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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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必有蹊蹺,——不是樂陽知縣故意而為,就是那位叫做連世玨的捕頭故意避而不見。

自他的愛女從樂陽縣倉皇回來之後,整個人便失魂落魄地,且夜夜噩夢。

廖仲吉問起來,廖漣澤卻總不肯說發生什麽。

廖仲吉倒是不願意跟個區區小捕頭計較,甚至也有些覺得到底是女孩兒家,有些小題大做不堪一擊……然而他心裏也有些懷疑,——廖漣澤的性子他也是知道,自小見多識廣不是個不開眼的,更不像是普通高門貴女那樣懦弱一嚇就倒的。

再加上廖漣澤先前對“連世玨”大為推崇……廖仲吉暗中派人往樂陽縣查探,卻查不出個虛實來,而且還有幾人竟無端端的沒有回來覆命……似是失蹤了。

廖仲吉暗懷疑惑,一直到那晚上廖漣澤發了狠,引得他終於也動了氣,才想將“連世玨”召來府衙,好借機擺布給女兒出氣,沒想到人家根本就不上鉤。

廖仲吉冷笑:“只要他還在大舜,我便能見到他。”

正好眼看冬至將到,廖仲吉身為知府,便親身往轄下各個縣衙走動一番,按照慣例,是為了審查各位官員的政績,二來顯示一番廖知府的事必躬親以及同轄下各位官員的關系之親密友好。

冬至這日,“恰好”就走到了樂陽縣。

原本樂陽縣得到的消息,卻是知府兩天後才到的,趙瑜乍然聽聞知府已經進城的消息驚了一跳,趕緊手忙腳亂地穿好官服,這功夫正好鳳玄也在縣衙。

趙瑜怨念不休:“這廖仲吉怎麽神出鬼沒,不是說人還在安泰縣要兩天後才到嗎?”

趙忠笑道:“也許廖知府想早點見到大人您。”

趙瑜道:“是想找我麻煩才是吧……”

他倒是不傻,心裏暗暗提防著,就出外迎接廖仲吉,本是叫著鳳玄的,一轉眼的功夫卻不見了鳳玄人影。

趙瑜便問:“連捕頭呢?”

趙忠道:“方才還在呢,大概是先出去迎接廖知府了吧。”

趙瑜笑:“這可不是他的性子,先前廖仲吉發帖子來,說要讓捕頭押解犯人去府衙……你說他何必指明要捕頭呢?我看必有玄機,本是要讓他去的,沒想到他執意不去,最後寧肯讓李明頂著他的名兒……”

趙忠若有所思:“我說大人,捕頭是不是跟廖知府有什麽過節?”

趙瑜說:“他們見都沒見過的,有什麽過節?”

趙忠眼珠子轉來轉去,就笑:“這可保不準,大人你想……如果他女兒對捕頭有那種意思,捕頭卻不喜歡,廖大人自然覺得顏面無光,前兩次他急著召捕頭前去,也許是想親眼見見未來女婿呢?”

趙瑜嚇了一跳:“你這狗頭,胡說八道什麽!連兄是寶嫃的丈夫,我瞧他對寶嫃好得很,怎麽會當廖家的女婿。”

“大人您說的可真好,”趙忠感嘆,“話說要是尋常其他男子,聽聞有機會當知府大人的女婿,指不定樂成什麽樣兒,自古以來那陳世美還少嗎?可連捕頭真是個難得的奇男子。”

趙瑜哼道:“除了他,這兒還有個奇男子呢。”

趙忠忽然靦腆起來,道:“小人不敢。”

趙瑜呸地吐了口:“滾你的!哪輪到你,若是你,定是第二個陳世美,——說的是你家老爺我!”

