。他們為共和國奉獻一切,不能讓他們身後這個小小的家還不圓滿。

遠夏又想到郁行一爺爺奶奶去世的時候,他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一個人面對著這一切,眼淚又止不住洶湧而出,他擡手拼命擦眼淚,轉過臉去不敢看郁行一。

郁行一被他弄得有點不知所措,這孩子怎麽哭了,聽到自己的經歷就這麽難受嗎?

他的心房脹痛得厲害,從來沒有人因為自己的經歷哭得這麽傷心的。

過了好一會兒,遠夏走到路邊,捧了把幹凈的雪往臉上擦了擦,使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他深吸了兩口氣,掏出手絹擤了一下鼻子:“我不知道今天怎麽眼淚這麽淺。我長這麽大,除了我爸去世,我就沒哭過。”

剩下的次數都奉獻給郁行一了。

郁行一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帶了點兒寵溺的笑容:“好啦,我知道你很堅強。”

遠夏說:“那當然,我本來就很堅強。你爺爺奶奶都不在了,那你逢年過節去你爸媽那兒?”

郁行一搖搖頭,皺起眉頭,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猶豫好久才說:“我爸媽的工作性質特殊,我已經很多年沒見到他們了,都不知道人在哪兒。”

他不太喜歡跟人說自己父母的情況,因為很難解釋,一般人根本不相信,怎麽會有工作一去就是十幾年都杳無音信。

“啊?”遠夏露出驚訝的表情,他沒有追問,“那你就是一個人過節啊?”

郁行一點頭:“嗯,已經習慣了。”

遠夏輕嘆:“可很冷清吧。”

郁行一聳聳肩,做出無所謂的表情:“不然怎麽辦?大過節的,總不能去破壞別人家的團圓氣氛吧。”

遠夏內心如被針刺:“你們一般過年放幾天假?”

“有三四天吧,具體我不太清楚,我是第一年到軸承廠。”

遠夏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兩人沒再去科技社,而是去了圖書館。科技社在一樓,冬天一樓的房間特別陰冷,寒氣入骨,圖書館裏人氣旺,就要暖和不少。

他們在圖書館找書,待到管理員上班,借了書,遠夏又將另一本機械書給了郁行一:“你那本快看完了,這本也給你看吧。”

郁行一不安地說:“那你自己呢?”

遠夏說:“我才上大一,還有好多專業課都沒學,我帶點課本回去,再帶一本圖書館的書回去就足夠了。”

“那就太感謝了。”郁行一喜出望外。

借完書後,他們一起去期刊室看書。

遠夏享受著和郁行一在一起的寧靜時光,他覺得分外滿足。

郁行一享受著大學圖書館悠閑看書的美好時光,這種生活他以為再也享受不到了,沒想到還會有機會。

認識遠夏,是他今年最幸運的事了。

郁行一一直在學校待到晚上八點才離開,他貪戀校園的寧靜,喜歡和遠夏在一起就莫名舒服的感覺。要不是公交車再晚就沒有了,他還要留得更晚一點才回去。

接下來兩天,遠夏的室友都陸續打包回家了。遠夏走得最遲。徐團結倒數第二個走,他不回新疆,而是去本省的奶奶家過年。

對於去親戚家過寒假,他內心有些糾結:“要不是我爸媽早就寫信告訴我奶奶了,我真不想去,雖然是我奶奶,但我一次也沒見過,就是個陌生人,感覺好別扭。”

遠夏安慰他:“怎麽會呢?你們是親人,血緣在那兒呢,一見就會覺得親切。而且你這麽多年都沒去過,他們肯定對你特別熱情。”

徐團結躺在床上糾結:“其實我聽說學校有不少離家遠不能回去的學生,到時候學校會組織大家一起過年。”

遠夏勸他:“你知道走親戚這個詞吧?親戚是要走動才親近的,你從不走動,怎麽親近?趁著爺爺奶奶還健在,多走動走動,不虧。就當是替你父母盡孝了。”

他平時也不管閑事,但想到自己爺爺,那麽多年也是無時無刻不盼望著兒孫回去看他。

徐團結的爺爺奶奶該多企盼,兒子離家數十載都沒回來過,孫子更是從出生起就沒見過面。

“好吧,我去!”徐團結終於下定了決心,“我去找我老鄉了。”

這時有人敲了兩下門,遠夏好奇,會是誰呢?同學基本上都走了,是徐團結的老鄉來找他了?