正同趙忠鬥嘴,外頭衙差進來通報:“大人,知府大人將到了縣衙門口了。”

趙瑜便喝趙忠:“快去看看連捕頭去了哪裏。”自己整整官服,趕緊正色出去迎接。

廖仲吉從轎子上下來,一眼先見了趙瑜,眼前的人物倒是讓他頗為驚艷了一番,驚艷之餘,心裏又念了幾聲可惜。

——可惜如此人物,卻似是個不開竅的,總不會順著他的心意行事,讓他內心頗為不喜。

趙瑜上前見禮,廖仲吉微笑著示意免禮,兩人寒暄著往縣衙內而行。到了堂下坐了,趙瑜就說:“聽聞知府大人要在安泰縣盤桓兩日才能到敝縣,不知竟這麽快來到,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廖仲吉笑道:“聽聞趙知縣政績突出,本府急不可待地想來看看,便把一些應酬給省下了。”

兩人一問一答,說了幾句,趙瑜敬茶,廖仲吉舉手端茶,這一沈默的功夫,廖知府便掃了一眼堂內,似無意般地說道:“聽聞這一次剿滅東山賊人,有位姓連的捕頭立下大功……不知,這位連捕頭可在縣衙內嗎?”

趙瑜見他忽然說起鳳玄,心頭一動想道:“他果然還記得此事,難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趙瑜一躊躇:“人是在的,不過方才有事,出去了。”

廖仲吉便笑:“出去了?這麽巧,難道是聽聞本府來到,刻意走了?”

趙瑜忙道:“大人這話是從何而來呢,乃是縣衙之中有要事……”

廖仲吉哼了聲,忽然語聲一變:“可不知這位連捕頭有什麽要事?上兩回本府讓他押送案犯前往府衙,都不見人……這位捕頭當得可真是清閑,還是說,他因立了功,故而有些居功自傲呢?”

趙瑜見他語聲不善,便說:“大人,這件事跟連捕頭沒有幹系,是因為……”

“住口!”廖仲吉忽地皺了眉,喝道,“趙知縣不必為他遮掩,身為一縣的捕頭,居然不肯盡忠職守,上回有個囚徒半路逃脫,正是因為他玩忽職守所致!”

趙瑜瞠目結舌:“知府大人,這件事……”

“有功必賞,可是有罪也必罰,”廖仲吉望著趙瑜,“這位連捕頭人在何處,趙大人,請他出來吧。”

趙瑜目瞪口呆:“知府大人,你聽我……”正說到這裏,就見門外有人喝道:“什麽人?!”原來是廖仲吉的手下出聲。

兩人齊齊往外看去,趙瑜便望見趙忠被兩人攔著,探頭探腦、欲言又止地望著他。

趙瑜忙道:“大人,那是本縣的貼身仆從。”

廖仲吉一揮手,兩個隨從退下,趙忠躊躇不知要否進來,廖仲吉道:“趙知縣的仆從像是有話要說。”

趙瑜皺著眉,正要暗中示意趙忠退下,廖仲吉卻看著他:“有什麽話就進來說吧。”

這功夫趙忠進來,看趙瑜一眼,又看廖仲吉,望著對方傲慢神色,只好硬著頭皮說:“回大人,方才小人……看到連捕頭正要走呢。”

這一耽擱的功夫,外頭也有廖仲吉的隨從來報,說門口有人欲離開。

廖仲吉聽了這個,冷笑道:“這件事真是有趣極了,趙大人,你這位捕頭可真是神秘之極,刻意避著本府不成,真是不治他個怠慢之罪都不成了!”

趙瑜心裏咯噔一聲,就瞪趙忠,心想:“來的真不是時候!”

趙忠面露無奈之色。

廖仲吉便對門口的隨從說道:“去!務必把這位連捕頭攔下!哼,真是好大的顏面,不過他既然不來見本府,那麽本府不妨就多走幾步,去見一見他!”他說著,便把茶杯放下,起身往外而去。

趙瑜想攔又攔不住,就沖趙忠瞪眼不休,兩人跟在廖仲吉身後,你推我我讓你地往外而行。

廖仲吉生怕“連世玨”又跑了,故而特意又讓兩個從人去攔下,他在後,從縣衙往外,走到門口,果真看到兩個隨從攔住了一個身形魁梧之人。

從背後看,只覺那人生得高大,只不過一身布衣……看來倒不怎地突出。

廖仲吉負著手,下巴微揚,盯著那人往前而行。

此刻趙瑜趕上來,碎碎叨叨道:“廖大人,此事大概有些誤會……”

廖仲吉邊走邊哼道:“誤會?且讓我看看趙知縣這位了不得的捕頭再說。”

他說著,便又揚聲道:“如何……難道趙知縣的這位捕頭大人見不得人嗎?怎麽連本府到了,都還不肯見禮?!”

廖仲吉說完這句,便見身前那人肩頭微微地一挺似的。

廖仲吉見狀,知道他是要回過身來了,面帶冷笑,一眼不眨地看著,倒是要看看,這位了不得的人物生得是何模樣,是否三頭六臂手眼通天。

那人果真轉過身來,可是卻也不曾見禮,只仍舊端然淡然地站著。

而四目相對,廖仲吉望見眼前那人容顏的時候,臉色乍然就變了。

廖知府臉上傲慢之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臉地驚慌失措,本來是負著手邁著官步往前而行,這功夫雙手卻從背後撤了回來,整個人反而慌裏慌張地倒退了一步,那原本挺得直直地腰也傴僂下去。

廖仲吉渾身發抖,眼睛瞪得大大地望著鳳玄,聲音顫抖著叫道:“王、王爺……”

82、榮華:墟裏上孤煙

廖仲吉震驚之下,喃喃喚了一聲,旁邊趙瑜聽不真切,皺眉問道:“知府大人您說什麽?”

廖仲吉如夢初醒般看他,繼而又看鳳玄:“王……”垂手弓腰,欲跪非跪地。

這當口,卻見鳳玄眼皮一垂,抱手行禮,不疾不徐卻清楚地說:“連世玨見過知府大人。”

廖仲吉驚訝未已,見他如此舉動,越發驚地嘴也張開:“你……”

趙瑜摸不著頭腦,原先廖知府一副興師問罪像是要吃人的模樣,怎麽一照面卻變作這副表情?卻好像是青天白日下見了鬼似的,幾分怕幾分畏敬……

趙瑜就說:“知府大人,這便是本縣的左右手,先前任過捕頭的連世玨。”

廖知府費力轉頭看他:“連世玨?”又目光閃爍不定地看鳳玄,遲疑著,“王……你……他、就是……這樂陽縣的捕頭?”

“當然啦。”趙瑜說,見廖仲吉神色仍舊有些無法捉摸,便趕緊說,“先前廖小姐在的時候也知道,連捕頭是長陵之戰生還退役回來的,先前押解犯人去府衙,是卑職一時大意了,倒是跟他無關,還請大人明察。”

廖仲吉的神魂兀自飄蕩未歸,目光怔怔地看鳳玄:“連……世玨……本地之人?”

趙瑜心想:“這知府到底是怎麽了?前言不搭後語地。”仍舊說道,“正是,乃是本縣連家村人士。”

鳳玄自始至終都未曾再開口,面不改色淡然站著,毫無謙卑之色,可也不顯得格外倨傲。

廖仲吉驚疑不定,上上下下打量他。

現場一陣沈默,趙瑜見狀,就又打著哈哈,沖鳳玄使了個眼色,說:“連捕頭,你是不是有什麽要緊事要忙著去辦呢?”

鳳玄見他送了個臺階過來,便道:“正是,回大人,聽聞東城處出了人命官司,差人要我速去看看。”

趙瑜道:“原來如此,我倒是你走的怎麽這麽急呢……”故意說著,又看廖仲吉。

他們一問一答,廖仲吉聽得分明,那顆跳到嗓子眼的心才重新又緩慢地吞回肚子裏。

可是他看著鳳玄那張臉,那通身的威風想再發作,卻怎麽也提不起勁來。

趙瑜見他狐疑不定似地,生怕他又找鳳玄的不是,便對他說道:“知府大人,您看,連捕頭果真是因為出了命案才急著走的……這命案之事不能耽擱,不如且讓他去辦差如何?”