等徐團結拉開門,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他們面前,遠夏無比驚喜:“行一?你怎麽來了?”

郁行一站在門口,沖徐團結打招呼:“要出去?”

徐團結點頭:“嗯,郁哥你這麽晚還過來?”現在都已經晚上七點了。

郁行一說:“是的,來看看遠夏。”

徐團結說:“那你們聊吧,我先走了。”

遠夏站在郁行一面前,看他背了個包,又提了個袋子,問:“你吃飯了嗎?”

郁行一說:“吃過了。下班在單位吃了才過來的,你不是要回去了嗎,我給你帶了點東西。”

遠夏驚訝地看著他:“帶了什麽?”

郁行一將自己帶來的東西放在桌上,書包裏是一些吃的,一包大白兔奶糖,一包桃酥,還有一盒荔枝罐頭,好幾雙襪子:“這些帶回去給爺爺和弟弟妹妹吃。襪子有大有小,你和弟弟妹妹們都可以穿。”

遠夏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有點哭笑不得:“你買這麽多東西給我的家人做什麽?太破費了。我怎麽跟我爺爺交代啊,要是說我自己買的,他肯定怪我亂花錢;要是我說是朋友送的,他們肯定會覺得奇怪,什麽朋友送這麽貴重的東西給我?再說我收了這麽多東西,不給你回禮,我心裏也會覺得不安啊。”

郁行一聽見遠夏一說,頓時有些楞住了,他就想著不能讓遠夏這麽回去,要給他送點東西,沒從遠夏的立場去考慮:“那怎麽辦?我都買了。我不愛吃甜的。”

遠夏看著他忍不住好笑,心裏又覺得甜蜜,郁行一就是這樣,他喜歡的人,就會掏心窩子對別人好,便故意逗他:“那你自己吃吧!”

郁行一沒說話,又從布袋子裏掏出一雙大頭皮靴:土黃色的牛皮鞋面,軍綠色的鞋舌和鞋帶,裏面則是白色的毛,這是時下最流行的保暖靴款式,看起來就十分溫暖。

“這雙鞋子是給你的,謝謝你幫我修好了那臺銑床,不然我的獎金就要都扣了,這是用獎金買的。防水保暖,跟我腳上的一樣,這樣下雪下雨就不怕弄濕鞋子了。這你務必要收下。”這雙鞋子郁行一倒是想好說辭了。

遠夏感動得一塌糊塗,但是又不能收:“你的禮物太貴重了,行一,我真不能要。”

“那你幫我忙的時候,我也沒不讓你修啊。”郁行一說。

遠夏拍了拍額頭:“我那是自己也在學習呀。”

“可不管你有意無意,都是幫了我的大忙。這雙鞋子41碼,只有你能穿,我得穿43碼的。”郁行一說。

“你拿回去退了,別這麽亂花錢。”遠夏將鞋子塞回袋子裏。

“不能退。百貨公司買東西哪有退的?”郁行一說。

遠夏看著他,這家夥騙他呢,退是肯定能退的,只是得受不少白眼,遠夏不想讓他去受這份白眼,便說:“你拿去轉給你同事吧。”

“他們早都有了。你收下吧。”郁行一勸他。

“我來上個大學,回去就穿上了大頭皮鞋,讓大家怎麽看我?”遠夏無奈地看著他,一雙大頭靴得十幾塊錢呢。

郁行一試探著問:“那你放在學校穿?”

遠夏笑:“那讓同學們怎麽看我啊?”

郁行一說:“你幹了兩分家教,自己賺錢買的唄。他們花家裏錢可以買,你自己賺錢不可以買?”

遠夏說:“那好,多少錢,我把錢給你。”

郁行一盯著他,不說話,眼中盡是無奈。

過了一會兒,遠夏笑了起來:“這樣吧,東西我收下了。邀請你來我家過年,怎麽樣?”

郁行一眼睛一亮:“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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