廖仲吉蹙著眉頭,多看鳳玄兩眼,終於點頭:“也……好。”

他一答應,他身邊的那幾個隨從便讓了路,鳳玄抱拳向著兩人一行禮,只說了一句:“多謝大人。”轉身就出門去了。

廖仲吉站在門口,直直地望著鳳玄離開的身影,一直到看不到人影了,才被趙瑜喚了幾句,兩人一並又回了縣衙。

自此,廖仲吉再沒心思跟趙瑜多說什麽,回去之後,心不在焉地寒暄幾句,也不留著吃飯,就趕著走了。

當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趙瑜糊裏糊塗地送走了府衙大駕,站在縣衙門口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知府大人這突如其來又迅雷般離去究竟是何道理。

趙忠在旁邊說道:“大人,這位知府大人好生古怪啊。”

趙瑜摸著下巴道:“哪裏怪呢?”

趙忠道:“先前一副要找茬的姿態,可是見了連捕頭之後,忽然之間卻像是那什麽的狗,夾著尾巴溜了。”

“蠢材,”趙瑜噗地笑出來:“你是說喪家之犬吧,不過也是……他擺明是要跟連兄過不去的,怎麽忽然間一反常態什麽也不說地就走了?”

趙忠也委實想不出來,就說:“難道他覺得連捕頭不是個好對付的,於是才死了那條心?”

“這可是胡說,”趙瑜苦笑,“他乃是堂堂知府,別說是連捕頭,就算他想要治本縣的罪,也自有他的法子跟能耐,怎會怕了連兄。”

趙忠白眼看天:“那小人我就真不知道了……可是老爺,評心而論吧,先前知府大人面對您,的確是官威擺的足足地,不折不扣地是個壓您一頭的知府大人啊,可是,他見了連捕頭,怎麽說呢,那個樣兒,就好像見到了鬼……不對,說是見到了天王老子還差不多,感覺連捕頭壓了他一頭,可是連捕頭明明什麽也沒做啊……他只是那麽一轉身……”

趙瑜聽著趙忠的話,皺著眉喃喃:“是啊……你一說,我也想起來,方才他好像還叫連兄什麽來著……”

趙忠撓撓頭:“好像是什麽……黃……黃葉……”

“黃葉?黃葉……”趙瑜皺眉喃喃念了句,便撇嘴:“不通不通。”

趙忠想不出,就隨口笑:“那總不會是王爺吧!”

趙瑜聽了這一聲,心頭一動,沖口說道:“我怎麽也聽著是王爺呢!”

趙忠呆:“大人,這不是更不通?連捕頭跟王爺又怎麽會扯到一塊兒去,當今聖上可只有一個兄弟,咱們大舜也只有一個王爺……”

他的心思轉動倒也快,忽然“啊”了一聲,又說:“大人,我知道了,其實也說得通的,連捕頭參加過長陵之戰,長陵之戰正是神武王爺統帥指揮的,萬一這位知府說的是‘王爺手下的那個兵’之類的,豈不是說得通嗎?”

趙瑜苦苦思索:“似乎也說得通,可是,就算他認得連兄是王爺手下的,那麽他又何必露出那麽害怕的神情?再說,當初我問過連兄曾否見過王爺,他也否認了。”

趙忠說:“這可不一定,連捕頭那性子,是個不愛張揚的,就算人家是王爺的親信,也不會跟老爺你就直說的……再者說,如果他真是王爺的親信,知府大人瞧在王爺的面兒上,自然也要怕他一些的。”

趙瑜聽這句話倒是有些邏輯通順。

兩人正議論著,裏頭寶嫃如出來:“要吃飯了,怎麽都在這裏站著?”

趙瑜見她來了,正好就問:“阿如,你知道不知道你姐夫在軍中任過什麽職位?”

寶嫃如眨巴著眼:“這我怎麽會知道?”

趙瑜問:“你姐姐也不知道嗎?”

寶嫃如摸摸頭:“我姐姐大概也不會知道,她倒是跟我說,姐夫在戰場上吃過好多苦……也很驚險,好好地回來不容易,是老天保佑,除此之外就什麽也沒說。”

趙瑜沈吟著:“是嗎……”

寶嫃如歪歪頭:“是啊,所以我姐對我姐夫可好了……對了大人,快進屋吃飯吧,這外頭風大。”

趙忠早就先進門去了,趙瑜見狀,只好暫且不去想這些,也跟寶嫃如一起入內。

且說鳳玄借口查案,離開縣衙,騎著馬便出城而去,直奔連家村。

行到半路,天空之中微微有小雪片兒落下,被狂風卷著,四處呼嘯拍打。

鳳玄擡眸看看飛雪擾擾地陰霾天空,感覺雪片子打在臉上格外沁涼,他擰著雙眉,目光沈沈,心中有無數念頭在轉動。

當初跟顧風雨打聽廖仲吉的時候,鳳玄就對這個名字覺得異樣。

他是個馬上王爺,因為多半時候人都在邊塞,又天生是個深居簡出的性子,——就算是人在京城,也極少參加各種公眾場合,因此有許多朝臣都不曾認得他。

但事有例外,他隱約記得曾有一次,因是年下,皇帝宴請群臣,他參加家宴,退出之時,同一幫朝臣對面相遇。

他的記性是尤其地好,記得那是兵部的一些人,見了他便紛紛跪地。

而廖仲吉在京呆的那兩年,便正好在兵部當差,難保就在其中。

因此前頭廖仲吉幾次三番地要捕頭押人去府衙,他都不肯去。這回廖仲吉忽然襲擊,他也想暫時回避,沒想到廖仲吉死咬不放。

鳳玄退無可退,便同他又打了個照面。

雖然有趙瑜在旁照應,他如今又換了個身份,那廖仲吉一時並沒有就堅持認人,可是……誰知道那老狐貍心裏打著什麽主意?

難道真的要帶寶嫃離開這裏嗎?

鳳玄在心裏想來想去,想了一路,飛雪淩亂裏,漸漸地看到了湖畔的茅屋。

他擡頭看到,心頭便安穩下來,馬兒飛奔一會兒,頓時眼前一亮,卻見寶嫃正站在門口,踮著腳尖張望。

鳳玄望見她,滿心如飛雪亂亂的紛擾就煙消雲散,面上也露出笑容來。

寶嫃正搓著手,不時地放在嘴邊呵點熱氣,跺著腳伸長脖子往路上看,乍然看到鳳玄騎馬的身影,一喜之下,便歡呼了聲,向他揮手叫著:“夫君!”

鳳玄翻身下馬,也來不及把馬兒拴上,就也飛步往前。

鳳玄見寶嫃的頭上肩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地雪,很是心疼,將她的小手握在手心,感覺手兒冰涼,不免埋怨:“下雪了也不知道進去避一避,呆站在這裏幹什麽?”

“夫君你怎麽才回來。”寶嫃嘟著嘴,“我好擔心啊。”

“擔心什麽,娘子在這兒,”鳳玄看著她撒嬌的神情,不由地柔聲說,擡手把她鬢角發上的雪片子拂去,“我怎麽也是要回來的。”

兩人進了屋子,寶嫃急忙又去燒火,把一鍋水重新燒開了,就把餃子下了,一會兒的功夫,餃子便都浮在水面上,白白胖胖地翻滾著。

寶嫃煮熟了餃子,把吃食盡數端到屋子裏去,那邊鳳玄已經洗了手臉,寶嫃先端了湯給他:“夫君,喝一口暖暖身子再吃。”

鳳玄望著面前熱騰騰地餃子湯,跟一個個白胖地散發著熱氣的餃子,又看寶嫃笑得甜甜的模樣,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彌足珍貴,可是,卻又隱隱地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因為先頭跟廖仲吉的不期而遇,似乎這樣難能可貴的溫馨相處……被籠上了一層無形的陰雲。

外頭的雪越發大了,狂風席卷著雪片狂舞,鳳玄喝了口熱湯,連心也都熨帖暖和了。

寶嫃把筷子遞給他,一邊說:“夫君你看吧,我說要下雪了,果真就下了,先前你嫌棉衣厚,這下子可一定要穿了。”

鳳玄捏著筷子:“娘子說的對。”

“夫君吃吧,”寶嫃見他答應,也坐下,碎碎念又說:“不過你放心,我先前已經把棉衣取出來了,放在炕頭上,用被子壓著,捂得熱熱地,等夫君換的時候就不覺得涼呢。噫,快嘗嘗好吃不好吃?夫君你別擔心,我已經給公公婆婆送了一些過去啦。”

鳳玄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些家常話,他細細地一個字一句話地聽著,低下頭,不知是不是被熱氣沖的緣故,雙眼有些濕潤,趕緊夾了一個餃子吃進嘴裏,只覺得香甜鮮美,他靜了靜,用力咽下去,也不擡頭,只是連聲說:“好吃好吃!”

入了夜,廖仲吉才回到府衙。

匆匆地入了內堂,正好廖漣澤聽聞消息,便出來,兩下裏見了,廖仲吉望著她,若有所思地便問:“漣澤,上回你從樂陽縣失魂落魄地回來,究竟發生何事?你給我一五一十說清楚。”

廖漣澤被他一問,心有餘悸,咬唇道:“父親為何忽然問起這個來?”

廖仲吉眼前便出現那人的身形容貌,又想到自己當時那種感覺,目光一沈,只說:“總之為父有要事,你先說來,究竟是什麽讓你變成那樣?”

廖漣澤把臉轉開了去,沈默片刻,終於說道:“那件事,女兒委實不想再提起……”她伸手在胸口一按,臉色又有些發白,“不過,既然父親有要事,那麽女兒說就是了。”

83、榮華:夏值接輿醉

外頭風吹雪舞,寒意沁人,廊下的燈籠隨風搖擺不定。書房之中雖然生了上好的炭,卻仍遮不住那種陰冷之感。

廖漣澤回憶先前發生的事,越發覺得身子陣陣發冷,終於說:“自上回女兒同父親說過之後,重到了樂陽,本來有心說服他為父親所用,誰知道他半點也不領情……女兒不死心,正好料理了杜家剩下之事,女兒便想趁機給他點顏色看看,好歹先殺殺他的威風……”

她說了會兒,雙手一握:“誰知後來事情峰回路轉,東山好歹也有二百有餘的賊人,居然在一夕之間全部被滅……我聽聞這個消息很是震驚,想不通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

廖仲吉思索:“據說是樂陽縣的三班差人所為?”

廖漣澤冷笑:“那不過是說辭罷了……倘若不是後來的事,恐怕我也會那麽以為了……”

廖仲吉問道:“後來如何?”

“後來……”廖漣澤身子發抖,雙眸閉了閉,才說,“女兒便叫人再去探聽仔細,沒想到人還沒有出門,就被人堵了回來。”

“被誰?難道說是……”

“不錯,就是他,連世玨。”時隔許久,說起這個名字,廖漣澤還是覺得驚恐未定,卻又恨意上湧。

廖仲吉見她說到緊要時候,便又問:“他去找過你?做什麽?”

廖漣澤道:“女兒也是這麽問他,哼……說起來好笑的很,女兒身份非同一般,所到之處,從來都被禮遇有加,可是那個人……每次見女兒之時,都是一副傲慢之態,從來不像是其他人一樣對女兒又敬又怕地,相反,女兒心裏對他反而十分地畏懼忌憚……”

廖仲吉聽到這裏,神色一動,就想到自己見到鳳玄時候的情形:當初廖漣澤回來同他說起,他還以為是誇大其詞,如今……

“這種感覺很是古怪,可就好像是天生無法抗拒似的……”這邊廖漣澤兀自回想著:“當時女兒問過他之後,他就站在門口,說了一句話……”

廖仲吉道:“他說什麽?”

廖漣澤深吸一口氣:“他說,他知道指使東山賊人的幕後另有其人,希望那人不要再肆無忌憚,否則他也就不客氣了。”

廖仲吉雙眸瞇起,低低說道:“果真很是肆意大膽……哪裏像是個尋常的小小捕頭呢。”

廖漣澤聽得分明:“不錯,女兒也是這麽以為的,女兒不忿,自從認識他,每次都覺得被他壓得大氣不敢出一聲似的,可他明明是個不起眼的小捕頭!憑什麽跑到女兒跟前來耀武揚威?於是女兒就下令隨從把他拿下!”

廖仲吉心頭一動:“然後呢?”

廖漣澤嘴微微張開著,頓了頓,才遲緩地說:“跟隨女兒的那兩人,不算是江湖裏頂尖的,也算是一等一的了,又是兩個人,要拿下他,雖然不容易,恐怕也不是難事……可是、可是……”她聲音又有些抖,深吸一口氣。

廖仲吉道:“不要急……慢慢來說。”

廖漣澤哪裏是急,雙手交握著,感覺手指甲掐的掌心生疼:“不知為何,那兩人同他只是一個照面,勝負便立分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前仿佛出現了那令她畢生難忘的一幕。

當時,那人傲然站在庭中,那股咄咄逼人且又驕狂的氣質讓她難以忍受,當他盯著她的雙眼說那句話的時候,面上的神情無比輕蔑,且又帶著一絲厭惡,就好像面前站著的不是矜貴又美貌的知府小姐,而是什麽不堪入目的東西,——從來沒有人敢對她這樣!

她對他已經一忍再忍,頗多寬容禮遇,可他全不領情,反而步步緊逼,她的父親說的對,無法為他們所用的人,留下來只能成為心腹大患。

既然他來自尋死路,那她索性還以顏色。

除了現在身邊的兩個親隨,這院子裏還有不下十個高手,除非他有通天徹地之能,不然就算是三頭六臂,也必會屈服。

她就站在門口,傲然冷然地望著他,就想看看他窮途末路是個什麽樣兒,敢得罪她的人,從沒好下場,是他給臉不要臉,就不要怪她翻臉無情……不過,倘若他肯服軟的話……

廖漣澤心裏打著如意算盤,那算盤才敲響一兩聲,眼前三人已經動了手,然後她心底那如意算盤便嘩啦啦碎做一地,就好像眼前她那兩個親隨一樣下場。

那人出手雷霆萬鈞,手掌揮出砍在其中一人手臂上,廖漣澤清楚地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響,伴隨著那人受傷發出的痛嚎,那嚎叫卻很快就中斷了,因為已經被那人橫踢了出去,風箏斷線似地斜斜撞上假山,一時腦漿迸裂,整個人癱軟如一團爛泥。

身旁的兩個侍女尖叫不已,驚魂奪魄,有一人腿軟便倒了下去。

目不暇給之中,他已經將另一人擒住,單掌捏住那人的脖子,間不容發之時,沖著廖漣澤微微冷笑,那笑似是冰雪之色,又像是刀刃鋒芒。

就在廖漣澤呆若木雞之時,眼眶所映出的場景,是那親隨的頭忽地就同身子分了家。

廖漣澤只聽到一聲淒厲地尖叫,不似人聲,仿佛鬼叫,也不知是自己的聲音還是身邊侍女的,久久地在耳畔回蕩,震顫不休。

然後那人空落落的脖子裏嗖地飛出一股鮮血,沖天而起很高很高,如下了一場血雨。

點點地血從天而降,還溫熱著,帶著濃烈地腥氣,灑落在她的頭臉之上。

那瞬間廖漣澤懷疑自己已經暈了過去,可是卻還清楚地瞧著,——為何沒有早一步暈厥過去?眼睜睜地看的清楚,成了日後揮之不去的噩夢。

一個帶血的頭顱被扔在身旁,這功夫廖漣澤才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跪在了門邊上,她連自己什麽時候跪倒的都不知道,只是看到那帶血沾著泥的頭骨碌碌滾到自己膝蓋邊上才恍然發覺,而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被扯落頭顱的時候,這個人還沒有死,她看到他張著嘴向她呼救,甚至頭跟身子分家之後,他的嘴唇還動了動。

她懷疑自己看到了幻覺,又懷疑一瞬間人去了黃泉地獄,才會見到如斯血池地獄般的場景。

那死不瞑目的頭顱歪在地上,大大地眼睛像是瞪著她。

那人沒了頭的身子跌在地上,血流遍地,她察覺自己的手上身上甚至頭臉上都是血,一時尖叫,聲音卻嘶啞斷續,難聽之極,不像是她自己的。

耳畔,卻聽到一個極冷的聲音道:“我向來是言出必踐的,廖小姐,你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麽做,——下一次逼我出手的時候,倒黴的就不僅僅是這些螻蟻了。”

她神思恍惚地擡頭,依稀看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一直到外間的隨從進來,她還兀自癱跪在地上無法反應。

她以為他是來自投羅網的,沒想到他是來給她一記教訓,那種奪魂催命的氣勢,別說是院內的十幾個人,就算是千軍萬馬來到,都不值一提似的。

燈光明滅,仿佛鬼火,廖漣澤說完之後,後退一步,坐在椅子上,擡手掩面,忍不住哭了起來。

她再怎麽見多識廣,心狠手辣,不過是個高門閨秀,且多半只是幕後行事而已,這些學淋淋地殘忍場景,還是頭一次經歷。

回府之後她每次噩夢,都會夢見那活生生地一幕,那頭顱滾到她面前同她面面相覷,訴說自己的死不瞑目,有時候她懷疑自己也是這樣倒在地上,同那頭顱對視。

何其可怖。

廖漣澤說完,廖仲吉道:“原來如此,果真是他所為。”

廖漣澤下令隨從們不許多口,兩個婢女被嚇得癡癡傻傻,廖漣澤一見她們,也更覺得心裏發堵,便命人將兩人發付了。

極至回府之後,廖仲吉見她不妥,責問之下,只知道死了兩人。但究竟是何人所為卻無法確認,廖漣澤雖暗暗猜測跟鳳玄有關,但卻也不敢確認區區一個捕頭會有此身手,更有此膽量。

廖漣澤深吸幾口氣,才鎮靜下來:“父親,你這一回去,可有收獲?”

廖仲吉正沈吟中,聞言便說:“為父此次去,本是想除掉那個連世玨的……沒想到……”

“沒想到如何?”廖漣澤忙問。

廖仲吉本想要說,看了看廖漣澤發白的臉,便只說:“茲事體大,關系非比尋常……為父得先派人往帝京去一趟,澤兒,在此之前,你也先休要胡思亂想……等帝京傳了消息回來,再作打算,好嗎?”

廖漣澤不解:“父親,難道要擺布他真的有那麽難?”

廖仲吉搖搖頭:“不是難,而是……事情有些覆雜,總之澤兒你放心,為父必定會給你一個交代的,目前你所做的就是先稍安勿躁,知道嗎?”

廖漣澤聽他這麽說,知道他必有算計,便也只好勉為其難地先答應了。

冬至過後,寶嫃忙忙碌碌地就開始準備過年所用的東西,這天鳳玄早起去了縣衙,寶嫃送走了他,打掃了庭院,看時候差不多了,就挽了籃子準備去趕個集。

誰知剛一出門,就聽到林子邊上自家的雞咕咕叫個不停,聽來有幾分慌張,寶嫃警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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